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水的血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到黄昏。
河岸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折断的兵器、残破的旗帜、倒毙的战马和无数的尸体,堆积在河滩、浅水区和岸边的工事旁,层层叠叠,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和死亡气息。
沈观殊所率的数千大胤将士,凭借事先构筑的简易工事和地利的优势,打退了北狄左谷蠡王所部一次又一次凶猛的渡河进攻。箭矢早已耗尽,刀剑卷刃,连那十门轻型火炮,也因为过热和弹药不足而彻底哑火。
伤亡,惨重到令人窒息。还能站起来的士兵,已不足两千,且人人带伤,疲惫不堪。而对岸,北狄的狼骑仿佛无穷无尽,在左谷蠡王的亲自督战下,依旧在组织着新的、更猛烈的进攻。
“昭烈帝!”一名满脸血污、手臂缠着绷带的校尉踉跄着奔到沈观殊面前,嘶声道,“箭矢没了!滚木礌石也用完了!左翼的弟兄们……快顶不住了!北狄的云梯已经架上来了!”
沈观殊站在高崖之上,一手拄着沾满血污的“秋水”剑,一手扶着冰冷的岩石,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后背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浸透了玄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口撕裂般的疼痛,视线也因为失血和剧痛而阵阵模糊。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越过厮杀惨烈的河岸,望向对岸那面在落日余晖中猎猎作响的金色狼头大纛,望向更远处烟尘弥漫的上游方向。
赵匡……还没有消息传来。上游的战斗,恐怕同样惨烈。
“告诉左翼的将士,”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力量,“没有箭矢,就用刀砍!没有滚石,就用身体去撞!就算用牙齿咬,也要把北狄蛮子给我咬下去!告诉他们,他们的身后,是京城,是家国,是父母妻儿!今日,退一步,便是山河破碎,家国沦丧!本王,与他们同在!”
“是!”校尉眼中含泪,嘶声应道,转身冲回了那修罗般的战场。
沈观殊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对身边仅存的十几名亲卫道:“扶我下去。”
“昭烈帝!您这身子……”亲卫大惊。
“下去!”沈观殊厉声道,眼中是骇人的厉色。
亲卫不敢再劝,连忙搀扶着他,艰难地走下高崖,来到最前沿的阵地上。
这里,已是尸山血海。残存的大胤将士,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腹部被长矛刺穿,却依旧死死抱着冲上来的北狄士兵,用最后的力气将短刀捅进对方身体。惨叫声、怒吼声、兵器撞击声、濒死的呻吟,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沈观殊的到来,似乎给这些濒临崩溃的将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他们看到他苍白的脸上那平静如水的神情,看到他即使拄着剑、需要人搀扶也依旧挺直的脊梁,仿佛就看到了主心骨。
“昭烈帝!”有人嘶声喊道。
“是昭烈帝!”
“昭烈帝与我们同在!杀——!”
残存的将士爆发出最后的血勇,如同受伤的猛兽,疯狂地扑向再次涌上来的北狄士兵。一时间,竟将北狄的攻势,又硬生生顶了回去。
沈观殊站在阵地中央,拄着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近乎毁灭的火焰。他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剧痛,感觉不到死亡的逼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拖住,再拖一会儿,为京城,为沈雪行,多争取一点时间。
左谷蠡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特殊的玄色身影。隔着纷乱的战场,他看着那个即使在如此绝境下,依旧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大胤亲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是更浓的杀意。
“那就是大胤的昭烈帝?那个病秧子?”左谷蠡王咧嘴狞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有意思。传令,活捉此人者,赏千金,封万夫长!杀!”
重赏之下,北狄士兵如同打了鸡血,更加疯狂地朝着沈观殊所在的位置涌来!
“保护昭烈帝!”
“跟他们拼了!”
最后的亲卫和周围的士兵,死死护在沈观殊周围,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不断有人倒下,防线在迅速收缩。
沈观殊握紧了手中的“秋水”剑。剑锋上,已不知沾染了多少敌人的鲜血,在夕阳下反射着凄艳的红光。
他知道,最后时刻,到了。
他缓缓抬起剑,指向汹涌而来的北狄士兵,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却响彻战场的清啸:
“大胤——!”
“万胜——!”残存的将士,齐声应和,带着必死的决绝,发起了最后的、悲壮的反冲锋!
沈观殊也举起了剑,准备加入这最后的战斗。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猛地袭来,心口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他眼前一黑,向前扑倒,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落地。
“昭烈帝——!”
最后的意识,是亲卫惊恐的呼喊,是越来越近的北狄士兵狰狞的面孔,是兵器破空而来的尖啸,和……心底深处,那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带着无限眷恋与遗憾的叹息:
“雪行……抱歉……等不到……江南了……”
然而,预期的死亡并未降临。
就在北狄士兵的弯刀即将劈中沈观殊的刹那——
“咻——!”
一道凄厉到极点的、仿佛能撕裂耳膜的破空之声,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在战场上空炸响!
那是一支通体黝黑、粗如儿臂、箭簇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巨型弩箭!它从潞水下游的方向,如同黑色的闪电,横跨数百步的距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精准无比地,狠狠射穿了那名冲在最前面、挥刀欲砍的北狄百夫长的胸膛!巨大的力道带着那百夫长的身体,向后倒飞数丈,狠狠钉在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威力骇人的一击,让整个战场都为之一静!
紧接着——
“轰隆隆——!”
如同闷雷滚动,大地开始震颤!那声音,从下游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一种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恐怖气势!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潞水下游,那被落日余晖染成一片金红的河面上,赫然出现了数十艘巨大的、如同移动城堡般的楼船战舰!战舰之上,旌旗猎猎,最大的主舰船头,一面明黄色的龙旗,在风中傲然飞扬!船身两侧,密密麻麻的弩炮和箭孔,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而在河岸之上,烟尘滚滚,一支望不到边际的黑色铁甲洪流,正沿着河岸,如同决堤的怒潮,向着战场汹涌而来!冲在最前面的,是数千名身披黑色重甲、手持丈八马槊、人马俱甲的恐怖重骑兵,正是大胤最精锐的“铁浮屠”!
铁浮屠之后,是无边无际的步兵方阵,刀枪如林,杀气冲天!一面面代表着不同军团的战旗,在烟尘中招展。
更令人惊骇的是,在骑兵和步兵的侧翼,以及楼船战舰的甲板上,架设着上百架令人望之胆寒的巨型床弩和三弓床弩,那黑洞洞的、如同死神眼睛的弩矢,正遥遥对准了河岸上、河心中的北狄大军!
而在那艘最大的楼船战舰最高处的指挥台上,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按剑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如同山岳般的帝王威仪,和冰冷刺骨的凛冽杀意!
沈雪行!
御驾亲征!率大胤倾国之兵,赶到了!
“陛、陛下……”濒死的大胤将士,看着那面熟悉的龙旗,看着那支仿佛从天而降的援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喜极而泣的欢呼:
“陛下万岁!大胤万胜——!”
而对岸的北狄大军,尤其是已经渡河、正在疯狂进攻的左谷蠡王所部,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乱之中!
“是、是大胤皇帝!”
“铁浮屠!是铁浮屠!”
“还有楼船!天啊!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战船?!”
沈雪行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目光如同冰冷的鹰隼,瞬间就锁定了河岸上那片残破的阵地,锁定了那个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的玄色身影。
当看到沈观殊倒下、被北狄士兵围攻的瞬间,沈雪行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戾与杀意,如同火山喷发,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给朕——”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对岸那面金色狼头大纛,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令人灵魂颤栗的疯狂与杀意,“杀——!!!”
“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就蓄势待发的上百架巨型床弩和三弓床弩,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粗大如矛的弩箭,如同死神的镰刀,带着凄厉的尖啸,铺天盖地地射向北狄的渡河部队和岸上聚集的士兵!
“轰轰轰——!”
楼船战舰上的弩炮也同时开火,石弹、火油罐,如同冰雹般砸向河面上的北狄船只和岸边密集的人群!
与此同时,三千铁浮屠重骑兵,在震天的战鼓声中,开始了冲锋!沉重的铁蹄踏碎大地,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入了刚刚渡河、阵型散乱的北狄狼骑之中!
“放箭!掩护步兵!夺回河岸!”战舰上,水师将领厉声怒吼。无数箭矢,如同飞蝗般从楼船上、从河岸边的步兵方阵中射出,为铁浮屠的冲锋和后续步兵的跟进,提供了最猛烈的火力支援。
屠杀!一面倒的屠杀!
北狄左谷蠡王所部,本就因为连日强攻而疲惫不堪,又遭遇沈观殊部的顽强阻击,伤亡惨重,士气已衰。此刻突然遭到大胤皇帝亲率的主力大军、特别是铁浮屠和强大水师的毁灭性打击,顿时彻底崩溃!
铁浮屠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成泥!楼船的远程火力,将河面上的北狄船只一艘艘击沉、点燃!步兵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如同绞肉机般,将残存的北狄士兵,一步步逼向冰冷的潞水!
“撤!快撤!”左谷蠡王目眦欲裂,看着自己麾下的精锐狼骑在铁浮屠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被撕碎,看着河面上燃起的熊熊大火,终于感到了恐惧。他再顾不上什么活捉昭烈帝,只想保住性命,立刻下令撤退。
然而,已经晚了。
沈雪行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
“玄鸢!追风!”沈雪行厉喝。
“臣在!”一直侍立在侧的玄鸢和追风(已从上游战场撤回)单膝跪地。
“带上所有暗羽,给朕盯死左谷蠡王!不惜一切代价,取他首级!朕要他的脑袋,祭奠我大胤阵亡将士的英灵!”
“遵旨!”
玄鸢和追风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甲板上,下一刻,已出现在数艘快速冲锋的快船上,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对岸左谷蠡王所在的位置,疾射而去!
沈雪行不再看那一片混乱的战场,他死死盯着河岸上那个倒下的身影,猛地从高高的指挥台上一跃而下,落在旁边一艘早已准备好的小艇上。
“划过去!快!”他嘶声吼道,眼中是骇人的红潮。
小艇如同脱缰野马,冲破混乱的战场,冲向那片残破的河岸。
当小艇靠岸,沈雪行几乎是踉跄着跳下船,踩着没过脚踝的、粘稠的血水,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个被亲卫死死护在中间、却已然无声无息的身影。
“让开!都给朕让开!”他疯了一般推开挡路的士兵和亲卫,扑到沈观殊身边。
沈观殊静静躺在血泊之中,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唇边还挂着一缕暗红的血丝。玄色的衣衫几乎被血浸透,后背的伤口狰狞可怖,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沈观殊!沈观殊!”沈雪行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凉微弱。他又去摸他的脉搏,那跳动细微得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
不!不要!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沈雪行淹没。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太医!传太医——!”他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恐慌与绝望。
随军的太医连滚爬爬地冲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检查、施针、用药。
沈雪行跪在血泊中,紧紧握着沈观殊冰冷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苍白的面容,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也一同灌注进去。他脸上、手上、衣袍上,都沾满了沈观殊的血,可他却浑然未觉。
周围的厮杀声、惨叫声、欢呼声,仿佛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无声无息、生死未卜的人。
“陛下!左谷蠡王的首级!”玄鸢浑身浴血,提着一颗血淋淋、怒目圆睁的头颅,单膝跪在沈雪行面前。
沈雪行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颗头颅,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空洞。他摆了摆手,示意玄鸢退下。
此刻,什么战功,什么首级,什么大胜,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他只要沈观殊活着。
只要他活着。
“陛下,”太医颤抖着声音回禀,“昭烈帝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心脉受损,又、又动了元气,怕是……怕是……”
“救他。”沈雪行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疯狂,“用最好的药,用尽一切办法,救他。他若活不了,你们,还有所有随军太医,就都不用回去了。”
太医们吓得面如土色,连忙使出浑身解数,全力施救。
沈雪行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沈观殊的手,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血染的河岸上,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与悲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太医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陛、陛下,昭烈帝的命……暂时保住了。但伤势太重,余毒也因这番剧烈动作而有扩散迹象,必须立刻送回京城,由陈太医等精心调理,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沈雪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清明与冷酷。他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沈观殊抱起,尽量不牵动他的伤口,一步一步,走向停靠在岸边的小艇。
“传令,韩铮所部,继续固守幽州,不得有失。赵匡所部,立刻向上游靠拢,与主力汇合。大军,即刻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收拢我军将士遗体,妥善安葬。北狄俘虏,全部坑杀,一个不留。”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带着血腥的杀意。
“此战缴获之北狄旗帜、兵甲,全部运回京城。左谷蠡王首级,悬挂于京城北门,示众三日。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犯我大胤者,虽远必诛,虽强必戮!”
“是!”周围将领轰然应诺。
沈雪行抱着沈观殊,登上小艇。小艇缓缓离开这片修罗场,朝着那艘巨大的、飘扬着龙旗的楼船战舰驶去。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那苍白安静的睡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我们回家。”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黑暗,笼罩了大地。
但潞水的烽火,并未完全熄灭。大胤的胜利,如同黑夜中点燃的熊熊火炬,照亮了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也昭示着一个崭新时代的来临。
只是,这场胜利的代价,太过惨重。无数忠魂,永远留在了这片被血染红的河岸。
而有些人,在生死边缘,又走了一遭。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