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院出来,日头已渐偏西。
知春扶着池韵千,一路走回凝香院,小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欢喜与解气。
“小姐,您今日实在是太威风了!”知春压低声音,眉眼弯弯,“相爷亲口发话,往后谁也不敢再随意欺辱咱们院子里的人了,二小姐和夫人,也只能干瞪眼!”
池韵千缓步走着,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蜿蜒的廊檐,唇角没有半分笑意。
不过是小小一局胜利,远远不值得欢喜。
刘氏与池灵薇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她那位薄情的父亲,更不会因为今日一事,便对她多几分疼惜。
在池砚丞眼中,她依旧只是一枚听话、体面、可利用的棋子。
一旦她妨碍到他的权位,依旧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威风解决不了根本。”池韵千淡淡开口,声音轻缓却清晰,“从今往后,我们院子里的人,嘴巴要紧,手脚要稳,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听的不听,凡事多留个心眼。”
“奴婢记住了!”知春连忙点头。
主仆二人刚穿过抄手游廊,行至府门附近的花荫小径,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动静。
管家领着几名仆从,恭敬地引着一道身影,正从外往府内走来。
那人身着一袭素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清挺挺拔,气质闲散淡然,周身没有半分权贵的凌厉张扬,反倒像一弯山间明月,清辉内敛,温润疏离。
明明走在喧嚣之中,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与世无争。
池韵千的目光,在触及那道身影的刹那,骤然一凝。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连呼吸都微微一顿。
慕容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他。
上一世,她临死之前,在漫天风雪的冷宫之外,遥遥望见的那道身影,与眼前之人,缓缓重叠。
一样的清隽,一样的闲散,一样的,置身事外,干干净净。
整个皇城,唯一一个没有踩过她、害过她、背叛过她的人。
这一世,她重生归来,本以为还要许久才会与他产生交集,却不料,竟在右相府中,提前遇上了。
池韵千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立在花荫之下,静静望着那道渐行渐近的身影。
眼底情绪翻涌,前世的绝望、临死的遗憾、今生的复杂,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
慕容榆显然也察觉到了前方有人。
他微微抬眸,目光淡淡扫来,在触及池韵千的那一刻,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右相府的嫡长女,池韵千。
京中盛传,此女才貌双绝,端庄温婉,是名门贵女里最拔尖的人物。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少女立在花影之下,一身素衣,面色尚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却丝毫无损她的风华。
眉眼精致如画,身姿亭亭玉立,明明是十五岁的年纪,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少女的娇憨天真,反倒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冷冽,与一丝极淡的、仿佛历经生死的沧桑。
那双眼睛,干净,却又寒凉。
清澈,却又深不可测。
慕容榆心中微讶。
传闻之中的池家嫡女,温顺柔和,循规蹈矩,可眼前这位,显然与传闻截然不同。
管家早已快步上前,恭敬行礼:“老奴见过七王爷。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相爷已在正厅等候,请王爷随老奴入内。”
慕容榆微微颔首,声音清润温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有劳。”
他的目光,自池韵千身上淡淡收回,没有过多停留,便要迈步继续前行。
按照礼数,池韵千作为右相府嫡女,应当上前行礼问安。
上一世的她,定会规规矩矩屈膝,温顺行礼,然后低头退到一旁,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这一世,她不想。
她与慕容榆,本就陌路。
上一世,他是冷眼旁观者。
这一世,她是浴血重生人。
她的世界里,只有复仇,只有权位,只有后位。
情爱、缘分、陌路相逢,都与她无关。
池韵千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微微垂眸,保持着嫡女应有的端庄体面,却并未屈膝行礼,只是淡淡静立,如同路边一株不起眼的寒梅。
既不亲近,也不谄媚。
既不失礼,也不热络。
管家见状,心中一紧,连忙低声提醒:“大小姐,这位是七王爷,还不上前见礼?”
池韵千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慕容榆,声音清清淡淡,不卑不亢:“臣女池韵千,见过七王爷。”
礼数周全,语气疏离,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慕容榆脚步微顿,再次看向她。
这一次,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整个京城的贵女,见了他,要么故作娇羞,要么刻意疏远,要么恭敬讨好。
像池韵千这般,平静、淡漠、疏离,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念,甚至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距离感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个池家嫡女,倒是有趣。
他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极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润如风:“池大小姐不必多礼。听闻你昨日落水受寒,如今看来,已无大碍。”
一句随口的关切,平淡自然,没有半分虚伪,也没有半份试探。
池韵千心中微顿。
他竟然知道她落水之事。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淡淡颔首:“劳王爷挂心,臣女已痊愈。”
简短一句,再无多余话语。
慕容榆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微微颔首示意,便在管家的引领下,迈步从她身侧走过。
素色衣袍擦肩而过,带起一缕极淡的、清冽如竹的气息。
不浓烈,不张扬,干净得让人安心。
池韵千始终垂眸而立,直到那道清隽的身影彻底走远,消失在廊檐拐角,才缓缓抬眸。
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漆黑的眸子里,情绪复杂难辨。
慕容榆。
上一世,整个皇城唯一干净的人。
这一世,她通往后位之路上,最特殊的一个人。
她知道,这个男人,无心权势,无心帝位,一生只想做个闲散王爷,安稳度日。
她也知道,自己的野心、复仇、权谋,迟早会将他卷入这万丈红尘的纷争之中。
可她别无选择。
她要当皇后,就必须站在权力的最顶端。
而能给她后位,能护她周全,能与她一同踏平这皇城风雨的人,纵观整个大靖,唯有慕容榆。
池韵千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攥紧。
慕容榆,
上一世,你冷眼送我一程。
这一世,
我便要拉着你,
一同踏入这万丈深渊,权斗风云。
你无心天下,
可我要的,
偏偏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后位。
“小姐,我们回院吧?风大了。”知春轻声提醒。
池韵千收回思绪,眼底所有复杂情绪尽数敛去,重新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凝香院走去。
阳光穿过花影,落在她身上,拉出一道孤绝而坚定的影子。
她的路,
从遇见慕容榆的这一刻起,
正式转向了深宫,转向了权谋,转向了那座,注定血雨腥风的九重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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