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的气氛本就紧绷,随着管家一声通传,更是瞬间凝滞下来。
刘氏连忙收敛神色,起身相迎,脸上重新堆起温婉得体的笑意。池灵薇也擦干眼泪,怯生生躲到刘氏身后,一副受了委屈却不敢言语的模样。
唯有池韵千,依旧端坐在椅上,身姿挺直,眉眼沉静,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孺慕,只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身着紫色官袍的高大身影踏入正厅。
男人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疏离,下颌线条紧绷,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冷气息。
正是右相,池砚丞。
池韵千抬眸,静静看向自己的亲生父亲。
上一世,她对这位父亲敬畏有加,言听计从,总盼着能得到他一句赞许,一丝温情。她努力做最端庄得体的嫡女,努力不给他添麻烦,努力成为池家最体面的招牌。
可到头来,他为了权位,为了自保,为了讨好新帝,亲手将她推入死地,在御前亲口与她划清界限,眼睁睁看着她被赐死,看着池家一步步走向覆灭。
所谓父女,不过是一场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于他而言,她从来都不是女儿,只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用来铺路的棋子。
思及此,池韵千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散尽,只剩下彻骨的寒凉。
池砚丞目光扫过厅内,最后落在池韵千身上,眉头微蹙,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关心:“听闻你昨日落水,今日醒了?”
“劳父亲挂心,女儿已无大碍。”池韵千缓缓起身,依着规矩行礼,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她的态度太过疏离,让池砚丞微微一怔。
在他印象里,这个嫡女向来温顺恭谨,对他更是敬畏有加,今日这般模样,倒是头一回。
刘氏见状,连忙上前柔声打圆场:“相爷有所不知,千儿刚醒便惦记着过来请安,只是身子还虚,脸色看着才差了些。昨日之事也只是意外,薇儿已经道过歉了,姐妹二人并无嫌隙。”
她刻意轻描淡写,想将此事彻底揭过,更想在池砚丞面前维持自己贤良主母、公允处事的形象。
可池韵千却不想如她所愿。
她抬眸,直视着池砚丞,声音清晰而沉稳:“父亲,女儿有一事,想请父亲做主。”
池砚丞淡淡颔首:“说。”
“女儿先皇后亲赐的赤金点翠步摇,昨日在女儿昏迷之际,被妹妹派人取走,至今未还。”池韵千目光平静地看向池灵薇,字字清晰,“那是御赐之物,关乎池家颜面与皇权敬畏,女儿不敢有失,还请父亲主持公道,令妹妹归还。”
此言一出,刘氏脸色瞬间一变。
她万万没想到,池韵千竟然敢当着池砚丞的面,直接把事情捅出来!
池灵薇更是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泪眼婆娑地磕头:“父亲!女儿没有!是姐姐误会了!女儿只是担心姐姐院中无人看管,暂为保管罢了,绝不敢觊觎御赐之物!”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一贯是最能打动池砚丞的模样。
刘氏也连忙附和:“相爷,千儿许是病后糊涂了,薇儿性子温顺,怎敢做出这等悖逆之事?定是下人传话有误,一场误会罢了。”
两人一唱一和,拼命将罪责推得一干二净,还想反咬池韵千一句“病后糊涂”。
换做上一世,池砚丞定会信了这番说辞,斥责她小题大做,不懂和睦,苛待庶妹。
在他心中,池家的体面、后院的安稳、官场的人脉,永远比她这个女儿的委屈重要。
可这一世,池韵千早已算准一切。
她没有争辩,没有哭闹,只是静静看着池砚丞,语气淡漠:“父亲若是不信,可传女儿院中的丫鬟与妹妹派去取物的下人对峙。御赐之物非同小可,若是今日含糊过去,他日被人抓住把柄,诬陷池家藐视皇权、私藏御赐之物,整个池家,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她一句话,直接戳中池砚丞最在意的软肋。
池砚丞脸色骤然一沉。
他一生钻营权位,最忌惮的便是被政敌抓住把柄,更容不得半点可能影响他仕途与池家安危的事端。
御赐之物,是碰不得的红线。
他冷冷看向跪在地上的池灵薇,目光威严如刀:“步摇到底在不在你那里?”
池灵薇被他看得浑身发抖,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磕头,眼泪簌簌掉落。
她这副反应,已然是默认。
刘氏心头发紧,还想再劝:“相爷……”
“住口。”池砚丞厉声打断她,眼底满是不耐,“教女无方,还好意思多言?”
他根本不在乎池灵薇是不是故意,也不在乎池韵千受了多少委屈,他只在乎这件事会不会传出去,会不会影响他的相位,会不会给池家招来祸端。
“还不快去把步摇取来,还给你姐姐!”池砚丞对着池灵薇厉声呵斥。
池灵薇又怕又恨,却不敢违抗,只能哭着起身,狼狈地跑出去取那支步摇。
厅内一时陷入死寂。
池砚丞目光落在池韵千身上,上下打量她片刻,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今日,倒是不一样了。”
从前的池韵千,只会隐忍退让,从不会这般据理力争,更不会当着他的面,撕破后院的脸面。
池韵千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声音平静无波:“女儿只是明白,身为池家嫡女,有些规矩不能乱,有些东西不能让,有些底线,更不能退。”
她在告诉他,也在告诉所有人。
从今日起,她池韵千,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任人欺辱、任人牺牲的软柿子。
她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她的底线,谁也碰不得。
她的命,她自己说了算。
池砚丞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这个女儿,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也冷了。
不多时,池灵薇捧着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回来,双手递到池韵千面前,眼眶通红,满是不甘与怨毒,却只能低声道:“姐姐,是妹妹糊涂,还请姐姐恕罪。”
池韵千淡淡瞥了一眼那支流光溢彩的步摇,没有去接,只是抬眸看向池砚丞:“父亲,女儿还有一言。”
“说。”
“女儿身为池家嫡女,院中事物,理应由女儿自己做主。”池韵千声音清晰,语气坚定,“往后,若无女儿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凝香院,更不得擅自触碰女儿的物品。否则,再发生今日之事,怕是真会连累池家清誉,女儿不敢保证,还能这般轻易平息。”
这话,明着是说规矩,实则是在敲打刘氏与池灵薇,更是在逼池砚丞表态。
池砚丞略一沉吟,便明白她的用意。
他虽薄情,却不糊涂,知道池韵千所言在理,也知道刘氏平日里暗中苛待这个嫡女。
他沉声道:“便依你所言。往后凝香院一切事务,由你自己做主,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擅闯干涉。若有违背,按家法处置。”
一句话,给了池韵千最大的庇护与权力。
刘氏脸色惨白,却不敢反驳。
池灵薇更是恨得浑身发抖,却只能死死咬住唇,将所有怨毒咽进肚子里。
池韵千缓缓屈膝:“谢父亲。”
她起身,接过那支步摇,指尖冰凉。
这一局,她赢了。
夺回了御赐之物,立住了嫡女规矩,掌住了自己院落的权力,更撕破了这一家人伪善的面具。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她看向眼前这三位她上一世最亲近、却也将她推入地狱的人,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父亲,继母,庶妹。
你们欠我的,
我会一点一点,
连本带利,
全部讨回来。
池韵千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便向外走去。
身姿挺直,步履从容,没有半分回头。
阳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眼底分毫寒意。
她的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通往深宫,通往权位,通往那座九重寒阙,通往——后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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