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七年九月中旬,秋风飒爽。
太原至京师的驰道,经工部连日抢修,已平整如砥,沿途八百里,每隔三十里设一驿站,皆备有快马、良医、热食与炭火——虽是深秋,夜寒仍重,沈观殊重伤初愈,畏寒如冰,这些细节,皆出自帝王的亲自过问。
銮驾启程之日,并无盛大仪仗。沈雪行甚至下旨,免去地方官员跪迎,只许静默护送。他不要虚礼,只要速度与安全。
那辆曾随军征战、如今被改装得异常牢固舒适的青幄马车,依旧是队伍的核心。车内铺陈软垫,悬着用以安神驱秽的宁神香,温度恒定,不似深秋。沈观殊被妥帖安置其中,依旧昏睡的时候居多,但已能偶尔在药力作用下,于白日短暂清醒片刻,饮几口参汤,或就着沈雪行的手,吞咽半碗温热的米粥。
沈雪行没有乘坐龙辇,而是骑马随行,玄甲外罩明黄披风,身形挺拔,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侧的丘陵与密林。他虽未亲征,但太原一役的威名,已如雷霆般传遍天下,此刻他回銮,本身就是对一切潜在不安定因素最强有力的震慑。
萧破虏率本部五千铁骑,前后护送,如同一道移动的黑色铁壁。赵匡、韩铮则分赴北境与西陲要隘,坐镇以防北狄内乱再生变数。
行宫偏殿随驾而行,陈实太医与一众医官,日夜轮值,不敢有丝毫懈怠。沈雪行每日批阅奏章,召见随驾大学士与六部要员,处理积压政务,地点皆在距马车不过百步的临时行幄之中。他几乎将办公场所搬到了沈观殊的车轮之上,天下权柄,随病榻移动。
这日黄昏,行至中途驿站。
沈雪行处理完一批关于漕运与南疆“黑苗”部落秘密协议的奏章,起身,步入车厢。车内光线柔和,沈观殊正陷于浅眠,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呼吸轻浅,胸口微弱的起伏,是这狭小空间里唯一的生机。
沈雪行在榻边坐下,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一日奔波,他脸上也难掩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向沈观殊时,总会不自觉地软化几分,那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与珍视,只有在此时,才会悄然流露。
他伸出手,极轻地,用指背蹭了蹭沈观殊微凉的脸颊。
沈观殊眼睫颤动,缓缓睁眼。初醒的眸中带着久病之人的茫然,但在对上沈雪行视线时,那抹茫然迅速褪去,恢复了些许清明。
“陛下……”他声音嘶哑微弱,试图撑起身子。
“别动。”沈雪行按住他,顺手塞了个软枕在他身后,动作熟练自然,“此处是驿站,路况尚可,再有两日便能抵京。感觉如何?头晕恶心么?”
沈观殊微微摇头,目光扫过沈雪行风尘仆仆的脸,和他玄甲上未及擦拭的尘土,低声道:“劳陛下亲为,臣……过意不去。”
“朕乐意。”沈雪行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的身子,便是朕心头事。何来劳烦一说?”
沈观殊不再言语,只是垂眸,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沈雪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根弦,稍稍松了些。他知道,沈观殊的骄傲,不允他坦然接受这种近乎卑微的照料,但身体的极度虚弱,又让他无力反抗。这种矛盾,让他看着既心疼,又无奈。
“北狄之事,已无需多虑。”沈雪行换了个话题,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五王争位,自顾不暇,短期内无力南侵。西域诸国已递上国书,请求重修朝贡之礼。南疆‘黑苗’愿助朝廷清除‘毒叟’,条件已谈妥,只待时机。大局已定,你且安心将养,不必再为这些烦心。”
他将天下局势,轻描淡写地铺陈开来,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卸下沈观殊肩头那无形的重担。他知道,这个人,即便在生死边缘,心里挂念的,依旧是这万里江山。
沈观殊静静听着,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他知道,沈雪行做到了。这个曾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少年,如今已真正成为撑起这片天地的帝王。
“那……立后之事?”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沈雪行眸光一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定于腊月登基一周年庆典之日,同时举行。礼部早已着手筹备,只待你回京,便可最终定夺仪程。”
腊月。登基一周年。
沈观殊心中微微一震。时间,竟已定得如此之近。他垂下眼帘,避开沈雪行的视线,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声应答,轻若蚊蚋,却让沈雪行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他知道,这是沈观殊的默许,是他对自己,也是对这段关系,最终的交付。
他不再多言,只是握住沈观殊微凉的手,轻轻摩挲着指节,传递着无声的温度与承诺。
两日后,銮驾抵达京师。
京城九门,并未大开,只启用了平时官员出入的偏门,依旧是为了减少喧扰。但即便如此,沿街仍有不少百姓自发伫立,沉默恭迎。他们知道,车驾中那位重伤的昭烈帝,是真正的国之柱石,是此次北狄大败、太原血战的关键人物。沉默中,蕴含着最朴素的敬意与感激。
銮驾未入宫城,径直驶向紫宸殿。一切,都为了沈观殊的静养。
回京后的沈雪行,仿佛开启了“暴君”模式。
他并未因回京而放松对沈观殊的看护,反而更加严苛。太医院被他彻底“绑”在了紫宸殿,陈实太医被任命为“专职供奉”,每日需将沈观殊的脉象、舌苔、二便情况,事无巨细,记录在册,呈送御览。所有药方,必须经沈雪行朱笔御览,亲尝无误后,方准煎制。
他甚至下了一道近乎冷酷的旨意:“太医院上下,俸禄、前程,皆系于昭烈帝一人之安康。若昭烈帝冬至前不能下榻行走,太医院全体,革职流放,永不叙用。”
这道旨意,如同悬在所有太医头顶的利剑,逼得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将内库珍藏的药材流水般送入紫宸殿,各种古方、偏方、滋补之术,无所不用其极。沈观殊的身体,在这样近乎“奢侈”的倾力救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扎实地恢复着。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沈雪行开始了雷霆般的“清障”行动。
立后,乃国之大典,关乎国本。沈观殊身份特殊,是前代帝王,又是男子,要立其为后,阻力之大,不言而喻。朝中定有腐儒,以“阴阳颠倒”、“□□悖德”、“有违祖制”等理由,死谏阻拦。
沈雪行等的就是这个。
他根本不给这些人公开非议的机会。
先是借北狄新败、太原大捷之功,大肆封赏有功之臣,将萧破虏擢升为“辅国大将军”,赐爵“太原王”,赐丹书铁券,使其地位超然,成为昭烈旧臣与新朝新贵中,最无可争议的定海神针。萧破虏在朝堂上只表一个态度:“陛下与昭烈帝,乃社稷双璧,天下归心,臣等唯陛下马首是瞻。”
接着,沈雪行以“妄议朝政、动摇国本”为名,将数位在背后煽动言官、试图联名上疏阻拦立后的御史大夫、给事中,直接下狱拷问,顺藤摸瓜,牵扯出数名与北狄曾有暧昧、或与王崇余党藕断丝连的官员,一一清算,或杀或贬,毫不留情。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辩论。他只需坐在龙椅上,用冰冷彻骨的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淡淡一句:“朕意已决,再有妄议者,视同谋逆。”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
无人再敢置喙。
而对于那些保持沉默,或虽心有疑虑但明哲保身的官员,沈雪行则施以怀柔。他提前透露,立后之后,将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并重启因战事搁置的黄河治理与运河工程,惠及无数民生。用实实在在的“利”,堵住了绝大多数人的嘴。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却无人敢掀起浪花。
紫宸殿内,沈观殊对殿外的风雨,并非毫无所觉。他能感受到,沈雪行那无声无息的雷霆手段,正为他扫清一切障碍。他依旧静养,每日在沈雪行的搀扶下,尝试着在暖阁内走上几步,脸色依旧苍白,但脚步已不再虚浮。
这日,沈雪行下朝归来,照例先到榻前,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在榻边坐下,将一份誊抄整齐的、关于立后大典初步仪程的奏章,递到他面前。
“礼部拟的章程,你看看。若有不妥,朕让他们改。”
沈观殊接过,就着沈雪行的手,慢慢翻阅。仪程繁复而隆重,从祭天告庙,到册立诏书,再到百官朝贺,无一不彰显着帝王的尊荣与决绝。其中,“帝后同御太极殿,共受朝贺”一项,被朱笔重重圈出,旁边有沈雪行亲笔批注:“此乃千古未有之盛典,昭示天下,朕与卿,共治乾坤。”
沈观殊指尖微顿,抬眸看向沈雪行。
沈雪行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却眼底灼灼:“观殊,朕要这天下,都看着。看着你,是如何堂堂正正地,站回属于你的位置。不是臣,不是叔,是朕唯一的皇后,是这江山的另一半主宰。”
他的话语,不再有丝毫掩饰,直白,霸道,却又蕴含着一种深沉到极致的、不容置疑的平等与尊重。他要的,不是傀儡,不是摆设,而是真正的“双帝临朝”。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暖阁内,炭火噼啪,药香袅袅。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陛下……不怕史笔如刀?”
“史笔?”沈雪行低笑一声,带着一种睥睨古今的狂气与自信,“朕,便是执笔之人。朕说黑是白,史官便不敢书白。朕与卿并肩,便是这天下新的规矩,新的正统。后世评说,朕不在乎。朕只在乎,此刻,此地,你与我。”
他握住沈观殊的手,力道坚定:“所以,别再称臣,别再避讳。好好养着,待你能在殿上站稳,朕便为你戴上凤冠。那时,这万里江山,朕与你,共享之。”
沈观殊的心,狠狠一颤。他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许久,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力道虽轻,却如千钧之诺。
窗外,秋风卷过庭前槐树,落叶萧萧。
而一场震动天下的盛典,已在无声中,定下了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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