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灯火奢靡，人声鼎沸。

空气里飘着烟酒与香水混杂的浓烈气味，筹码碰撞的脆响、骰子滚动的闷声、男人的咒骂与女人的轻笑搅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发涨。水晶吊灯折射出迷乱的光，落在一张张或兴奋或扭曲的脸上，将这座销金窟的**照得一览无余。

岑时衍叼着烟，靠在赌桌旁随意丢着筹码，一身野气藏都藏不住。少年身形挺拔，眉眼锋利如刃，下颌线绷得紧，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横劲儿。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胳膊，指尖夹烟的姿势散漫又嚣张，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主。

江屹在旁边跟着凑热闹，手气烂得离谱，几把下来筹码去了大半，嘴却一刻不闲，絮絮叨叨骂运气差，骂庄家出老千，骂这破地方风水不好。岑时衍被他吵得烦，偏头瞥了一眼：“玩不起就滚一边去，别在这儿丢人。”

“我这不是郁闷吗？”江屹苦着脸，“本来就没带多少钱，再输下去，今晚连大排档都吃不起了。”

岑时衍没接话，指尖轻弹，烟灰落在地上，转瞬就被来往的人踩没影。他来这儿不是为了玩，就是为了喘口气。澳门这地方，光鲜亮丽的背后全是泥泞，他们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人，想要站稳脚跟，只能靠一股不要命的劲。赌场是最乱的地方，也是最容易看清人心的地方。

旁边一桌男人喝得面色通红，看他俩年轻，穿着普通，又不像是常混这种场子的，便故意阴阳怪气地挤兑。

“现在的小孩真是什么地方都敢来，毛长齐了吗？”

“手里那点筹码也好意思拿出来玩，不够丢人现眼。”

“怕是连规则都没搞懂，就跑来送钱。”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岑时衍耳朵里。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吐掉烟圈，抬眼就怼，语气冷得像冰：“老东西，嘴巴这么臭，没刷牙就出门了？”

对方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破口大骂：“小屁孩还敢骂人？信不信我收拾你！”

“来啊，谁怕谁，傻逼。”

岑时衍往前一步就要动手，紧绷的肩背透着股不要命的疯劲，附近安保立刻围了上来，伸手拦在中间。赌场有赌场的规矩，严禁私斗，一旦动手，不管对错，一律先扔出去。可岑时衍压根不怕，眼神凶狠，大有一副谁拦着就打谁的架势。

江屹一看要闹大，赶紧伸手拉住他，同时慢悠悠开口，语气贱嗖嗖又毒得很：“哎哟，这么大年纪了不去哄孙子，在这儿跟小辈耍威风，要不要脸啊？输不起就直说，别在这儿丢人。你们这么大岁数，活在狗身上了？”

那人被噎得满脸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要挣脱安保冲过来。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有人看热闹，有人面露不耐，一场混乱眼看就要爆发。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道身影缓步走来。

男人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衣服，身形清挺，气质冷冽，腕间低调的腕表在灯光下一闪而过。他走得很慢，步伐稳得惊人，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所过之处，喧闹的人群下意识安静几分，连走路都刻意避开他的方向。

他没什么多余动作，只是安静站定在几人中间，目光淡淡落在岑时衍身上，声音低沉冷然，只两个字：“别闹。”

岑时衍正火大，转头就炸：“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

他吃软不吃硬，对方越是冷淡，他就越是不服。眼前这男人看着人模狗样，一身贵气，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主，跑到这儿来装什么大人物。

男人没理他的冲劲，只侧头对快步赶来的经理淡淡开口：“这几个人扰兴致，清出去，以后别放进来。”

经理毕恭毕敬点头，腰几乎弯成九十度，连声应道：“是，裴先生，马上处理。”

那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和刚才对岑时衍的敷衍截然不同。

周围人见状都下意识收了声，江屹也瞬间闭了嘴，悄悄扯了把岑时衍的衣角，心里直打鼓。能让经理这么害怕的，肯定是澳门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岑时衍压根没往老板身上想，只当是个有点背景、爱出风头的大佬，心里更不爽，梗着脖子冷笑：“装什么装，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在这儿指手画脚，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裴珩眉峰微不可查一蹙，并没跟他计较，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在我的地盘，我说话就算数。”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像块石头砸在岑时衍和江屹心上。

岑时衍猛地一怔。

他的地盘？

江屹脸色瞬间发白，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大佬，是这家赌场真正的主人。岑时衍也僵在原地，心里那股火气“唰”地一下熄了大半，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错愕。

合着刚才不是路人多管闲事，是撞上了地盘主人。

裴珩没再看他俩震惊又尴尬的模样，转身回了自己的独立卡座。那卡座设在赌场二楼角落，视野开阔，能将全场尽收眼底，却又隐蔽得很，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桌上筹码堆得极高，侍从安静侍立，一举一动都透着掌控全场的从容。

岑时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狠狠啐了一口。

难怪经理对他俯首帖耳，难怪气场这么压人。

江屹赶紧拉他，小声劝：“行了行了，别硬撑了，咱们赶紧走，别真把人惹毛了。”

“走什么走。”岑时衍犟劲上来，一把甩开他的手，抓过筹码往桌上一拍，“我又没闹事，凭什么走。他是老板又怎么样？我合法赌博，他还能把我吃了？”

他嘴上硬撑，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裴珩的方向瞟。卡座里的男人端起一杯威士忌，指尖轻捏杯壁，侧脸线条冷硬分明，垂着眼，神情淡漠，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放在心上。

岑时衍心里那股憋屈劲翻涌，指尖捏着烟，微微用力，烟身都变了形。

在别人的地盘上，再横也得憋着。

可他越憋，心里那股疯劲就越冒头。

他偏要留下来，偏要玩到底。

荷官见风波平息，示意游戏继续。岑时衍收敛心神，目光落在牌面上，刚才的浮躁尽数褪去，只剩下一股狠劲。他不懂什么高深技巧，只凭直觉和一股不服输的气。

第一把，他压了不多不少，刚好赢。

第二把，他加大筹码，又赢。

第三把，他直接压上一半，依旧赢。

连赢三把，周围的目光渐渐聚集过来。

江屹眼睛都直了，小声惊呼：“可以啊你！手气这么旺？”

岑时衍没说话，指尖轻敲桌面，眼神锐利。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冷不热，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让他浑身不自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个姓裴的老板。

闹事的那几个人被清走时，狠狠瞪了岑时衍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岑时衍回敬过去，眼神比对方更凶，那股不要命的劲，让对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赌场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岑时衍的手气好得离谱，几乎把把都赢，面前的筹码越堆越高。不少赌客凑过来看热闹，议论纷纷。

“这小子手气也太炸了吧？”

“看着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在裴先生的场子这么赢，怕是有点悬。”

这些话飘进岑时衍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手起牌落，动作干脆利落。

就在这时，刚才被赶走的那几个人，又绕了回来，躲在人群后面，偷偷给荷官使眼色。荷官眼神微变，洗牌的动作微微一顿，手法变得极为隐蔽。

岑时衍一眼就看穿了猫腻。

他猛地拍桌，声音冷厉：“出老千？”

全场瞬间安静。

荷官脸色一白，连忙辩解：“先生，你不要胡说，我们赌场规矩森严，绝对不会出老千。”

“规矩森严？”岑时衍嗤笑一声，伸手一指，“刚才那几个人给你递眼色，你以为我没看见？洗牌的时候故意留牌，真当我眼瞎？”

人群骚动，经理脸色大变，快步走过来，低声呵斥：“先生，请你注意言辞，不要污蔑我们赌场。”

“我污蔑？”岑时衍往前一步，气场全开，“要么重新洗牌，公平来一把，要么现在就查监控。真要是我冤枉你，我把赢的筹码全留下，自己滚出去。要是你们出老千，那就不是滚出去这么简单了。”

他语气狠绝，没有丝毫退让。

江屹紧张得手心冒汗，拉着他的胳膊，不停使眼色。可岑时衍铁了心要较真，他最恨别人耍诈，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一旦退让，以后只会被人踩在脚下。

经理左右为难，一边是赢疯了的岑时衍，一边是躲在后面搞小动作的熟客，更重要的是，裴先生还在上面看着。

他不敢做主，只能快步走向卡座，低头向裴珩请示。

岑时衍抬眼，刚好对上裴珩的目光。

男人依旧淡漠，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

短短几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裴珩微微颔首，说了一句什么，经理连连点头，转身回来，沉声宣布：“重新洗牌，全程公开，任何人不得干预。”

岑时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收回目光，重新坐下。

他赢了。

这一把，他压上所有筹码。

荷官心惊胆战地发牌，岑时衍翻开牌面，又是大胜。

全场哗然。

筹码堆成小山，岑时衍站起身，随手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眼神扫过全场，最后淡淡落在二楼卡座的方向。

裴珩依旧坐在那里，指尖轻叩桌面，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麻烦，却有意思。

岑时衍没再停留，对江屹说：“走。”

两人兑换了筹码，转身离开赌场。

大门关上的瞬间，赌场的喧嚣被隔绝在外，澳门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湿热的气息。

赌场二楼，裴珩站在窗前，看着岑时衍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对身边的侍从淡淡开口：

“去查一下，刚才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来路。”

侍从躬身：“是，裴先生。”

裴珩收回目光，眼底一片沉寂。

澳门很小，缘分很巧。

这个浑身是刺、又疯又犟的少年，他记住了。

灯红酒绿依旧，**翻涌不息。

两个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在这座城市的夜色里，命运的丝线，已经悄然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