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烽火.上

潞水,自西北向东南蜿蜒,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是拱卫京城北面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时值初夏,连日降雨,河水上涨,浊浪滔滔,更添几分凶险。

沈观殊和赵匡率领的五千精锐,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预先选定的、位于潞水中游一处河湾的伏击地点。此地两岸地势稍缓,林木茂密,河心有数处沙洲,水流相对平缓,是北狄大军最可能选择的渡河点之一。

赵匡不愧为沙场宿将,行动迅捷如风。他立即指挥士兵,依托地形,在河岸高处的密林中挖掘简易工事,布置绊马索、陷坑,将带来的强弓劲弩和仅有的十门轻型火炮,隐秘地架设在最佳射击位置。又派出最精锐的斥候,沿河上下撒出,密切监视北狄大军的动向。

沈观殊被赵匡和几名亲卫“请”到了离河岸稍远、地势更高也更隐蔽的一处小山包上,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河湾战场,又相对安全。一座临时搭起的简易军帐,就成了他的指挥所。

他明白赵匡的好意,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冲锋陷阵。他没有坚持非要到最前线,只是安静地留在指挥所,仔细研究着铺在简陋木桌上的潞水地形图,不时低声与赵匡派来联络的传令兵交谈几句,将一些细微的调整和建议传递下去。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在黎明清冷的晨光中,更显得单薄脆弱。但那挺直的背脊,沉静专注的目光,和偶尔在沙盘上比划时那异常稳定的手指,都让身边护卫的士兵们,不自觉地收起轻视,心生敬畏。

天色渐渐亮起,河面上弥漫着淡淡的水汽。

“报——!”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北狄前锋约一万骑兵,已至对岸十里!看旗号,是北狄大汗麾下精锐‘狼骑’,由左谷蠡王统率!正在砍伐树木,制造简易木筏,看样子准备在天亮后,从此处强行渡河!”

来了!

赵匡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沙盘。左谷蠡王,北狄有名的猛将,性子急躁。一万狼骑,确实是块难啃的骨头,但也正因如此,若能在此重创其前锋,对北狄士气的打击将是巨大的。

“再探!严密监视,一有渡河迹象,立刻来报!”赵匡沉声下令。

“是!”

斥候退下。赵匡看向小山包上的军帐,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了上去。

“昭烈帝,北狄前锋已至,是左谷蠡王的一万狼骑,准备渡河了。”赵匡抱拳禀报。

沈观殊从地图上抬起头,目光投向对岸那片隐隐腾起的烟尘,声音平静:“左谷蠡王性急,必会抢先渡河争功。传令下去,各部按计划隐蔽,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放箭,不许暴露。等其前军渡至河中,后军刚刚下水,阵型最乱之时,再行攻击。弩箭、火炮,优先射杀其指挥将领和掌筏之人。赵将军,你率两千玄甲,埋伏于下游三里处那片芦苇荡,待其前军登岸,阵脚未稳之际,从侧翼发起突袭,务必将其登岸部队击溃,赶回河中!”

“末将领命!”赵匡肃然应道,心中暗暗佩服。昭烈帝对战机的把握,简直妙到毫巅。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五千将士,如同蛰伏的毒蛇,静静隐藏在河岸的密林与蒿草之中,弓弦拉满,刀剑出鞘,只等那致命一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对岸的喧嚣声越来越清晰,能听到北狄士兵的呼喝、战马的嘶鸣,以及木材被砍伐、投入水中的声音。一队队北狄骑兵在岸边集结,黑压压一片,如同乌云压境。

终于,在辰时末,第一波北狄士兵,大约两千人,乘着粗糙的木筏和临时捆扎的皮囊,开始渡河了!浑浊的河水,木筏,载着重甲骑兵,显得异常笨拙缓慢。但那些北狄狼骑,不愧是精锐,即便在颠簸的河面上,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队形,手中的弯刀在晨光下反射着寒光。

河岸这边,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和河水奔流的哗哗声。

沈观殊站在军帐外,手持一支单筒千里镜,静静观察着对岸的动静。他的脸色在晨光下白得透明,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寒星,紧紧锁定着河面上那一支支移动的木筏。

木筏渐渐接近河心,对岸,第二波、第三波北狄士兵也开始下水了。整个河面上,黑压压布满了渡河的船只和士兵,人喊马嘶,场面颇为混乱。

就是现在!

沈观殊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传令兵,沉声吐出一个字:

“打。”

“打——!”

凄厉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河畔的宁静!

“放箭——!”

“开炮——!”

随着一声声怒吼,埋伏在河岸高处的密林中,早已蓄势待发的大胤将士,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咻咻咻——!”

“轰轰轰——!”

无数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带着死亡的尖啸,从两岸的密林中暴射而出,瞬间覆盖了河心正在渡河的北狄船队!与此同时,十门轻型火炮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弹呼啸着砸入密集的船队之中,炸起冲天水柱和破碎的木板、人体!

“敌袭——!”

“有埋伏!”

“稳住!不要乱!”

河面上瞬间大乱!北狄士兵猝不及防,惨叫声、落水声、战马惊嘶声响成一片!不断有木筏被箭矢射穿漏水,或被炮弹直接命中,炸得粉碎!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无数生命。

“瞄准那些掌舵的!射杀将领!”指挥官的声音在各处响起。

训练有素的大胤弩手,优先点射那些试图稳住阵脚、呼喝指挥的北狄头目和舵手。失去了指挥,本就混乱的船队更加溃不成军。

“下游!下游有骑兵!”对岸传来北狄士兵惊恐的呼喊。

只见下游三里处那片茂密的芦苇荡中,如同变魔术般,突然冲出了两千玄甲铁骑!赵匡一马当先,挥舞着沉重的马槊,如同战神下凡,率领着黑色的钢铁洪流,朝着刚刚勉强登岸、惊魂未定的数百名北狄前锋,发起了排山倒海的冲锋!

“杀——!”

铁蹄踏地,声如闷雷!玄甲骑兵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北狄前锋松散的阵型之中!长槊挑刺,马刀劈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刚刚登岸的北狄前锋,根本来不及组成有效阵型,就被这股恐怖的钢铁洪流冲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地向河中溃退,与正在渡河的后续部队撞在一起,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好!”小山包上,观战的将领们忍不住低声喝彩。这一波突袭,时机、力度、目标,都堪称完美!左谷蠡王的这一万前锋,算是彻底被打懵了!

沈观殊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千里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河面,投向了更远的对岸。那里,烟尘更大了,隐隐有低沉的号角声传来。

“传令赵匡,一击即走,不可恋战!立刻向预定地点撤退!”沈观殊沉声下令。

“是!”

命令还未传达下去,对岸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只见一支约三千人、衣甲鲜明、气势森严的北狄骑兵,在一面金色狼头大纛的引领下,从对岸的烟尘中缓缓行出,停在了岸边。大纛之下,一员身材魁梧、满脸虬髯、头戴金冠的北狄大将,正冷冷地注视着河面上的一片狼藉。正是左谷蠡王!

他似乎并未因前锋受挫而暴怒,只是挥了挥手。

立刻,他身后响起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声。随即,对岸林中,涌出了无数手持长弓的北狄射手,在岸边迅速列队,张弓搭箭,箭镞斜指向天空。

“抛射!覆盖对岸密林!”左谷蠡王的声音,如同闷雷,隔着宽阔的河面,隐隐传来。

“不好!是箭雨覆盖!隐蔽——!”大胤这边的将领脸色一变,厉声大吼。

“咻咻咻——!”

无数箭矢,如同黑色的暴雨,从对岸腾空而起,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朝着大胤伏兵所在的密林区域,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盾牌!举盾——!”

“保护昭烈帝!”

惊呼声、怒吼声、箭矢射入树干人体的闷响声、士兵的惨嚎声,瞬间响成一片!虽然有大树和简易工事遮挡,但如此密集的箭雨覆盖,还是给埋伏的士兵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沈观殊也被亲卫死死护在盾牌下,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盾牌上,如同急雨。他眉头紧蹙,知道左谷蠡王这是被激怒了,不惜代价,也要用箭雨洗地,逼出他们的伏兵,为后续部队渡河扫清障碍。

“传令!各部交替掩护,向第二预设阵地撤退!弩炮继续压制河面,阻止其后续渡河!赵匡所部,立刻脱离接触,向东北方向迂回,与主力汇合!”沈观殊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依旧清晰冷静。

命令迅速传达。训练有素的大胤军队开始有序后撤,利用地形,交替掩护,不断用弩箭和零星的炮火,迟滞对岸北狄的渡河行动。

左谷蠡王见箭雨压制有效,对岸伏兵开始后退,冷哼一声,再次挥手。

更多的北狄士兵开始渡河,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集中,而是分散成数十支小队,从更宽阔的河面同时抢渡,并且有盾牌手在前掩护。虽然速度慢了些,但伤亡小了很多。

与此同时,对岸的北狄弓箭手,也在一**箭雨的掩护下,开始乘坐简易的木筏,向河心推进,企图建立河心阵地,进一步压制对岸。

战斗,从最初的伏击奇袭,迅速演变成了激烈的渡河与反渡河争夺战。宽阔的潞水河面,成了吞噬生命的血盆大口。

沈观殊在亲卫的保护下,退到了更后方的第二道防线。这里地形更加崎岖,有几处陡峭的山崖,易守难攻。他登上一处高崖,继续用千里镜观察战局。

赵匡率领的玄甲骑兵,在完成了一次漂亮的侧击后,已按命令脱离战场,正向预定的汇合地点机动。正面战场上,大胤军队依靠地形和工事,顽强地阻击着北狄渡河部队,双方在河岸附近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鲜血与死亡。

战局,陷入了胶着。

沈观殊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他们成功重创了北狄前锋,迟滞了其渡河速度,至少为大胤援军的集结和京城的布防,争取到了宝贵的一天,甚至更多时间。

但代价也是惨重的。参与伏击的五千精锐,在刚才那一波箭雨覆盖和随后的拉锯战中,已伤亡近千人。而对岸,北狄的主力,那十几万大军,还尚未完全展开。

“昭烈帝!”一名传令兵浑身是血,踉跄着跑来,“赵将军派人回报,已成功摆脱小股北狄追兵,正向东北预定地点迂回。但他发现,北狄主力似乎并未全部投入渡河,有一支约两万人的骑兵,正在上游十里处,试图寻找新的渡口!”

上游!沈观殊心中一凛。潞水上游水浅流缓,可渡河的地点更多。若被这支骑兵绕过去,直扑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立刻传令赵匡,改变计划,不必前来汇合!命他率所部,立刻赶往上游,不惜一切代价,缠住那支企图绕道的北狄骑兵!能拖多久是多久!告诉他,他的任务,就是钉死在那里,绝不能让一兵一卒,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过去,威胁京城侧翼!”沈观殊厉声道。

“是!”传令兵转身飞奔而去。

沈观殊看着远处烽烟四起、杀声震天的河岸,又望了望上游方向,脸色凝重。他知道,最艰苦、最惨烈的战斗,恐怕才刚刚开始。

赵匡那里,只有两千多人,要面对数倍于己的北狄骑兵,还要在无险可守的野外进行阻击,无疑是九死一生。

而他这里,剩下的几千人,要面对越来越多成功渡河的北狄士兵,压力也会越来越大。

但他没有退路。身后百里,就是京城,是沈雪行,是千万百姓,是大胤的国本。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秋水”剑。冰凉的剑锋,在烽烟与血光中,反射着凛冽的寒芒。

“传令全军,”他转身,面向身边肃立的将领和亲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心安的沉静力量,“此地,便是你我埋骨之处。但在此之前,我们要让北狄蛮子知道,大胤的河山,不是他们想踏就能踏的。大胤的将士,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他长剑前指,指向河对岸那如林的北狄旌旗,一字一句:

“人在,阵地在。城在,国在。”

“杀——!”

残存的数千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眼中燃起熊熊战意,紧握兵刃,死死盯住了河面上、河岸旁,那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北狄士兵。

血战,继续。

潞水,彻底被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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