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江南

五月,夏初。

紫宸殿庭前那株槐树已是枝叶葳蕤,投下大片浓荫。那窝燕子早已离巢,不知飞往何处,只有空荡荡的巢穴留在檐下,静待来年。

沈观殊的身子,在“阎王愁”的奇效和陈太医的精心调理下,一日好过一日。后背的伤口终于开始收口结痂,心口的闷痛减轻了许多,咳嗽也只在早晚偶有发作,只是人依旧清瘦得厉害,那身亲王常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但至少,他能被人搀扶着,在庭前慢慢地走几步,晒一晒初夏温暖的阳光,看一看那株生机勃勃的槐树。太医说,这是极大的好转,只要继续静养,不受刺激,不过度劳累,待入秋后,或可恢复七八成。

沈雪行这一个月,几乎将紫宸殿当成了家。朝务繁重,内忧外患,他白日处理政事,接见臣工,批阅奏章,夜里便宿在暖阁外间,守着沈观殊。只有在确认沈观殊真的睡着,且呼吸平稳后,他才会在外间小榻上阖眼片刻,稍有风吹草动,立刻惊醒。

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头狼,守护着好不容易从死神爪下抢回的伴侣,警惕着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也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温暖着这暖阁一隅。

朝堂上,随着李岩倒台,沈雪行以雷霆手段清洗了一批与之关联、或是对昭烈帝“代政”心怀不满的官员,又迅速提拔了一批实干、忠心的年轻官员补充,朝局非但没有因这番动荡而混乱,反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而有序的运行态势。对南疆“以夷制夷”的策略,也在沈观殊的提点下,由熟悉南疆事务的官员秘密推进,已初步与“黑苗”等部落取得联系。

京城内,赵匡和玄鸢的联手清查卓有成效,捣毁了数处北狄、西域暗桩,抓获了一批潜伏的细作,虽然刺客首领依旧在逃,“圣蛇令”的主人也尚未查明,但京城的暗流,已被强力压制下去,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北境,韩铮稳扎稳打,凭借龙城关天险,与北狄骑兵周旋,虽无大战,却也成功将北狄主力牢牢牵制在边境,使其无法南下。沈雪行从北境带回的、那批精锐的玄甲骑兵,也已在休整后重新编入京畿大营,成为震慑四方的一柄利剑。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沈观殊在庭前走了小半圈,额角已渗出细密的虚汗,胸口也有些发闷。高顺连忙扶他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又端来温热的参茶。

沈雪行刚从文华殿议事回来,一身墨色常服,步履匆匆,却在看到廊下那抹单薄的玄色身影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脸上的冷峻也瞬间柔和了几分。

“怎么出来了?太医不是说午间日头大,让你在殿内歇着吗?”他走到近前,很自然地接过高顺手中的参茶,在沈观殊身侧坐下,将茶盏递到他唇边。

沈观殊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头,想自己接过来,但沈雪行的手很稳,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坚持。他最终还是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

“躺久了,骨头都软了。出来透透气。”沈观殊低声道,声音虽然依旧带着久病初愈的嘶哑,却清晰了许多。

沈雪行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的侧脸,那过分苍白的肌肤下,隐隐透出一点健康的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而美好。比起一个月前那气息奄奄、随时可能熄灭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一种奇异的满足与安宁,悄悄漫上心头。

“太医说,你再将养半个月,若脉象平稳,便可适当出门走走了。”沈雪行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说道。

沈观殊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朕记得,答应过你,等你好些了,就带你去江南。”沈雪行看着他,目光深邃,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君无戏言。”

江南……

沈观殊的心,轻轻一颤。那个在生死边缘徘徊时,支撑着他的约定,那个他以为此生再无机会踏足的梦境之地,此刻,竟真的触手可及了。

“陛下,朝务繁忙,北境未靖,南疆之事亦未了,此时离京,恐……”他下意识地想劝阻,这是他为君多年的习惯,总是将江山社稷放在最前。

“朝中有内阁,有六部。北境有韩铮。南疆之事,非一朝一夕。京城有赵匡和玄鸢。”沈雪行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朕离开一月,天塌不下来。倒是你……”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拭去沈观殊额角那点细汗,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朕怕你再在这四方宫里待下去,没病也要闷出病来。江南风光好,气候温润,最是养人。朕陪你去住上一段时日,待秋凉了再回来。正好,也去看看东南盐税新政推行得如何,漕运、海防,也可顺道巡视。”

他说得合情合理,将一次私心的出游,包装成了兼顾巡视地方、体察民情的帝王出行。

沈观殊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和深藏于平静之下的、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沈雪行是铁了心要带他去。不仅仅是为了那个约定,更是为了让他彻底远离这个给了他太多伤痛、太多沉重回忆的皇城,让他能真正喘口气,将养身体,也……将养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仿佛被这固执的、滚烫的暖意,悄然融化。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许久,久到沈雪行几乎以为他又要拒绝时,才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极轻的字,却让沈雪行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如同拨云见日。他握住了沈观殊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那便说定了。朕这就让钦天监择个吉日,让内务府准备车驾船只。你放心,一切从简,绝不扰民。我们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沈雪行的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少年人般的雀跃。

沈观殊看着他难得一见的鲜活神情,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岁月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温柔静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沈雪行开始暗中筹备南巡事宜,钦天监也选定了六月初六这个“诸事皆宜”的吉日时,一个从北境传来的紧急军报,如同惊雷,再次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陛下!八百里加急!北狄大汗亲率十五万铁骑,猛攻龙城关!韩铮将军浴血奋战,然敌众我寡,关城……已破!韩将军身负重伤,率残部退守幽州!北狄大军,正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围攻幽州,一路……已绕过龙城关,向东南方向急进,看其兵锋,似是……直扑京城而来!”

“啪——!”

沈雪行手中的朱笔,应声而断!墨汁溅在雪白的奏章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污迹。

紫宸殿内,空气瞬间凝固。前来禀报的兵部侍郎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头也不敢抬。侍立一旁的玄鸢、高顺,亦是脸色剧变。

沈雪行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如同两口即将喷发的火山,里面翻涌着震惊、暴怒,以及一丝被强行压制的、冰冷的杀意。

龙城关,破了。

韩铮重伤,幽州被围。

北狄主力,直扑京城。

这不仅仅是一场边境冲突的升级,这是北狄蓄谋已久、倾尽全力发动的灭国之战!他们趁着大胤刚刚经历内乱、皇帝回京、边关守将新换的时机,发动了这致命一击!

“好,很好。”沈雪行缓缓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殿中每个人都感到不寒而栗,“看来,是朕对他们太过仁慈了。让他们以为,我大胤的边关,是纸糊的;我大胤的京城,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他走下御阶,走到那巨大的大胤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境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又缓缓移向京城。

“传旨。”他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命幽云总督,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幽州!援军即刻从山西、河北抽调,三日内必须抵达幽州城下!告诉守城将士,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朕,与幽州共存亡!”

“第二,命京畿大营,即刻进入战时状态!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整军备战!京城九门,自即日起,只进不出!凡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第三,传令天下,各州府驻军,立刻向京城方向集结勤王!尤其是山东、河南、湖广之兵,星夜兼程,不得有误!”

“第四,立刻封锁北境战报,严禁外传,尤其……不得让昭烈帝知晓。”沈雪行顿了顿,目光扫向高顺和玄鸢,带着冰冷的警告。

“是!”兵部侍郎、玄鸢、高顺应声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沈雪行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背影挺直,如同山岳。窗外,阳光灿烂,可殿内,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与肃杀。

江南之行,已成泡影。

不,不止是江南之行。若此战失利,大胤百年基业,可能就此倾覆。他和沈观殊,也将……

不!绝不允许!

沈雪行猛地握紧了拳,眼中燃起熊熊的、近乎毁灭的战意。北狄想要他的江山,想要他的人的命,那就来吧!看看最后,鹿死谁手!

他转身,大步走向暖阁。在踏入暖阁门槛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冰冷、杀意、沉重,都被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神情。

暖阁内,沈观殊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沈雪行。

“怎么了?”沈观殊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那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不同寻常的气息。

“没什么,一点北境的军务,韩铮遇到点小麻烦,需要朕处理一下。”沈雪行走到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语气轻松,“南巡的事,恐怕要往后推一推了。等朕处理完北境这点小事,再带你去,好不好?”

沈观殊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透过那层平静的伪装,看进他心底去。沈雪行的演技很好,但他毕竟曾是一国之君,对朝局、对战争的敏感,远超常人。沈雪行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属于战场的凛冽杀伐之气,和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藏的凝重,骗不了人。

绝非“一点小麻烦”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沈雪行不想让他知道,是怕他担心,怕影响他养病。

“……好。”他垂下眼睫,淡淡应了一声,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书卷上,仿佛真的信了。

只是那握着书卷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沈雪行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却又涌起一股更深的愧疚与疼惜。他俯身,轻轻吻了吻沈观殊的额角,低声道:“你好好歇着,朕去处理些政务,晚点回来陪你用膳。”

“嗯。”沈观殊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沈雪行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大步离开了暖阁。他必须立刻去部署,每一刻都耽误不起。

直到沈雪行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暖阁内重归寂静,沈观殊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明媚得过分的天空,目光悠远而沉静,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北方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

“高顺。”他低声唤道。

“老奴在。”高顺连忙上前。

“去,把赵匡将军,给本王悄悄请来。记住,要避人耳目,尤其是……陛下。”沈观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高顺心头一跳,看着昭烈帝那恢复了往昔、甚至更加深沉冷静的侧脸,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

沈观殊重新拿起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只是静静坐着,背脊挺直,如同风雪中屹立不倒的孤松。

江南的烟雨杏花,终究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而眼前,是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炼狱。

他既然还活着,既然还在这紫宸殿中,既然……还被他如此珍而重之地守护着,那么,有些责任,有些担子,他便不能,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去扛。

哪怕,这具身体依旧残破。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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