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并肩

赵匡来得很快,也极隐秘。他是从紫宸殿后一处专供内侍出入的角门被高顺悄悄引进来的,身上甚至还穿着常服,未着甲胄,显然是不想引人注目。

当他踏入暖阁,看到端坐在窗边软榻上、虽脸色苍白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深潭的昭烈帝时,心中竟是莫名一凛,仿佛又看到了七年前那个登基之初、于风雨飘摇中执掌乾坤的年轻帝王。

“臣赵匡,参见昭烈帝。”他收敛心神,上前行礼。

“赵将军不必多礼,坐。”沈观殊抬了抬手,示意高顺看茶,然后屏退了所有内侍。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不知昭烈帝深夜召见,有何吩咐?”赵匡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神色肃然。他心中已有预感,昭烈帝此刻秘密召见他,必与北境的战事有关。

沈观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袅袅,却冲不散空气中那无形的凝重。

“赵将军,”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赵匡,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北境战事,究竟如何了?”

赵匡心头一震。陛下明明已严令封锁消息,尤其是对昭烈帝,他是如何得知的?是猜到的,还是……有别的渠道?

“昭烈帝……”

“本王虽在病中,却不是聋子瞎子。”沈观殊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龙城关丢了,韩铮重伤,幽州被围,北狄主力已绕过龙城关,直扑京城而来。是也不是?”

赵匡额角渗出冷汗。昭烈帝竟知道得如此清楚!他不敢隐瞒,也无法隐瞒,只得沉声应道:“是。军报是今日午时到的,陛下已严令封锁消息。臣……不敢欺瞒昭烈帝。”

沈观殊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仿佛有冰冷的寒流涌动。

“陛下有何布置?”

赵匡将沈雪行的几道旨意详细复述了一遍。

沈观殊静静听着,手指在紫檀木的茶几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赵匡看着他那苍白瘦削、却异常沉静坚毅的侧脸,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仿佛只要有这个人在,再大的风浪,也总能找到渡过的方向。

“布置得不错,但还不够。”沈观殊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北狄大汗亲征,兵力十五万,携大胜之威,士气正盛。而我军,幽州被围,援军未至,京畿虽有十万禁军,但久疏战阵,且要分兵固守九门,兵力分散。若北狄不顾幽州,全军直扑京城,以骑兵之迅捷,三日便可兵临城下。届时,我方援军未集,守城兵力不足,京城危矣。”

赵匡神色凝重:“昭烈帝所言极是。陛下也已虑及此点,已严令山东、河南、湖广等地驻军星夜勤王。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北狄骑兵的速度,远非我步卒可比。”

“所以,不能让他们顺利兵临城下。”沈观殊目光一凝,看向墙上的大胤疆域图,手指点向一个位置,“潞水。”

“潞水?”

“不错。”沈观殊道,“潞水是北狄南下必经之路,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只有三处渡口可渡大军。北狄骑兵虽利,但渡河时,正是其阵型散乱、战力大减之时。若能在此处,以精锐之师,半渡而击,纵不能全歼,也必可重创其前锋,挫其锐气,为我援军集结,京城布防,争取至少五日时间。”

半渡而击!赵匡眼中精光一闪。这确是一个极为大胆,却也极为有效的战术!潞水距离京城不过二百余里,若能在此处成功阻击,意义重大!

“只是,”赵匡皱眉道,“北狄骑兵斥候定会提前侦查渡口,我方若集结大军前往,必被察觉。且,以何部前去执行此等凶险任务?京畿禁军,擅守不擅攻,野战恐非北狄铁骑对手。”

“不需大军。”沈观殊摇头,“只需一支精锐骑兵,人数不需多,五千足矣。要快,要狠,要出其不意。至于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匡:“赵将军,你麾下那三千玄甲精骑,可堪此任?”

赵匡浑身一震!那三千玄甲,是陛下从北境带回的、真正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百战精锐,是陛下最信赖、也最锋利的刀!昭烈帝竟要动用这支骑兵?

“玄甲铁骑,自是精锐中的精锐。只是……”赵匡犹豫道,“此去凶险万分,一旦被北狄大军缠上,恐有去无回。且,玄甲只听命于陛下,若无陛下旨意……”

“陛下那里,本王自会去说。”沈观殊淡淡道,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赵将军,你只需告诉本王,若由你统领这五千精锐(玄甲三千,再配两千最擅骑射的京营骑兵),在潞水设伏,你有几成把握,能重创北狄前锋,并全身而退?”

赵匡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熊熊战意。他本就是沙场宿将,这些年坐镇京畿,早已手痒。若能率领如此精锐,执行这等奇袭任务,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他略一沉吟,沉声道:“若有精良地图,熟知潞水地形水文,再配以足够劲弩火器,打他个出其不意,臣有……六成把握,可重创其前锋。至于全身而退……”他苦笑一声,“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也不敢保证。但臣可立军令状,纵是拼尽最后一兵一卒,也必不让北狄蛮子,轻易踏过潞水!”

“六成,足够了。”沈观殊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地图、水文资料,本王会让兵部立刻整理给你。劲弩火器,你可持本王手令,去武库司任意挑选。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全歼敌军,而是突袭、骚扰、迟滞,最大程度杀伤其有生力量,打击其士气,然后立刻脱离,不可恋战。保存实力,撤回京城,协助守城,才是根本。”

“臣,明白!”赵匡肃然应道,心中对这位病弱昭烈帝的谋略与胆识,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事,绝密。”沈观殊最后叮嘱,“除了你与本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具体计划。包括对玄甲将士,也只可说到潞水执行阻击任务,不可言明是半渡而击。你去准备吧,最迟明晚子时,必须出发。”

“臣,遵命!”赵匡起身,郑重一礼,然后匆匆退下,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沈观殊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皇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心口也有些发闷,但他浑然未觉。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兵行险着。若沈雪行知道他暗中调动玄甲,部署如此危险的阻击任务,必然会震怒。但,他别无选择。

沈雪行想把他护在羽翼之下,让他远离一切危险与风雨。这份心意,他懂,也……并非不感动。

但他沈观殊,从来就不是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娇花。他是经历过冷宫挣扎、朝堂倾轧、边关烽火,手染过鲜血、也背负过江山的男人。他的骄傲,他的责任,不允许他在国家危难之际,躲在一个比他小了七岁的“弟弟”身后,苟且偷安。

更何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雪行此刻承受的压力。内忧外患,强敌压境,千斤重担都压在他一人肩上。他心疼。

所以,有些事,有些风险,就让他来承担吧。至少,在沈雪行发现之前,替他扫清一些障碍,争取一些时间。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刻着“雪”字的玉佩,握在掌心。冰凉的玉质,却仿佛带着那人掌心的温度。

“这一次,”他低低地、仿佛自语般说道,“换我来……守护你。”

然而,沈观殊还是低估了沈雪行对他的关注,也低估了玄鸢执掌的暗羽对京城的掌控力。

赵匡调动玄甲和挑选京营骑兵的动作,虽然极为隐秘,但三千玄甲精锐的异动,以及武库司大批劲弩火器的出库,终究没能完全瞒过暗羽的眼睛。

就在赵匡集结完毕、即将出发的前一个时辰,玄鸢匆匆入宫,将这一异常情况,禀报给了刚刚结束一场军机会议的沈雪行。

“陛下,赵匡将军今夜秘密调集了三千玄甲,并从京营中挑选了两千最精锐的骑射手,配发了大量劲弩和掌心雷,集结于西郊大营,看动向,似乎……是要连夜出城。”玄鸢的声音带着一丝疑虑,“但臣并未接到陛下有此调兵命令。赵将军所持手令,是……昭烈帝的。”

“昭烈帝?”沈雪行猛地从地图前抬起头,眼中瞬间凝聚起骇人的风暴,“他调动玄甲?要去哪里?做什么?”

“赵将军口风很紧,只说是奉昭烈帝密令,执行机密任务。但臣从兵部打探到,赵将军调阅了潞水一带的详细地图和水文资料。”玄鸢顿了一下,低声道,“陛下,北狄前锋,据最新探报,已逼近潞水。昭烈帝此举,恐怕是……”

“他要去潞水阻击北狄?!”沈雪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惊怒与恐惧,“胡闹!他疯了不成!他那身子,怎么能去战场!赵匡也跟着他胡闹!”

沈雪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了!他几乎能想象到,沈观殊那单薄病弱的身子,出现在两军对垒、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会是何等景象!那无异于送死!

不!绝不允许!

“玄鸢!立刻备马!点五百暗羽,随朕出城!去西郊大营!”沈雪行一把抓起挂在架上的佩剑,声音嘶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决绝,“朕倒要看看,谁敢带他出城!”

“陛下!此刻出城,万一……”玄鸢急道。陛下万金之躯,此时出城,风险太大。

“没有万一!”沈雪行厉声打断她,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暴戾的杀气,“立刻去!若去晚了,朕让你提头来见!”

“……是!”玄鸢不敢再劝,转身飞奔而去。

沈雪行握着剑,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恐惧、愤怒、后怕、还有一丝被隐瞒和“擅自行动”带来的刺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沈观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拿自己的命去冒险!你怎么敢……瞒着朕!

他猛地冲出紫宸殿,翻身上了玄鸢牵来的快马,一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宫门!身后,五百暗羽精锐,马蹄如雷,紧紧相随!

夜色中,这支黑色的铁骑,如同出鞘的利刃,撕裂了京城的宁静,朝着西郊大营,疾驰而去!

他必须阻止他!不惜一切代价!

西郊大营,灯火通明。

五千精锐骑兵已集结完毕,人马肃静,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在夜风中格外清晰。赵匡一身锃亮明光铠,按刀立于阵前,面色沉肃,目光如电,正在做最后的战前动员。

而营门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幄马车静静停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沈观殊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墨氅,虽然清瘦,但挺直的背脊和沉静的目光,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他手中,握着那柄“秋水”剑。剑未出鞘,但冰冷的剑鞘贴着手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力量感。

他知道此行凶险,知道自己这身子未必撑得住。但他更知道,有些事,必须去做。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不想让那个人,独自面对这一切。

就在赵匡动员完毕,翻身上马,准备下令出发时——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迅速逼近大营!营门处的守卫发出惊疑的呼喝,但随即,那呼喝声便被一个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滔天怒火的怒吼所淹没:

“给朕滚开——!”

一道玄色身影,一马当先,如同狂暴的飓风,撞开尚未完全关闭的营门,冲入了大营!在他身后,是五百杀气腾腾、如同鬼魅般的暗羽铁骑!

沈雪行,到了。

他勒住战马,墨龙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沈雪行端坐马上,目光如电,瞬间就锁定了营门处那辆青幄马车,和车帘后,那张让他魂牵梦萦、此刻却让他怒火中烧的苍白脸庞。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大营内数千将士,鸦雀无声,只有夜风呼啸,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沈雪行死死盯着沈观殊,眼中的风暴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马车前,一把掀开了车帘!

“沈、观、殊!”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颤抖,“你、要、去、哪、里?!”

沈观殊看着他布满血丝、写满了惊怒、恐惧、以及深重伤痛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雪行下一句话,彻底堵了回去。

“谁给你的胆子,调动玄甲?!谁给你的权力,擅作主张,去潞水送死?!嗯?!”沈雪行猛地伸手,抓住了沈观殊握着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战场!是绞肉机!就凭你这副风吹就倒的样子,你去干什么?给北狄人送人头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天知道当他听到玄鸢禀报时,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天知道他这一路狂奔而来,心中是何等的恐惧与暴怒!

沈观殊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因为他而彻底失控的年轻帝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与在乎。

心中那点因为被隐瞒而生的刺痛,忽然就散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酸涩的柔软,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平静,“臣,并非去送死。”

“你就是去送死!”沈雪行怒吼,猛地将他从马车里拽了出来!沈观殊猝不及防,踉跄一步,几乎摔倒,被沈雪行狠狠箍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嵌入骨血。

“你听着!”沈雪行低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鼻尖几乎抵着他的鼻尖,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喷在他脸上,“这江山,是朕的!这仗,是朕的!你,也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你哪里也不准去!尤其是战场!你想都别想!”

他的宣告,霸道,蛮横,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沈观殊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后背的伤口也因这剧烈的动作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没有挣扎,只是抬起未被制住的另一只手,轻轻、却坚定地,抚上了沈雪行紧绷的、因为暴怒而微微颤抖的脸颊。

指尖冰凉,触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雪行,”他低低地、唤出了这个许久未曾唤过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骤然浇在沈雪行沸腾的怒火上,“冷静点。”

沈雪行浑身一震,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我不是去送死,也不是擅自行动。”沈观殊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去潞水,是因为那里是阻击北狄、为京城争取时间的最佳地点。赵匡统领五千精锐,半渡而击,至少有六成把握重创其前锋。这是目前,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宝贵的时间。”

“那也不需要你去!”沈雪行咬牙道,箍着他的手臂却微微松了些力道。

“需要。”沈观殊摇头,目光投向远处肃立的五千铁骑,又看回沈雪行,“赵匡是猛将,但此等精细的阻击、骚扰、迟滞战术,非他所长。他需要一个人,在关键时刻,帮他做出最正确的判断,掌控全局,及时抽身。这个人,不能是你,陛下。你必须坐镇京城,稳定朝局,调动天下兵马。那么,只剩下我。”

他看着沈雪行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挣扎,声音更低,却更清晰:

“雪行,我答应过你,要替你守好这江山。至少,在你能腾出手来之前,让我……为你做点什么。我这条命,是你从鬼门关抢回来的。现在,让我用它,来守护你,和你要守护的这一切。”

“相信我,”他抚着沈雪行脸颊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也相信你自己选择的将军,和将士。我们,会回来的。”

沈雪行死死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太多复杂情绪、却又异常坚定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那苍白却坚毅的脸庞,看着他唇边那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安抚的弧度。

心头那滔天的怒火、恐惧、暴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疼痛,和一种……无可奈何的、却又无法抗拒的妥协。

他知道,沈观殊说的是对的。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他也知道,以沈观殊的骄傲和智谋,绝不会真的去送死。

可是……让他眼睁睁看着他再次踏入险境,比杀了他还难受。

“如果……”沈雪行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如果你敢不回来……”

“我会回来。”沈观殊打断他,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我还等着,你带我去江南。”

沈雪行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与暴怒已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他缓缓松开了箍着沈观殊的手臂,却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

然后,在数千将士、在赵匡、在玄鸢、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沈雪行猛地将沈观殊拉入怀中,低头,狠狠地、近乎凶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暖阁中的温柔与确认,也不同于之前的霸道与占有。它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带着恐惧与不舍的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却又无比滚烫的、孤注一掷的深情。

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恐惧、不舍、爱恋,都通过这个吻,烙印在对方的灵魂深处。

沈观殊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闭上了眼睛,承受着这个如同暴风骤雨般的吻。他能感受到沈雪行唇齿间的颤抖,能感受到那滚烫液体滑落脸颊的触感,也能感受到,那深藏于这疯狂举动之下的、沉重到无法言说的情感。

良久,沈雪行才缓缓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凌乱,眼底是尚未散尽的红潮,和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

“记住你说的话。”他嘶哑道,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活着回来。”

沈观殊看着他,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痕,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

沈雪行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髓。然后,他猛地转身,不再看他,对着肃立一旁的赵匡,厉声喝道:

“赵匡!”

“臣在!”赵匡单膝跪地。

“给朕听好了!朕将昭烈帝,和这五千大胤最精锐的儿郎,交给你了!”沈雪行的声音,响彻整个大营,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杀意,“你的任务,是阻击,是迟滞,是最大程度杀伤敌军!但朕给你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死命令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惊雷:

“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护好昭烈帝!他要是有半点闪失,你,还有你们这五千人,就都不用回来了!听明白了吗?!”

“臣,赵匡,以性命担保!定护昭烈帝周全!纵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让昭烈帝有失!”赵匡重重叩首,声音铿锵,带着必死的决心。

“很好。”沈雪行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静静立在马车旁、玄衣墨氅、手持长剑的身影,猛地一勒缰绳。

“出发!”

赵匡起身,翻身上马,长剑前指:

“出发——!”

五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在沈雪行和五百暗羽的注视下,冲出大营,融入沉沉的夜色,朝着北方,朝着潞水,朝着那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战场,疾驰而去。

沈雪行勒马站在原地,望着那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洪流,望着那个他拼了命才抢回来、此刻又义无反顾踏入险境的身影,久久不动。

夜风吹动他墨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如同两口噬人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杀意,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决心。

“玄鸢。”

“臣在。”

“传朕旨意,”沈雪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京城,进入最高战备。告诉所有将士,告诉全城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他心之所系,也是敌之所向。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朕,与京城共存亡。而有些人,朕等他回来。在他回来之前,这京城,这大胤,绝不能有失。”

“是!”玄鸢肃然应道。

沈雪行不再言语,调转马头,朝着灯火通明的皇城,缓缓行去。

背影挺直,孤绝,如同永不倒塌的丰碑。

这一夜,京城无眠。

而一场关乎国运的生死之战,在潞水之畔,即将拉开血腥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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