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殊的身体,在苏醒后,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
陈太医将这归功于“阎王愁”残存药力的滋养,以及昭烈帝自身顽强的生命力。但沈雪行知道,这或许,也与沈观殊那沉寂七年、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帝王的坚韧心志有关。一旦脱离了那场几乎将他吞噬的死亡阴影,那具看似脆弱的躯壳下,属于前代君主的灵魂,便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焕发出掌控力。
沈观殊不再整日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开始自己服药,自己用膳,甚至尝试着在不牵动伤口的情况下,缓慢地活动手脚。他不问外事,只是安静地看书,偶尔会望着庭前那株槐树出神,或者,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沈雪行匆匆来去的身影。
沈雪行几乎将所有政务都搬到了暖阁外间处理。他批阅奏章,召见大臣,与玄鸢、赵匡、兵部尚书等心腹议事,都隔着那扇半掩的门帘,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内室的宁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他不能让沈观殊再听到任何可能让他忧心、甚至可能引他再次踏入险境的消息。
然而,沈观殊何其敏锐。他从沈雪行日益频繁的深夜召见,从玄鸢出入时脸上那不易察觉的凝重,从偶尔飘入耳中的、关于“粮草”、“军械”、“西南”、“南疆”等只言片语,已能拼凑出外间形势的紧张。更从沈雪行看他时,那温柔表象下深藏的、极力压抑的阴霾与紧绷,感受到了那风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他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而且,是足以让沈雪行如此紧张、甚至不惜将他彻底隔绝保护起来的大事。
这日午后,沈雪行难得有片刻闲暇,正坐在内室榻边,亲自为沈观殊修剪略长的指甲。动作笨拙,却异常小心仔细。
“陛下,”沈观殊忽然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只是还带着大病初愈的微哑。
“嗯?”沈雪行没有抬头,专注地捏着他一根手指。
“南疆……可是出了变故?”
沈雪行修剪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轻松:“没什么大事,一点小麻烦,朕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你好好养着,别操心这些。”
“是吗?”沈观殊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抿紧的唇角,和那眼下难以掩饰的青影上,“陛下这几日,睡得比我还少。若真是小事,何至于此?”
沈雪行放下小剪刀,抬起头,看着他。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苍白却异常沉静的侧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
他忽然有些无力。在沈观殊面前,他那些强撑的镇定,那些刻意的隐瞒,似乎总是很容易被看穿。
“是‘毒叟’,”他不再隐瞒,声音低沉下来,“他截杀了入京的‘黑苗’使者,抢走了关于他老巢的详细情报。北狄和西域,最近也有些不安分,似乎在和南疆那边勾连。”
沈观殊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果然。“毒叟”此人,阴毒诡谲,是心腹大患。如今地图丢失,朝廷对那毒瘴山谷一无所知,强攻几乎不可能。而北狄、西域若与南疆联手,朝廷将三面受敌,局势危矣。
“陛下打算如何应对?”他问,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寻常政务。
沈雪行看着他平静的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莫名松了一些。或许,他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这个人,从来就不是需要被他护在身后的弱者。
“朕已命兵部、户部秘密筹备西南、西北两线战事所需。暗羽也在全力探查‘毒叟’山谷的布防。朝中可能与外敌勾结的官员,也都在监控之中。”沈雪行缓缓道,将计划和盘托出,“只是,‘毒叟’山谷易守难攻,强攻代价太大。而北狄、西域动向不明,朕需要时间查明他们的真实意图,也需要时间调兵遣将。”
沈观殊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他缓缓开口。
“嗯?”
“‘毒叟’此人,精于用毒,擅长隐匿,正面强攻,确非上策。”沈观殊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那片遥远的、毒瘴弥漫的南疆,“但,既是毒物,必有相克之物。既是人,必有弱点。他隐于山谷,看似安全,却也与外界隔绝。他需要药材,需要食物,需要与外界的联系。这些,都是可以下手的地方。”
沈雪行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截断其补给,扰乱其人心,制造其内部矛盾。”沈观殊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毒叟’能坐稳巫蛊门长老之位,必有其势力支持。但巫蛊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黑苗’等部落欲除之而后快,门内也未必没有他的对头。朝廷不必亲自动手,只需暗中提供支持,无论是金钱、武器,还是……某些‘毒叟’急需,却被他垄断的珍稀药材的下落,或者,他某些见不得光的秘密。自然有人,会替朝廷去做这件事。”
借刀杀人,以夷制夷。这是代价最小、也最不易被察觉的方式。
“至于北狄和西域,”沈观殊继续道,“他们与南疆勾连,无非是利益驱使。北狄新败,元气大伤,短时间内难以组织大规模入侵,更多的是虚张声势,或是想在南疆方向牵制朝廷兵力,为北境喘息之机。西域诸国,向来首鼠两端,见利忘义。朝廷可派能言善辩、熟悉西域事务的使者,携带重礼,出使西域,陈说利害,许以通商厚利,分化瓦解其与北狄、南疆的联盟。同时,在西北边境,增兵示强,展示朝廷不惜一战的决心。软硬兼施,当可稳住西域。”
他顿了顿,看向沈雪行:“如此一来,朝廷只需集中力量,防备北狄可能的报复性骚扰,并支持南疆内部势力清除‘毒叟’。待‘毒叟’伏诛,南疆内乱平息,朝廷再恩威并施,正式将南疆纳入羁縻统治,开放边市,准许其部族子弟入京,逐步教化。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一场可能引发全面大战、劳民伤财的边患危机,化为了一场精准、高效、代价可控的政治与谋略博弈。
沈雪行静静听着,看着他那张苍白却散发着智慧与从容光辉的脸,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激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骄傲、依赖、与深切爱恋的复杂情感。
这就是沈观殊。即使重伤未愈,即使被刻意隔绝消息,他依然能在有限的信息中,迅速抓住关键,提出最有效、也最符合帝国利益的策略。他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执掌这片江山而生。
“好,”沈雪行握住他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赖与炽热,“就按你说的办。具体的细节,朕会让玄鸢、兵部、礼部的人,拟个章程出来。你……再帮朕看看。”
他没有用“朕意已决”,而是用了“帮朕看看”。这是一种姿态的放低,也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交付。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信赖与炽热,心头微微一震,随即垂下眼睫,淡淡“嗯”了一声,耳根却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热。
沈雪行看着他这副模样,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被阳光驱散了大半。他忽然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为他出谋划策,与他并肩而立,再大的风浪,似乎也不足为惧了。
“等这件事了了,”他低声道,带着一种近乎憧憬的语气,“朕就下旨,筹备大婚。”
大婚?
沈观殊猛地抬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沈雪行看着他惊愕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带着促狭与深情的弧度:“怎么?朕登基已近一年,中宫空悬,国本不稳。如今内忧渐平,外患可御,也是时候,该立后了。”
“可……”沈观殊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立后?与谁?难道……
“朕要娶的皇后,”沈雪行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哑,带着滚烫的气息,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能是你,沈观殊。”
沈观殊的瞳孔,骤然收缩。虽然早有预感,但当沈雪行如此直白、如此不容置疑地说出来时,他心头依旧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荒谬,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忽视的、隐秘的悸动。
“这……于礼不合,有违祖制,朝臣必定哗然,天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反驳。
“礼法是朕定的,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沈雪行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冰冷而疯狂的光芒,“朝臣若有异议,朕不介意再清理一次朝堂。至于天下悠悠众口……朕是皇帝,朕要娶谁,何需向天下人解释?若有人敢非议你,朕就让他们永远闭嘴。”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与霸道。仿佛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真的不惜与整个礼法、与整个朝堂、甚至与天下人为敌。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决绝,心头巨震。他知道,沈雪行是认真的。这个比他小了七岁、曾经需要他庇护的少年帝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为一个足以掌控一切、也敢于颠覆一切的强悍君主。
“你……”他声音干涩,“何必如此。”
“因为朕想。”沈雪行看着他,目光深得仿佛要将他吸进去,“朕想名正言顺地和你在一起,想与你共享这万里江山,想让你站在朕的身边,接受万民朝拜。朕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朕的,是这大胤独一无二的皇后,是朕此生唯一挚爱之人。”
如此直白、如此炽烈、如此不容置疑的宣告,让沈观殊苍白的脸上,终于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他别开视线,心跳如擂鼓,竟有些不敢再看沈雪行那灼人的目光。
“此事……容后再议。”他最终,只是有些狼狈地,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沈雪行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心中那点因他苏醒而生的喜悦,和因他谋略而生的激赏,此刻都化作了满腔的爱怜与柔情。他知道,沈观殊没有断然拒绝,就已经是一种默许。
他不急。来日方长。
“好,都依你。”他低笑一声,重新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先养好身子,其他的,我们慢慢来。”
暖阁内,一时无言,只有阳光静静地流淌,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转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情与默契。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沈雪行开始着手按照沈观殊的方略,布局南疆、西域,并暗中筹备“大婚”事宜时,一个突如其来的、从北境传来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再次将一切计划打乱。
“陛下!八百里加急!北狄大汗亲率二十万大军,绕道漠北,突袭朔方!朔方守将力战殉国,全城……全城被屠!北狄大军,已突破朔方防线,正兵分两路,一路南下直逼太原,一路向东,似欲与幽州城外残敌汇合,夹击幽州!”
“啪——!”
沈雪行手中的朱笔,再次折断!墨汁飞溅,染污了他明黄的龙袍,也染红了案上那份刚刚拟好的、关于“大婚”礼仪的初稿。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眼中是骇人的风暴。
朔方被屠!全城被屠!
二十万大军!绕道漠北!突袭!
好一个北狄大汗!好一个声东击西!潞水之败,竟未能让他死心,反而让他更加疯狂,不惜付出巨大代价,绕行千里,从大胤防御最薄弱、也最意想不到的朔方,发动了这致命一击!
朔方一失,太原危矣!幽州危矣!整个大胤的北部防线,将被彻底撕裂!
“韩铮呢?赵匡呢?他们在干什么?!为何会让北狄大军如此轻易突破朔方?!”沈雪行厉声喝问,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暴怒。
“回、回陛下!”兵部尚书跪在地上,冷汗涔涔,“韩将军在幽州与北狄残部对峙,难以脱身。赵将军所部,尚在潞水一带休整,且、且陛下之前有令,命其部向京城靠拢……朔方守军本就不多,北狄此次来得太快、太突然,且兵力远超预期,守军……寡不敌众啊!”
沈雪行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他知道,此时责怪谁都无济于事。北狄此次的战术,太过刁钻狠辣,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传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冰冷如铁,“命赵匡,立刻率所部所有骑兵,星夜驰援太原!不惜一切代价,给朕守住太原!命韩铮,幽州可弃,保存实力,向太原方向靠拢,与赵匡汇合!命山西、河北、河南所有驻军,立刻向太原集结!京城禁军,即刻进入最高战备!”
“陛下!京城兵力本就不多,若再抽调……”有大臣急道。
“太原若失,京城便是孤城!”沈雪行厉声打断,“守不住太原,京城守再多人也无用!按朕说的做!”
“是!”
“还有,”沈雪行目光如刀,扫过殿中众臣,“即日起,京城九门封闭,许进不许出!凡有动摇军心、散布谣言、通敌卖国者,立斩不赦,诛灭九族!”
“臣等遵旨!”
朝臣们惶然退下,各自去安排。紫宸殿内,只剩下沈雪行一人,以及那份被墨迹污损的、关于“大婚”的初稿。
他缓缓坐下,看着那份初稿,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不甘。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当他以为可以稍稍喘息,可以筹划与那人的未来时,总会有新的、更大的危机袭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内室。
暖阁内,沈观殊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正靠坐在榻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走进来,手中还握着一卷书,但指节微微泛白。
“朔方出事了?”他问,声音很平静。
“嗯。”沈雪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深深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北狄大汗亲率二十万大军,绕道漠北,突袭朔方。朔方……城破了,全城被屠。”
沈观殊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全城被屠……二十万大军……他几乎能想象到那是何等惨烈的景象,也能预感到,一场远比潞水之战更加残酷、规模也更加浩大的国运之战,已经无可避免地到来了。
“陛下打算如何?”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凝重。
“赵匡已去驰援太原,韩铮也会向太原靠拢。朕会调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死守太原。太原,绝不能有失。”沈雪行一字一句道,目光紧紧锁着他,“京城,朕也会守。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挣扎与痛楚,但最终还是被冰冷的决断取代:“但战场凶险,瞬息万变。朕必须亲赴太原督战。京城……朕会留下足够的兵马,由玄鸢和内阁几位老臣坐镇。你……”
他看着沈观殊,声音嘶哑:“你留在紫宸殿,哪里也不要去。陈太医和所有最好的药材,朕都会给你留下。高顺和朕最信任的暗羽,会寸步不离地保护你。答应朕,好好养伤,等朕回来。”
他又要走了。又要将他一个人,留在这座冰冷而危险的皇城里。
沈观殊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太多复杂情绪、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疲惫、担忧、与不舍的脸,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沈雪行紧蹙的眉心,仿佛想将那深深的沟壑抚平。
“陛下,”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与你同去。”
沈雪行浑身一震,猛地抓住他的手:“不行!绝对不行!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我知道。”沈观殊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惊怒的视线,“外伤已无大碍,余毒也被压制。陈太医也说,只要不过度劳累,静心将养即可。太原是决战之地,陛下亲征,需要有人在侧参赞军务,稳定军心。而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是大胤的昭烈帝,是曾经的君王。我的责任,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我的剑,还未锈蚀。我的命,是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现在,国难当头,强敌压境,你让我一个人,躲在这深宫之中,苟且偷安?”
他看着沈雪行瞬间赤红的眼睛,语气放柔了一些,却更加坚定:
“雪行,让我去吧。让我……与你并肩。这一次,我们一起去守住这江山,守住我们的……家。”
家。
这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雪行的心上。他看着沈观殊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看着他那苍白却坚毅的脸庞,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明白,他永远无法将这个人,真正地禁锢在羽翼之下。他是一柄注定要出鞘的利剑,是一只注定要翱翔九天的鹰。他的骄傲,他的责任,他的爱,都注定了他不会选择在危难时刻独自退避。
而他,除了尊重,除了与他并肩,别无选择。
沈雪行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怒与挣扎,已化作一片深沉的、带着痛意与决绝的柔情。
他猛地将沈观殊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他将脸深深埋进沈观殊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我们,一起去。”
“但你要答应朕,不许再冲在最前面,不许再受伤,不许……再离开朕的视线。”
沈观殊被他紧紧拥在怀中,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他颈窝处,那一点滚烫的湿意。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
“……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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