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院外,青绸小轿早已备好。
池韵千扶着知春的手缓步走出,一身月白襦裙衬得她面色愈显素净,只是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上,不见半分少女娇憨,唯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冷意。
一路行往正院,府中丫鬟仆妇远远瞧见,皆恭恭敬敬垂首行礼,眼底却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打量。
昨日嫡小姐落水之事,早已在府中传得沸沸扬扬。
人人都道是意外,可有心人却清楚,二小姐池灵薇素来与嫡小姐不和,此番事故,未必没有猫腻。
池韵千将周遭各色目光尽收眼底,心中一片漠然。
上一世,她最在意旁人眼光,生怕行差踏错半步,毁了自己与池家的名声。
可到头来,万般谨慎,千般周全,依旧落得被至亲背叛、满门倾覆的下场。
这一世,她不必再讨好任何人。
不多时,小轿便落在正院门前。
刘氏居住的正院气派恢宏,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主母的威仪,与她这嫡女居住的凝香院相比,更显几分张扬。
池韵千刚一踏入正院,便听见屋内传来温婉的笑语声,夹杂着池灵薇细微的啜泣,一听便知,是池灵薇抢先一步,在刘氏面前告了状。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抬脚径直走入内厅。
正厅内,主位上端坐一名锦衣华服的妇人,眉眼精致,妆容得体,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正是右相府主母,刘氏。
池灵薇则依偎在刘氏身侧,眼眶通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看见池韵千进来,哭声骤然一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得意。
刘氏抬眸看来,脸上笑意更浓,语气慈爱又带着几分责备:“千儿醒了?怎的不多歇息片刻?身子尚未大好,便这般匆忙过来,若是累着了,可怎么好?”
这番话说得体贴入微,仿佛真心疼惜她这个嫡女。
可池韵千却清楚,这温和表象之下,藏着何等阴狠歹毒的心肠。
上一世,她便是被刘氏这副慈母模样欺骗,对她言听计从,敬重有加。
是刘氏,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让父亲对她日渐疏远。
是刘氏,暗中克扣她院中份例,收买她身边丫鬟,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数掌控。
也是刘氏,在她婚事上动手脚,助池灵薇取而代之,一步步将她推入深渊。
所谓母女情深,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池韵千缓步上前,依着规矩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女儿见过母亲。听闻母亲传唤,女儿不敢耽搁,特来请安。”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疏离得彻底。
刘氏眼底微不可查地一沉。
今日的池韵千,实在太过反常。
从前的池韵千,在她面前素来温顺恭谨,眉眼间带着几分孺慕,可今日,眼前这个女儿,冷静得让她心生不安。
“起来吧。”刘氏压下心头疑虑,抬手虚扶一把,目光落在池韵千苍白的脸上,故作担忧地叹道,“昨日之事,薇儿已经全数与我说了。到底是她年纪小,行事莽撞,不小心冲撞了你,你身为嫡姐,身份尊贵,便多担待她一些,莫要与她置气,免得伤了姐妹和气。”
来了。
一上来便偏袒池灵薇,轻飘飘一句“年纪小、莽撞”,便将故意推她落水的罪责,抹得一干二净。
上一世,她便是听了这番话,心中纵有委屈,也只能咽下,反倒还要安慰池灵薇,落一个“贤良嫡姐”的虚名。
可今时不同往日。
池韵千缓缓起身,抬眸看向刘氏,漆黑的眸子里一片清澈,却又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母亲此言差矣。妹妹并非莽撞,只是一时失手罢了。女儿并未生气,不过是意外落水,些许小事,不值得放在心上。”
她故意将“一时失手”四个字咬得极轻。
刘氏一怔,没料到她这般轻易便松了口,一时间反倒有些措手不及。
池灵薇也愣住了,怔怔看着池韵千,心中惊疑不定。
姐姐怎么不生气?
她明明已经在母亲面前哭诉许久,就等着母亲出面,敲打池韵千一番,让池韵千有苦说不出。
可池韵千这般轻描淡写,反倒让她所有的准备,都落了空。
池韵千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她若是此刻发作,反倒落了下乘,显得她心胸狭隘,容不下庶妹。
她偏不。
她缓步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身姿端庄,气度沉稳,全然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倒像是历经世事的掌权者,淡淡开口:“女儿今日前来,并非为了落水之事。女儿只是有一事,想请教母亲。”
刘氏定了定神,笑道:“你我母女,有话直说便是,何须如此客气。”
“女儿听闻,”池韵千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刘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厅内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昨日女儿落水之后,妹妹第一时间便派人回院,拿走了女儿院中那支先皇后亲赐的赤金点翠步摇,说是替女儿保管。不知此事,母亲可知晓?”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一静。
刘氏脸上的笑容僵住。
池灵薇更是脸色骤变,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慌。
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是先皇后在世时,感念池家功勋,特意赏赐给池韵千的,乃是御赐之物,贵重非凡,更是身份的象征。
池灵薇觊觎已久,昨日趁池韵千昏迷不醒,便迫不及待派人去凝香院将步摇取走,想要占为己有。
此事她做得极为隐秘,本以为无人知晓,却没想到,竟被池韵千当场戳破!
“姐姐……你、你在说什么?”池灵薇声音发颤,强作镇定,“我何时拿过你的步摇?定是下人传错了话,姐姐切莫轻信!”
“哦?是吗?”池韵千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冷冽,“昨日女儿院中,除了妹妹派去的人,再无旁人出入。那支步摇,如今便在妹妹手中,妹妹何必否认?”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池灵薇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手足无措地看向刘氏,眼中满是求救。
刘氏心中暗骂池灵薇不争气,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主母的威严,轻咳一声,打圆场道:“许是下人弄错了,薇儿素来懂事,怎会私自拿你的东西?想来是见你昏迷,担心步摇丢失,暂为保管罢了。千儿,你身为姐姐,莫要因为这点小事,误会了妹妹。”
又是偏袒。
偷盗御赐之物,到了她口中,竟成了“暂为保管”。
池韵千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道:“母亲说的是。既然是暂为保管,那便请妹妹,今日便将步摇归还女儿吧。那是先皇后御赐之物,乃是池家的荣耀,若是在妹妹手中有半分损毁,或是传扬出去,说妹妹觊觎御赐之物,怕是会影响妹妹的名声,更会连累整个池家。”
她字字句句,都扣着“御赐”“池家名声”。
刘氏即便想偏袒,也不敢在御赐之物上胡来。
一旦此事传扬出去,被扣上藐视皇权、私藏御赐之物的罪名,整个池家都要受到牵连。
刘氏脸色一阵难看,狠狠瞪了池灵薇一眼,厉声道:“薇儿!既然是你姐姐的东西,还不速速取来归还!身为庶女,规矩二字都忘到脑后了吗?”
池灵薇又气又怕,却不敢违抗,只能咬着唇,含泪点头:“……是,女儿知道了。”
看着池灵薇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池韵千心中毫无波澜。
这仅仅是利息。
上一世,池灵薇夺走她的婚约、她的恩宠、她的性命、她的家族。
这一世,她要一点一点,夺走池灵薇最在意的一切——
容貌,名声,地位,荣华富贵,还有那条贱命。
便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管家恭敬的通传声:
相爷回府——
池韵千眼底寒光骤起。
她的好父亲,右相池砚丞,终于回来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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