第68章 决意

御驾亲征的旨意,是当日下午发出去的。

没有走三省的正式流程,没有在朝堂上公议,沈雪行只是将一份亲手所书的明黄诏书交给高顺,让他即刻去兵部、户部、工部传旨,并昭告天下。

诏书很简单,不过百余字,核心只有三条:

一、朕将御驾亲征,北狩边陲,以定国本,以安民心。

二、即日起,昭烈帝沈观殊,代朕监国,总理朝政,百官需听其号令,如朕亲临。

三、京畿防务,由镇国公赵匡全权负责,其余各部,各司其职,若有延误军机、动摇国本者,立斩不赦。

高顺捧着那份沉甸甸的诏书,手都在抖。他活了六十多年,侍奉过三代帝王,从未见过如此决绝、如此突兀、又如此……不留余地的旨意。

陛下这是,将自己的皇位、朝堂、甚至性命,都押在了这场远征上。

也将这万里江山,托付给了……昭烈帝。

“陛、陛下……”高顺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颤巍巍地躬身,“老奴……遵旨。”

他退下时,脚步虚浮,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御书房里,只剩下沈雪行一人。他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也没有看墙上悬挂的边境舆图,只是静静坐在椅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大火灼烧过的、依旧残留着焦黑痕迹的天空,久久不语。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会哗然,边关会震动,北狄会更加警惕,甚至连京城的百姓,都会惶恐不安。

可他没有选择。

天牢大火,王德海之死,北狄影卫的潜入……这已经不仅仅是内斗,这是战争。一场在暗处已经打了太久、如今终于要摆到明面上的战争。他必须去,必须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眼睛,也告诉北狄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

大胤的天子,不是软柿子。

你们敢伸手,朕就敢剁了你们的爪子。

“陛下。”

一个很轻、带着压抑咳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雪行猛地回神,转头看去。

沈观殊披着那件旧灰鼠皮大氅,倚在门边,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风中摇曳、却不肯熄灭的火焰。他显然已经听到了旨意的内容,可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劝阻,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你怎么起来了?”沈雪行快步走过去,扶住他,“太医不是说……”

“臣没事。”沈观殊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推开沈雪行的手,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到御案前,目光落在那张尚未收起的、墨迹未干的亲征诏书上。

“陛下……”他缓缓开口,指尖拂过诏书上“代朕监国,总理朝政”那几个字,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何苦如此。”

“这是最好的选择。”沈雪行看着他,一字一句,“朕必须去。而朕去之后,这江山,只有你能守。”

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臣的身子,陛下清楚。”沈观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江山,太重。臣……未必扛得住。”

“你扛得住。”沈雪行斩钉截铁,上前一步,握住他冰冷的手,“这七年,你扛得比谁都好。朕信你。”

沈观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可臣不信自己。”他低声道,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脆弱,“臣怕……辜负陛下。”

“你不会。”沈雪行盯着他,目光灼灼,像要看进他灵魂深处去,“沈观殊,你听着。这七年,你把自己熬成这样,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赎罪?是为了守住先帝的江山?还是为了……等朕回来?”

沈观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回答,只是那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正常的红晕。

沈雪行不再逼问,只是将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刻着“雪”字的玉佩取下,轻轻放到沈观殊掌心,又将沈观殊那块刻着“殊”字的玉佩,拿起,握在自己手中。

“这个,朕带走。”他握着那块温凉的玉佩,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的,你留着。等朕回来,我们再换回来。”

沈观殊低头,看着掌心那块还带着沈雪行体温的玉佩,那上面简单的“雪”字,此刻像有千斤重。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沈雪行:

“陛下……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何时回来?”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沈雪行顿了顿,补充道,“最迟……明年春天,梅花开时,朕一定回来。”

明年春天,梅花开时。

这是约定,也是承诺。

沈观殊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又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脸,看着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玄色龙袍,也看着他紧握着自己那块玉佩、骨节微微泛白的手。

良久,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等陛下回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在立誓:

“在陛下回来之前,臣会替陛下,守好这江山,守好这朝堂,守好……紫宸殿的灯。”

沈雪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一痛,随即又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填满。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沈观殊苍白消瘦的脸颊,指尖在他眼角那几道极浅的纹路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收回。

“嗯。”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朕信你。”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可这暮色之下,两颗心,前所未有的靠近。

接下来的三日,整个皇城如同绷紧的弓弦。

兵部、户部、工部、礼部……各部衙门灯火彻夜不熄,官员们脚步匆匆,面色凝重。调兵遣将,筹集粮草,打造军械,安排辎重……无数繁琐庞杂的事务,在沈雪行一道道简洁明了的旨意下,有条不紊地推进。

沈雪行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

他白日里在朝堂上与重臣议定出征方略,点将选兵,敲定行军路线和后勤保障。夜里则在御书房,与赵匡、玄鸢等心腹密议,推演北狄可能采取的种种应对,以及……京城之内,可能存在的隐患。

沈观殊的身体,终究是支撑不住这样高强度的操劳。沈雪行严令他不许出紫宸殿,不许再过问具体政务,只安心静养。大部分奏折和公文,都由沈雪行在御书房处理完毕后,让高顺送到暖阁,由沈观殊用印、批示。重要的决策,沈雪行会亲自去暖阁,与他商议。

说是商议,其实多半是沈雪行在说,沈观殊在听。偶尔,沈观殊会提出一两个极其精准的建议,或是指出某个看似不起眼、实则可能致命的疏漏。每当这时,沈雪行的目光便会格外明亮,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与……依赖。

他们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一个在前方冲锋陷阵,谋划全局;一个在后方稳住阵脚,查漏补缺。一个像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一个像深藏的剑鞘,沉稳包容。

第三日夜里,一切准备就绪。

明日五更,大军开拔。

沈雪行处理完最后一批紧急军报,已是子夜。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回紫宸殿。

暖阁里,灯还亮着。

沈观殊没有睡。他披着大氅,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案几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青玉酒壶,和两只同色的酒杯。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陛下。”他低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怎么还没睡?”沈雪行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目光扫过那只酒壶,“太医不是说了,你现在的身子,不宜饮酒。”

“这不是酒。”沈观殊缓缓道,拿起酒壶,斟满两只酒杯。杯中液体清澈,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散发出一种清冽甘甜、又带着一丝药草微苦的气息。“是药茶。用老参、黄芪、枸杞,加了些梅花蕊和冰糖,熬了两个时辰。安神,补气,暖身。”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沈雪行面前。

“明日就要远行,塞外苦寒,陛下……喝一杯暖暖身子吧。”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平静的神情,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被刻意压制的情绪,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暖。

他没有推辞,端起那杯温热的药茶,一饮而尽。

甘甜中带着微苦,温热的气流从喉间一直暖到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寒意。

“好茶。”他放下杯子,低声道。

沈观殊也端起自己那杯,小口抿着,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此去北境,凶险万分。北狄骑兵来去如风,诡计多端,陛下……务必小心。”

“朕知道。”沈雪行点头。

“赵匡将军勇猛,但性情刚直,陛下用他,需恩威并施,既要信他,也要防他。”

“嗯。”

“粮草是根本,押运官人选至关重要,需派得力心腹,沿途更要严加巡查,谨防有人破坏或投毒。”

“已安排玄鸢暗中盯防。”

“还有……”沈观殊顿了顿,声音更低,“京城之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王崇虽死,其党羽未必尽除。李岩等人,看似归顺,未必真心。陛下将京畿防务交予赵匡,是步险棋,但也是步好棋。只是……陛下走后,若有变故,臣未必能……如臂使指。”

他这是在担心,自己“监国”的身份,镇不住那些心怀鬼胎的朝臣,也调动不了赵匡手下的骄兵悍将。

沈雪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赤金打造的虎符,轻轻放在沈观殊面前的案几上。

那虎符只有巴掌大小,却雕刻得栩栩如生,狰狞威严,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这是调动京畿十万禁军的最高信物,此前一直由沈雪行亲自掌管。

“这个,你收好。”沈雪行缓缓道,“见此虎符,如朕亲临。赵匡也好,其他将领也罢,谁敢不从,你可先斩后奏。”

沈观殊看着那枚虎符,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陛下,这……”

“收着。”沈雪行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朕说过,这江山,交给你了。朕信你,能守住。”

沈观殊缓缓伸出手,将那枚冰冷的虎符握在掌心。沉甸甸的,像握住了半壁江山,也握住了……沈雪行毫无保留的信任。

“……臣,”他低声道,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定不负陛下所托。”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夜深了,你该歇了。”他低声道,“朕……也该去准备了。”

沈观殊也站起身,将那件旧灰鼠皮大氅拢了拢,走到沈雪行面前,仰头看着他。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将那过分清晰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却也映出眼底那深藏的、无法掩饰的担忧与……眷恋。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一定要……平安回来。”

沈雪行的心脏,狠狠一撞。

他忽然伸出手,将沈观殊紧紧拥入怀中。

那身躯单薄得令他心惊,冰凉得让他心颤,可那里面,却藏着一颗比他想象中更坚韧、更滚烫的心。

“嗯。”他将脸埋在他颈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梅香,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朕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回来……带你去看江南的杏花。”

沈观殊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没有回抱,只是任由沈雪行抱着,良久,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

窗外,更漏声声,夜色深沉。

离别在即,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一个无声的拥抱里。

他们都知道,前路艰险,生死难料。

可他们,别无选择。

一个必须去,一个必须等。

一个要执剑守国门,一个要掌灯候归人。

这,就是他们的命。

也是他们,共同选择的、无法回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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