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殊回到紫宸殿时,天已大亮。
那七盏燃了一夜的宫灯,在明亮的晨光中显得黯淡而疲惫,如同此刻他的脸色。高顺小心翼翼地扶他在暖阁的软榻上靠好,又急忙端来温水和备好的汤药。
“昭烈帝,您先喝口水,顺顺气……”高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方才在承天门外,沈观殊那强撑的模样,几乎要了他的老命。
沈观殊没有拒绝,接过水杯,小口抿着。温水入喉,稍稍压下了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却压不住四肢百骸透出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冷。他闭上眼,靠在柔软的引枕上,胸膛微微起伏,额角的虚汗在晨光下闪着细密的光。
“高顺。”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老奴在。”
“今日……可有要紧的朝事?”
高顺一愣,连忙道:“昭烈帝,您这身子……陛下临行前再三叮嘱,要您静养,朝政之事,自有李岩大人他们处理,若有大事,再来请您示下……”
“拿来。”沈观殊打断他,依旧闭着眼,语气却不容置疑。
“可……”
“陛下将朝政托付于本王,本王岂能懈怠?”沈观殊缓缓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去,将今日需要批阅的奏章,还有各部呈报的紧要公文,都送到暖阁来。”
高顺看着他那苍白如纸、却又异常坚定的脸,喉头一哽,终究不敢再劝,只能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沈观殊一人。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枚赤金虎符坚硬的轮廓,以及玉佩温润的触感。这两样东西,一样重如山岳,压得他喘不过气;另一样,却像一团微弱的火,在他冰冷的心口,固执地燃烧着,带来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
他不能倒。
至少,在沈雪行回来之前,绝对不能倒。
哪怕这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哪怕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脉的剧痛,哪怕……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必须撑下去。
为了沈雪行那句“等朕”,为了那“明年春天,梅花开时”的约定,也为了……这好不容易才清理出几分清明的朝堂,这万里江山。
高顺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只紫檀木大书箱,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今日需要处理的奏章和公文。
“昭烈帝,这些都是今日的急务。李岩大人说,有几件关于春汛河工和东南盐税的事情,需要尽快定夺。还有兵部那边,关于陛下出征后,各地驻防的调整方案,也需要您过目用印。”高顺一边说着,一边指挥小太监将奏章分类摆放在榻边的长案上。
沈观殊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强撑着坐直了身子,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章,展开。
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起初还有些模糊、重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是关于黄河下游一处堤坝的加固方案。工部的预算,户部的拨款,地方官员的呈报……数据繁杂,牵扯众多。他看得极慢,眉心渐渐蹙起,指尖无意识地在奏章边缘轻轻敲击。
暖阁里异常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沈观殊偶尔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观殊看完一份,提笔蘸墨,在末尾写下批注。字迹依旧清隽,只是笔锋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虚浮与力道不足。批完,他将奏章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份。
是关于东南盐税的。盐税向来是大胤财政命脉,也是贪腐重灾区。王崇倒台后,牵连出一大批盐务官员,如今新任的盐运使到任,却遭遇地方盐商和残余势力的重重阻挠,请求朝廷增派兵力,强力镇压。
沈观殊看着奏章,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沈雪行之所以急着清理王崇余党,甚至不惜御驾亲征,就是为了彻底斩断这些盘踞在朝堂和地方、与北狄甚至其他势力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毒瘤,为将来推行新政、整顿财政扫清障碍。盐税,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现在沈雪行刚走,这些人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是试探?还是真的以为,他沈观殊一个“病秧子”,镇不住场面?
他提起笔,略一思索,在奏章上写道:“准。着令东南总督衙门,抽调精兵五百,由新任盐运使节制,专事弹压不法盐商及阻挠新政之地方胥吏。遇有顽抗者,可先斩后奏。务必将盐税收归朝廷,不得有误。”
批完,他搁下笔,指尖微微颤抖。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
“昭烈帝!”高顺一直紧张地留意着他的状态,见状连忙上前,端来一直温着的参茶,“您歇歇吧,这些事不急在一时……”
沈观殊摆了摆手,没有接参茶,只是闭着眼缓了片刻,又伸手去拿下一份奏章。
是兵部关于各地驻防调整的详细方案。沈雪行带走了京畿最精锐的三万铁骑,北境、西陲的边防压力骤增,各地驻军的防区、兵力、粮草都需要重新协调部署。方案很详细,但沈观殊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每一处关隘,都在心中快速推演。
他知道,赵匡虽然勇猛忠诚,但性情粗犷,在全局调度和细节谋划上,未必周全。沈雪行将京畿防务和这份调兵方案都交给他最终定夺,是对他能力的绝对信任,也是将整个大胤的国防命脉,都压在了他的判断上。
绝不能有丝毫差错。
他看得极慢,时不时停下来,用朱笔在旁边批注,或是提出疑问。额角的虚汗又渗了出来,他却恍若未觉。
不知过了多久,长案上的奏章处理了大半。窗外,日头已经升得很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有些刺眼。
沈观殊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份关于礼部筹备祭天仪程的奏章——这种虚礼,他直接批了“一切从简,待陛下凯旋再议”。
他靠在引枕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精神透支,亮得有些吓人。
“高顺,”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什么时辰了?”
“回昭烈帝,已近午时了。”高顺连忙回答,看着沈观殊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疼得不行,“您忙了快两个时辰了,早膳都没用,老奴让人传膳吧?”
沈观殊缓缓摇了摇头,他现在没有丝毫胃口,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头也一阵阵发晕。
“李岩……他们,可还在等着?”
“是,李大人和其他几位尚书,都在偏殿候着,等您召见。”
沈观殊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他必须见他们。沈雪行刚走,他若连面都不露,只会让朝臣更加轻视,让那些暗处的眼睛更加猖狂。
“扶我起来。”他伸出手。
“昭烈帝!”高顺急道,“您这样子……”
“无妨。”沈观殊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更衣。”
高顺不敢再劝,只能和两个小太监一起,小心翼翼地扶他起身,替他换下那件被虚汗浸湿了里衣的旧大氅,换上一身更为庄重的玄色亲王常服。又仔细替他梳了头,戴上一顶简单的青玉小冠。
镜中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瘦得颧骨突出,唯有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还残留着几分昔日的清冷风骨。沈观殊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走吧。”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高顺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暖阁,穿过长长的回廊,朝着紫宸殿的偏殿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狂跳,牵扯着心口那道旧伤,一阵阵尖锐的疼痛。额角的冷汗,又一次渗了出来。
可他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步履虽缓,却异常稳定。
决不能,让人看出半分虚弱。
偏殿里,李岩、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兵部侍郎(尚书已随驾出征)等几位重臣早已等候多时。见沈观殊在高顺的搀扶下走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臣等,参见昭烈帝。”
“诸位大人免礼。”沈观殊在主位坐下,声音平静,只是那嘶哑的音色,暴露了他身体的极度不适。
众人起身,分列两旁。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观殊脸上,那过分的苍白和虚弱,让几位老臣眼中都闪过一丝忧色。
“昭烈帝,”李岩率先开口,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陛下御驾亲征,朝政托付于您,实乃江山之幸。只是……您凤体违和,还望多加保重,一些琐碎政务,交给臣等处理便是。”
沈观殊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李岩心头莫名一凛,后面的话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李大人有心了。”沈观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字字清晰,“陛下将朝政托付于本王,本王自当尽心竭力,岂敢因小恙而懈怠?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几件紧要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方才,本王已看过各部呈报。春汛河工,拨银三十万两,由工部张大人全权负责,务必在汛期前加固险工险段,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工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臣遵旨!”
“东南盐税一事,”沈观殊的目光转向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新任盐运使所请,本王已准。着户部即刻拨付剿匪所需钱粮,兵部从东南驻军中调拨五百精兵,归其节制。告诉盐运使,放手去做,朝廷是他后盾。但若借此名目,横征暴敛,中饱私囊,本王也绝不轻饶。”
“臣等遵旨!”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齐声应道。
“至于各地驻防调整方案,”沈观殊看向兵部侍郎,从袖中取出那份他批注过的奏章,“大体可行,但有几处细节,本王已批注其上。尤其幽云十六州与西凉边镇的联防,还需加强。赵匡将军坐镇京畿,对边镇细节或有疏漏,兵部需派得力干员,持本王手令,亲赴各边镇协调落实,确保万无一失。”
兵部侍郎上前接过奏章,翻开一看,只见上面朱批密密麻麻,不仅指出了几处兵力配置和粮草调运的潜在漏洞,还提出了数条极有针对性的补充建议,心思之缜密,思虑之周全,让他这个在兵部浸淫多年的老吏都暗暗心惊。
“昭烈帝英明!臣……佩服!”兵部侍郎心悦诚服,深深一揖。
沈观殊摆了摆手,没有因这句恭维而有丝毫动容。他强忍着又一波袭来的眩晕和心口锐痛,继续道:“此外,陛下亲征,北境战事将起。后方粮草、军械、民夫的调运,乃重中之重。即日起,成立战时统筹司,由李岩李大人总领,户部、工部、兵部、吏部各派侍郎一名协理,专司战时后勤保障事宜。三日一报,直呈紫宸殿。”
李岩心头一震。成立战时统筹司,总领后勤,这权力不可谓不大。昭烈帝将此重任交给他,是信任?还是……进一步的试探与制衡?
他不敢怠慢,连忙出列:“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昭烈帝所托!”
“好了,”沈观殊似乎用尽了力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旁边的高顺及时扶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几乎无法掩饰,“今日就议到这里。诸位大人各司其职,用心办事。陛下在前方浴血,我等在后方,绝不能拖了后腿。”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看向沈观殊的目光,已然与方才有所不同。那单薄病弱的身躯里,似乎蕴藏着远超他们想象的意志与能力。
“退下吧。”沈观殊挥了挥手。
众人行礼,依次退出偏殿。
直到殿中只剩下高顺和自己,沈观殊强撑的那口气才骤然松懈下来,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椅中。剧烈的咳嗽再也压制不住,他捂着唇,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昭烈帝!昭烈帝!”高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替他拍背顺气,又急急唤人,“快!传太医!快啊!”
沈观殊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指尖一片冰凉,喉间腥甜,他知道,又咳血了。他无力地靠在高顺身上,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不……必传太医……”他喘息着,声音微弱,“老毛病……歇歇就好……药……拿药来……”
高顺老泪纵横,却不敢违逆,只能一边扶着他,一边让人快去端一直温着的汤药。
汤药很快端来,是比平日更浓更苦的方子。沈观殊就着高顺的手,一口一口,艰难地咽下。极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口那火烧火燎的疼痛和全身彻骨的寒冷。
他知道,他的身子,快要到极限了。
可沈雪行才刚走。
他必须撑下去。
至少,要撑到……明年春天。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玉佩和虎符紧贴着皮肤。
“陛下……”他极低地、无声地唤了一句,仿佛那两个字,能给他带来最后的力量。
然后,他闭上眼,任由黑暗和疲倦,如潮水般将他吞噬。
高顺看着他昏睡过去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惨白如纸的脸,终于忍不住,泪水潸然而下。
这万里江山,这沉沉朝政,这内忧外患……难道,真的都要压在这副早已油尽灯枯的残躯之上吗?
陛下啊,您可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偏殿外,李岩并未立刻离去。
他站在廊下,望着殿内隐约透出的灯光和人影,又望了望北方天空,神色复杂难明。良久,他才对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身,朝着宫外走去。
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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