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黑风岭的密林之上。
山风从岭间穿过,裹着潮湿腐朽的气息,呜呜咽咽,像有无数亡魂在林梢徘徊。远处半山腰处,寨门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几点昏黄的光时明时暗,映出寨墙上晃动的人影。
灌木丛后,阿尘蹲下身,拨开两枝交错的枯藤,仰头望向山腰那几点火光。她的目光从那几处岗哨缓缓移向后寨,又从后寨移向密林深处,在脑中一寸寸描摹着方才老牧民画给他的地形图。
“大小姐,”她收回目光,压低声音,“你在此处稍候,我先上山探查寨中情况。摸清老爷的关押之地,再寻机会带你潜入。”
张晓婉半蹲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粗糙的树干,手背上被荆棘划出的细痕还渗着血珠。她没有看自己的手,只是望着阿尘的脸。黑暗中,阿尘的面部轮廓被远处微弱的火光勾出一道清瘦的剪影,眼睫低垂,神色沉稳如常。
“阿尘。”她轻轻叫了一声。
阿尘回过头。
“你务必小心。”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喉间咽了咽,“黑风寨盗匪凶悍,你若遇到危险,便立刻回来。我们再另想办法。切勿孤身犯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你答应我。”
阿尘望着她。月光极淡,可她还是看清了她眼底翻涌的忧色——那不是主子对仆人的客套关怀,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真正的担心。
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睫。
“大小姐放心。”她轻轻拂开她攥在自己衣袖上的手,动作很轻,力道却笃定,“奴才谨记大小姐嘱托。定当小心行事,早日探得老爷下落。”
说罢,她站起身,褪去身上那件已被风沙和血渍浸得辨不出原色的青衫,从行囊里翻出一套向牧民借来的粗布短打换上。又蹲下,掬起一捧黄沙,在掌心搓了搓,尽数抹在脸上和颈间。眉梢,鬓角,耳后,一处不落。
她弯下腰,弓起背,将平时挺拔的身姿压得佝偻了几分。再抬脚时,步子变得蹒跚而沉重,俨然一个流落戈壁多日的落魄流浪汉。
张晓婉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山腰。那单薄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被密林的暗影吞没,只剩下脚底踩过枯枝的细微声响,也很快消散在风里。
阿尘弯腰弓背,步履蹒跚地来到寨门前。
“站住!”
火把光猛地晃过来,照在她脸上。两名持刀匪徒从寨门两侧逼上前来,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左边那个身形壮硕,满脸横肉,刀尖直指着阿尘的鼻尖;右边那个瘦高个,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来人,目光里满是警觉。
“什么人?敢擅闯黑风寨!”
阿尘连忙躬身,身子往后缩了缩,双手无措地绞在身前,脸上的黄沙底下透出一层惶恐的苍白。她说话时刻意让嗓音发颤,尾音拖得又虚又飘:“几位大哥饶命……小人、小人是江南流民,一路西行谋生,不慎迷了路,误入此地……”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从怀中摸出几枚碎银,双手捧着递到为首那壮汉面前,神色谄媚地弯着腰:“并非有意擅闯寨中,还请几位大哥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生路。”
壮汉低头,掂了掂掌心的碎银,又抬眸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衣衫破旧,面色憔悴,浑身透着股落魄气,倒也确实像个走投无路的流民。
“江南流民?”壮汉把银子揣进怀里,语气缓和了几分,“跑到这里来,你也真是命大。”
“是、是……小人命贱,命贱……”阿尘点头如捣蒜。
壮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既然是流民,就赶紧滚。再敢靠近寨门,打断你的狗腿!”
“多谢大哥!多谢大哥!”阿尘一边躬身道谢,一边踉跄着往后退,直到退出寨门火把光的范围,才缓缓直起腰来。
方才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已尽数褪去。她借着寨中火把的光亮和方才与匪徒周旋时瞥见的布局,将寨中的地形迅速印入脑中——前寨是盗匪聚居的几排木屋,中间是一片踩实的黄泥空场;后寨依山而建,有几处天然岩洞改成的石牢;从寨门到石牢,中间要穿过两处岗哨,不过后寨的防备明显比前寨松懈得多。
她悄悄退回到山脚灌木丛后,将所见一一告知张晓婉。
“老爷大概率被关在寨中深处的石牢。前寨盗匪多,后寨防备较弱。我们可趁暮色降临,从后寨的密道潜入。”
她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出寨中布局,指着一处标了叉的位置:“这是老牧民说的那条密道,入口在后寨岩壁下方,被杂草盖住了。从这里进去,能直通石牢附近。”
张晓婉的目光从地上的草图移到她脸上。她点了点头,眼底燃起一簇亮光:“好,都听你的。只要能救出爹爹,我什么都配合。”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那个密道的位置,又抬头望了一眼半山腰的寨门。
父亲就在那里。
等着她。
暮色四合时,山间渐渐暗下来。
黑风寨的灯火次第亮起,前寨传来盗匪们饮酒划拳的喧闹声。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粗野的曲子,有人拍着桌子哈哈大笑,酒碗碰撞的声响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后寨果然防备松懈。原本守在这里的两名盗匪,一个靠着岩壁打盹,鼾声震天;另一个早溜去了前寨凑热闹,只留下一把空椅子歪在墙角。
阿尘扶着张晓婉,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绕至后寨岩壁下方。老牧民说的那处密道入口藏在几丛茂密的枯藤后面,若不是提前知道位置,根本无从发现。
阿尘拨开枯藤,露出一个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岩缝。
“大小姐,你跟在我身后。”她率先钻进岩缝,回头伸手搀扶张晓婉,“切记轻手轻脚,莫要发出声响。”
密道内漆黑如墨。空气潮湿而滞闷,带着岩石特有的冷意和腐朽草木的气息。脚下是碎石和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淤泥,踩上去滑腻腻的。两侧的岩壁极窄,阿尘每走一步,肩膀都会蹭到冰冷的石壁,蹭得后背的伤口一阵刺痛。
张晓婉跟在后面,脚踝虽有牧民这几日的草药敷治,消肿了不少,却仍在用力时隐隐作痛。黑暗中她看不清脚下的路,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身子猛地一晃。
阿尘反应极快,回手便扶住了她。那只手稳稳当当地撑在她肘下,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也绝不让她摔倒。
“大小姐当心脚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狭窄的岩缝里回荡成嗡嗡的低鸣。
张晓婉站稳后,阿尘便收回手,继续摸索着往前。她没有注意到,阿尘收回手时,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方才那一回身,后背的伤口又被岩壁蹭到了。温热的血从刚刚结痂的创口渗出来,顺着脊背缓缓下滑。
她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只一心往前走。
约莫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前方终于透进来一线微光。密道的出口同样被藤蔓遮着,阿尘轻轻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去。
石牢就在数丈之外。
那是一片依着岩壁开凿的天然石洞,洞口用粗木栅栏封着,每一间都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洞口外有两名盗匪,正靠着墙壁打盹,鼾声此起彼伏。火把插在岩壁的铁环上,火光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阿尘收回目光,转头对张晓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洞外。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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