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天佑七年,七月末至八月。
太原行宫,已彻底沦为一座巨大的、寂静的医帐。盛夏的暑热被厚重的帷幔隔绝在外,殿内终日不见天日,唯有摇曳的烛火与幽微的麝香、艾草气息,混合着浓重到刺鼻的药味、伤口溃脓的腐臭,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边缘的沉闷气息。
沈观殊已在此昏睡了整整二十日。
这二十日,于他而言,是意识沉沦于无边黑暗与灼热地狱的炼狱。时而如坠冰窟,感受到彻骨的寒冷与窒息;时而如焚于业火,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架在烈焰上炙烤。他时而能模糊听到远处金铁交鸣、战马嘶鸣,时而又陷入死寂,只有自己破碎的喘息和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对外,则是持续不退的高热,时而谵妄呓语,时而呼吸微弱如游丝。后背旧伤数次崩裂化脓,腐肉与新生肉芽交织,惨不忍睹;心脉受损导致心律紊乱,每一次太医施针放血,每一次清理腐肉,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他的生命之火,全靠那剩余的“阎王愁”药力,以及内库倾尽所有调拨的百年老参、上等鹿茸、茯苓、当归等珍稀药材,勉强吊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
沈雪行没有回京,也没有离开行宫半步。他将一切军政要务——论功行赏、安抚降卒、整顿边防、处理北狄善后、与西域诸国重启谈判——全部移至行宫偏殿处理。他甚至废除了每日例行的朝会,只召核心重臣入内禀报。奏章堆积如山,他却处理得异常冷静、高效,仿佛那累累伤痕与疲惫不堪的身躯,从未存在。
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了沈观殊所在的寝殿。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将沈观殊抱在怀中。他深知,沈观殊此刻的躯体脆弱如琉璃,骨骼酥脆,脏器衰竭,任何过度的搬动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或大出血。他只是坐在榻边的紫檀木椅上,穿着一身未换的、已看不出原色的玄色常服,身上还带着未洗净的血腥与尘土,以及新添的几道包扎好的刀伤。
他不再歇斯底里地嘶吼,也不再口出重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比暴怒更沉重的压力,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寝殿。
太医们战战兢兢,每一次诊脉、换药、施针,都能感受到背后那道冰冷如实质的目光。沈雪行不说话,不催促,不责骂。但当陈实太医汇报“昭烈帝今晨脉象略浮,似有外感之虞,若传入内腑,恐引动旧疾”时,陛下只是抬眸,淡淡一句“若此疾传至朕身上,太医院上下,不必再活”,便让所有太医面如死灰,拼尽全力,冷汗涔涔。
沈雪行会亲自试药。太医煎好的汤药,他必先尝一口,确认温度与有无异味,才允准喂入沈观殊口中。他甚至会亲手,用沾了温水的软巾,极其轻柔地擦拭沈观殊干裂渗血嘴唇,和额头上因高热而不断渗出的冷汗。
他的动作,笨拙,僵硬,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那双曾令北狄胆寒、执掌生杀予夺的手,此刻捧着药碗,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这日深夜,暑热未消,蚊蚋嗡鸣,殿内烛火摇曳。
沈观殊在深沉的昏迷中,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痛苦的呻吟,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额头滚烫,显然又是高热惊厥的前兆。
守在榻边的沈雪行,几乎在那一瞬间就睁开了眼——他根本未曾真正入睡。他立刻起身,对候在帐外的太医低喝一声:“陈实,进来。”
陈实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探脉、查看瞳孔,脸色骤变:“陛下!昭烈帝热入心包,神昏谵语,恐有痰迷心窍之危!需立刻施针,宣泄热毒,辅以汤药灌服!”
“做。”沈雪行只吐出一个字。
陈实不敢怠慢,取出金针,在沈观殊的人中、百会、曲池、涌泉等要穴施以强刺激。沈观殊的身体剧烈颤抖,喉间发出“嗬嗬”的痰鸣,仿佛溺于沸水之中,痛苦不堪。
沈雪行就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骇人的眼睛,死死锁在沈观殊痛苦扭曲的脸上。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迹,却面不改色,仿佛那痛楚与自己无关。
施针过后,沈观殊的抽搐渐渐平息,但呼吸依旧粗重混乱,热度未退。
沈雪行挥退了太医,独自留在帐中。他缓缓在榻边坐下,伸出手,隔着锦被,轻轻覆在沈观殊那因高热而微微起伏的心口。
隔着布料,仍能感受到那烫人的温度,和那微弱得令人心慌的搏动。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锦被上,在这个无人可见的角落,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几不可察地弯曲了一丝。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帝王威压,在此刻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的低语:
“沈观殊……”
他唤的,不是“观殊”,也不是“爱卿”,而是这个他曾在冷宫中听过无数次、曾在朝堂上敬畏过、曾在七年间疏远过、如今却要用整个江山去换回的名字。
“朕的天下,才刚刚干净。”
“你答应过朕,要一起看的江南烟雨,杏花春雨……朕,还等着。”
“所以,你听好了。”
他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在烛光下狰狞可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铁律般的决绝:
“你若敢先行一步,朕便拆了这皇陵,把你抢回来。就算魂飞魄散,朕也要把你,牢牢锁在身边。”
这不是情话,这是来自帝王的、最深沉的诅咒,也是最深情的誓言。
他说完,缓缓直起身,重新坐直了背脊,恢复了那个冷硬如铁的帝王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脆弱,只是夜色下的幻觉。
窗外,残月如钩,星河寥落。
沈观殊依旧在深沉的昏迷中,呼吸灼热。但他紧蹙的眉头,似乎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分。
九月,秋意渐浓。
沈观殊的高热,在持续月余的拉锯战后,终于开始有了缓慢、反复、但确实可见的消退趋势。他不再整日呓语,昏迷的时间变长了,清醒的间隙,虽然短暂且意识模糊,但已能对简单的呼唤,做出极微弱的回应,比如眼睫的颤动,或手指几不可察的蜷缩。
太医宣布,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接下来,是漫长的、依靠自身生命力缓慢修复的“将养期”。余毒被“阎王愁”和无数珍稀药材勉强压制,外伤愈合良好,但心脉和内腑的损伤,非人力可以速愈,只能“以待天时”,依靠顶级药材温养,静待机能自愈。
沈雪行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极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他依旧没有离开行宫,也没有放松对太医的监管。
这日,他接到奏报,北狄国内因大汗死、主力覆灭,果然爆发内乱,数王争位,互相攻伐,暂时无力南顾。西域诸国见大胤虽经大战却迅速稳住局面,且展现出强硬姿态,已纷纷遣使,意图重修旧好,纳贡称臣。南疆“黑苗”部落传来密信,表示愿配合朝廷,除掉“毒叟”,只求开放边市,准许其部族子弟入京学习礼乐。
大局,已定。
沈雪行坐在行宫偏殿,看着手中这份汇总了天下大势的奏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提笔,在关于南疆事务的奏章上,批下“依议,着玄鸢与兵部密筹,事成之后,许其所求,厚赏”的字样。
然后,他放下笔,看向窗外那株开始落叶的梧桐,对候在一旁的萧破虏道:
“太原之围已解,北狄内乱,边患暂平。朕要回京。”
萧破虏抱拳:“陛下,昭烈帝……”
“他需静养,不宜长途颠簸。但也不能久留太原。”沈雪行站起身,目光沉静,“传旨,命工部即刻修缮、加固京畿至太原驰道,沿途设驿站、备良马、供医药。五日后,朕与昭烈帝,启程回銮。”
“五日后?”萧破虏一怔,这距离上次定下的“三个月后立后”之期,已不足两月。
“嗯。”沈雪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事,需在京中,尘埃落定。”
他顿了顿,看向萧破虏,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你与赵匡、韩铮,分兵镇守北境、西陲,确保无忧。其余事宜,朕回京自会处置。至于昭烈帝……”
他看向医帐方向,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穿透重重帷幔,看到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朕要他在冬至之前,必须坐得起身。太医院的俸禄、前程,皆系于此。”
“臣,遵旨!”
沈雪行不再多言,大步走出偏殿,再次回到了那间弥漫着药香与死亡气息的寝殿。他坐回榻边那张熟悉的椅子,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沈观殊微凉的手。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握着,仿佛握着整个江山的基石,握着此生唯一的归处。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梧桐落叶,发出萧瑟的轻响。
而一场关乎帝国最高权力、礼法与人伦、爱情与野心的终极风暴,正随着回銮的队伍,悄然逼近那座巍峨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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