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七年,十月,立冬。
京城的寒意,已浸入骨髓。紫宸殿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终日弥漫着宁神香与苦涩的草药气息,但已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濒死的浓烈味道,而是多了几分温润与安宁。
沈观殊的恢复,是一个漫长而坚实的过程。从九月回京时的只能卧床,到十月初已能由沈雪行搀扶着,在暖阁内缓行三五步,再到如今,他已能独立在殿内行走,虽步履虚浮缓慢,面色苍白依旧,但呼吸已趋平稳,眼底也有了久违的神采。
这日午后,沈雪行下朝归来,依旧先至暖阁。他已习惯了每日第一时间看到沈观殊,确认他的安好,仿佛已成为一种刻入骨血的生物本能。
沈观殊正独自坐在窗边那张铺了厚厚软垫的圈椅上,膝上盖着锦被,手中捧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只是望着窗外那株已落尽叶子、只剩遒劲枝干的槐树出神。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透出一种久病初愈的、易碎的宁静。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沈雪行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墨色常服,更显身形挺拔。他走到沈观殊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放在锦被外的手。指尖温热,不再是那刺骨的冰凉。
“今日感觉如何?可还头晕?”沈雪行问,声音是他独有的、在沈观殊面前才会流露的温和。
沈观殊微微摇头,将手从锦被下抽出,轻轻翻动书页,动作虽缓,却不再颤抖:“好多了。只是久坐,腰背微酸。”
“那便起来走走。”沈雪行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而非单纯的搀扶。
沈观殊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悸、恐惧,也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威压,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坦然的笃定。他伸出手,轻轻搭在沈雪行掌心。
温热,干燥,有力。
沈雪行稳稳地托住他的手,借力将他扶起。沈观殊站定,略适应了一下,便松开了手,独自向前走去。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沿着暖阁的窗前,来回踱步。
沈雪行没有跟得太近,只是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地守在侧后方,目光如影随形,时刻关注着他每一个细微的晃动,随时准备伸手搀扶,却又不着痕迹,最大限度地给予他独立行走的尊严与空间。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投在光洁的金砖上,安静地移动。
“礼部呈上来的立后仪程,你看过了。”沈雪行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宁静,“腊月吉日,就在登基一周年庆典之后。祭天、告庙、册立、受贺……一应俱全。你若觉着繁琐,朕可命他们删减。”
沈观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沈雪行。那张年轻而深刻的脸上,没有了朝堂上的冷峻,也没有了战场上的疯狂,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专注与温柔。
“不必删减。”沈观殊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清晰平稳,“既为千古盛典,便当隆重完备。这是陛下的心意,也是……本王的归宿。”
“归宿”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异常坚定。不再是勉强的默许,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而是一种主动的、清醒的抉择。
沈雪行眸光一暗,心头巨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热流,瞬间冲垮了所有冷静的堤防。他上前一步,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沈观殊微凉的手。
“观殊……”他低唤,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沈观殊任他握着,没有挣脱。他看着沈雪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汹涌澎湃的情感,心中那片冰封了太久的湖面,终于彻底碎裂,荡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雪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唤出这个名字,没有尊号,没有辈分,“这条路,本王既已踏上,便不会再退缩。你若敢立,我便敢受。”
沈雪行猛地收紧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在沈观殊微微蹙眉时,立刻放松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仿佛在安抚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好。”他只应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暖阁内,一时无声。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两人渐渐趋于一致的、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窗外,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却无法侵入这方寸之间的温暖。
腊月,冬至前后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至腊月。
京城的年味,已悄然弥漫。家家户户开始置办年货,街市上红彤彤的一片,爆竹声也零星响起。而整个朝廷,乃至天下百姓,目光所聚的焦点,却是即将到来的、史无前例的盛典——皇帝登基三周年庆典,与立后大典,合并举行。
紫宸殿内,气氛肃穆而紧张。礼部尚书与一众属官,日日在此听候旨意,反复推敲每一个仪程的细节,从祭天的祝文,到册立诏书的每一个字,再到百官朝贺的方位与礼仪,无不精益求精,力求万无一失。
沈观殊的身体,在太医院近乎“奢侈”的全力调理下,已恢复到了近年来的最佳状态。虽依旧清瘦,面色也难称红润,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眼神清亮,已能长时间批阅奏章,甚至能与沈雪行商议朝政,提出切中肯綮的建议。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守护的病人,而是重新成为了沈雪行不可或缺的、并肩的谋士与君主。
这日,沈雪行与沈观殊并肩坐在暖阁内,面前摊开着最终确定的、立后大典的详细仪注。
“登基庆典,按旧例,朕于太和殿受贺。立后大典,礼部原拟于坤宁宫行礼,而后你迁入居住。”沈雪行指着仪注,沉声道,“但朕思忖,如此仍是旧制,不足以彰显你我共治天下之志。”
沈观殊抬眸看他。
沈雪行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朕要改仪注。祭天之后,朕于太和殿,亲授金册金宝于你。而后,你我同御太和殿,共受百官朝贺。自此,乾坤二圣,同临天下。”
同御太和殿,共受百官朝贺!
沈观殊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已不仅仅是“立后”,这是将“后”的地位,提升至与“帝”并肩的高度,是真正意义上的“双帝临朝”!其冲击与颠覆,远超寻常想象。
他抬眼看向沈雪行,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的眼睛,心中没有惊愕,只有一片了然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悸动。
他知道,这是沈雪行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他最深情的、最霸道的宣告。他不要一个依附于他的皇后,他要的是一个与他平起平坐、共享江山的伴侣与盟友。
“陛下,”沈观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通透,“此举,将置礼法于何地?置天下悠悠众口于何地?”
“礼法,是朕定的。众口,是朕封的。”沈雪行毫不犹豫,语气斩钉截铁,“只要你有这个能力,有这份心志,与朕共治天下,谁敢置喙?谁又能置喙?”
他倾身向前,握住沈观殊的手,目光如炬,直视着他深潭般的眼睛:“观殊,朕要的,不是一个摆设。朕要的,是那个曾执掌乾坤、令四海臣服的昭烈帝,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与朕并肩,共创万世太平。你,敢不敢接?”
沈观殊迎视着他的目光,那目光中的炽热、信任、与毫无保留的托付,几乎要将他融化。他心中那最后一点因身份、伦理而产生的犹豫与顾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缓缓回握住沈雪行的手,力道坚定。
“有何不敢?”
四个字,掷地有声。
沈雪行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如星辰的光芒!他猛地将沈观殊的手拉近,紧紧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整个江山的未来。
“好!”沈雪行大笑,笑声在暖阁内回荡,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与快意,“传旨!即日起,更改立后仪注。祭天礼成后,朕于太和殿,册立昭烈帝为后。而后,帝后同御太和殿,共受百官朝贺!礼部,即刻依此修订,不得有误!”
“臣,遵旨!”候在殿外的礼部尚书,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有丝毫异议,颤声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沈观殊看着沈雪行意气风发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骄阳般耀眼的光芒,心中一片平静,也燃起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帝王的豪情。
既然天意让他活下来,既然这个人,愿意将一半江山捧到他面前,那他,便不再退缩。
他要站起来的,不仅仅是身体。
更是那个曾立于权力之巅的、真正的自己。
窗外,腊梅已绽出点点金黄,在冬日萧瑟中,傲然吐露芬芳。
一场震动古今的盛典,已进入最后倒计时。
而两位君王的命运,也将在此刻,彻底交融,共铸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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