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皇城正门——承天门外,已是黑压压一片。旌旗猎猎,甲胄森寒,三万精锐铁骑肃然列阵,人马皆静,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中格外清晰。火把的光芒将士兵们年轻或沧桑的脸映得明暗不定,每一双眼睛都望向同一个方向——承天门那高大巍峨的城楼。
城楼之上,沈雪行一身玄色铁甲,外罩明黄龙纹披风,按剑而立。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沉静如深潭、却又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没有戴那顶沉重的帝冕,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可那周身散发出的帝王威仪与杀伐之气,比任何华服冠冕都更令人心悸。
赵匡一身锃亮明光铠,侍立在侧后方半步,面色肃穆。玄鸢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脸上覆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警惕的眼睛,如同蛰伏在暗处的影子。
在他们身后,是留守京城的文武百官。李岩站在文官之首,垂手低头,看不清表情。其他官员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人。
等那个被新帝留在京城、代掌朝政、手握虎符的——昭烈帝,沈观殊。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沈观殊,没有来。
城楼下的将士们开始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骚动,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低低响起。赵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侧目看向沈雪行。玄鸢覆在面具下的唇角,抿得更紧。
沈雪行却依旧平静。
他只是望着宫城深处,紫宸殿的方向,目光深沉,没有催促,没有不悦,只有一片近乎凝固的等待。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就在那骚动几乎要压不住时,宫道深处,终于出现了一行人的身影。
走得很慢。
当先一人,披着那件熟悉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旧灰鼠皮大氅,身形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异常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是沈观殊。
他没有乘辇,甚至没有让高顺搀扶,只是一步一步,缓慢而稳定地,朝着承天门走来。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在寒夜尽头的星火。
他走得很吃力,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在晨光中微微反光。可他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收,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要维持住这最后的风骨与尊严。
城楼上下,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那道缓缓走近的、瘦削却挺直的身影上。有惊讶,有审视,有不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沈观殊终于走到了城楼之下。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望向城楼之上,那个一身铁甲、即将远征的年轻帝王。
四目相对。
隔着数十级的汉白玉台阶,隔着黎明清冷的空气,隔着数万大军的肃杀之气。
沈雪行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额角的虚汗,看着他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要窒息。他知道,沈观殊是拼着最后一点气力,也要来送他这一程。
不是为了朝臣,不是为了将士,只是为了……他。
沈观殊缓缓抬起双手,拢在袖中,对着城楼之上,深深一揖。
他没有说话。
可那一个深深的、几乎弯折了腰身的揖礼,已胜过千言万语。
——陛下,珍重。
沈雪行站在城楼之上,望着楼下那个对他深深行礼的、单薄如纸的身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右手,握拳,重重抵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铁甲相碰,发出一声沉闷而清晰的撞击声。
——朕,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楼下,面向东方那轮即将喷薄而出的红日,锵然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锵——!”
龙吟般的剑鸣,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长剑高举,剑尖直指苍穹,在初升旭日的照耀下,反射出万丈凛冽寒光!
“将士们!”沈雪行的声音,以内力催发,清晰地传遍整个承天门外,每一个角落,“北狄无道,屡犯我边!杀我百姓,掠我财物,毁我家园!更遣鼠辈,潜入皇城,刺杀朝臣,焚我天牢,视我大胤如无物!”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敲在每一个将士的心头。
“今日,朕,沈雪行,以天子之身,御驾亲征!不为开疆拓土,不为耀武扬威,只为——”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动、或肃穆、或愤慨的脸,“只为告诉那些豺狼虎豹,告诉天下人!我大胤的疆土,一寸不让!我大胤的百姓,一人不弃!我大胤的尊严,一丝不损!”
“犯我大胤者——”他长剑猛然下劈,指向北方,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赵匡第一个振臂高呼,声如洪钟。
“虽远必诛!!”玄鸢紧随其后,声音冰冷而决绝。
“虽远必诛!!虽远必诛!!!”
三万铁骑,齐声怒吼!声浪滚滚,如同海啸,撼动了整座皇城!那冲天的杀气与战意,将天空残留的最后一丝夜色,彻底驱散!
沈雪行收剑入鞘,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赵匡、玄鸢及一众将领、亲卫,紧随其后。
经过沈观殊身边时,沈雪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没有停留,只是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极低地说了一句:
“等朕。”
然后,他便在亲卫的簇拥下,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汗血宝马。那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身上凛冽的杀气,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
“出发!”
沈雪行一勒缰绳,骏马人立,他高举马鞭,向前一指!
“咚!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轰然擂响!
城门缓缓洞开。
沈雪行一马当先,率先冲出了承天门!明黄披风在他身后猎猎飞扬,如同燃烧的火焰!
赵匡、玄鸢紧随左右。
三万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紧随其后,滚滚涌出城门!铁蹄踏地,声如闷雷,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烟尘漫天而起,遮蔽了半片天空!
沈观殊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深深揖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那支黑色洪流的最后一骑也消失在城门之外,直到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战鼓声渐渐远去,最终化为天边一缕沉闷的余响,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天空,将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映得一片光明。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一片空茫的死寂。
他望着空荡荡的城门,望着那条被马蹄踏出深深印记、通往遥远北方的官道,望着天边那轮越来越刺目的朝阳,久久没有动。
只有那件旧灰鼠皮大氅,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而逝。
高顺在一旁看得心都要碎了,颤声上前:“昭烈帝,陛下已经走了,外头风大,您……”
沈观殊仿佛没有听见。他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贴身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沈雪行留下的、刻着“雪”字的玉佩。
另一样,是那枚沉甸甸的、象征着京畿十万兵权的赤金虎符。
冰凉,坚硬,硌得他生疼。
可那疼痛,却让他空洞的眼底,渐渐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空荡荡的城门和官道,而是面向身后,那依旧肃立在原地的文武百官。
他的背脊,挺得比刚才更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散发开来。
“陛下御驾亲征,北狩边陲。”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平静地传遍寂静的城楼上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自即日起,本王奉陛下旨意,代掌朝政,总理万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李岩,扫过每一个低着头的官员,最后,落在了远处皇城那连绵起伏的殿宇飞檐之上。
“望诸公,各司其职,恪尽职守,与本王一同——”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可吐出的字句,却重如千钧:
“守好这京城,等陛下凯旋。”
话音落,他不再看任何人,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转身,沿着来时的宫道,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背影依旧单薄,脚步依旧虚浮。
可那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某种无形的、沉重的责任之上。
高顺连忙带着几个内侍跟上,小心翼翼地护在周围。
留在原地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久久无言。直到沈观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有人低低地、不确定地开口:
“李大人,这……”
李岩抬起头,望着沈观殊离去的方向,又望了望北方天空那尚未散尽的烟尘,混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他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对着沈观殊离去的方向,躬身一礼。
“回衙门,办公。”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刻板,“陛下将朝政托付于昭烈帝,我等臣子,自当尽心辅佐,以报君恩。”
其余官员纷纷躬身应是,各自散去。只是那脚步,比起往日,似乎都沉重了几分。
承天门外,恢复了空旷。
只有那被数万铁蹄践踏过的土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尘土与硝烟味,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誓师与离别。
而紫宸殿的方向,那七盏宫灯,在黎明彻底到来的时刻,并未如往常般熄灭。
它们依旧静静地燃着。
仿佛在固执地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坚定地……守护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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