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盖掀开,混着一点点灰,还有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
一副护膝摆在最上面,深蓝色布料被洗得微微发白,膝盖部位的两块海绵垫也移了位,边角卷起毛球,就连松紧带的边缘也松了,脱出几根细丝。护膝尺寸不大,看起来是十来岁孩子用的。
姜桉把护膝拿起来,捏了一下海绵垫的位置,回弹很慢。
护膝下面叠着一个小布袋,印着一行开裂的字,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母,像是某个集训营的名字,右下角有一小块淡黄色污渍,应该是洗了很多次也没完全洗掉。
姜桉把布袋拿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一只铁皮哨子,一支刻着名字的圆珠笔,一个断了手的变形金刚,七张小学时代的奖状,一本通讯录……
姜桉把通讯录拿起来。天蓝色塑料封皮,封面上印一只卡通熊,第一页顶头写着“同学录”三个字,笔画很用力,像是又描了一遍,把三个字的轮廓加粗了。姜桉翻了两页,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往后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纸张上写了四个字——友谊长存。
姜桉轻笑一下,脑海里闪现出童年时傅定生虎头虎脑的模样。
他把通讯录放到一旁的凳子上,继续探索研究。箱底垫着几封泛黄的信封,姜桉小心翼翼把取出来,露出最底下压着的一个牛皮纸信封,看上去比上面的信件要新很多,像是后来才装进来的。
信封上没写名字,甚至都没写字。
姜桉把信封抽出来,犹豫两秒,还是两指撑开封口,他倾斜一个角度,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一半,一页信纸,对折两次,纸边整齐划一。
他捏住信纸边缘,抽出来。
展开。第一眼他看到落款的名字和日期。
宋彰?
宋彰写给傅定生的信?!
姜桉瞪大眼睛,视线快速往上扫,才发现根本不是给傅定生的信,而是宋彰的遗书。
信不长。字迹龙飞凤舞,甚至都称不上工整,有些字写得很用力,笔画的末端能看到纸面被压出的凹痕,语气跳脱,不像遗言,倒像是外出旅行前给家人留的一张稍长一点的便签。
大部分篇幅在说两件事:
第一件,能当上军人是他一辈子的梦想,他实现了,让妈妈和姐姐为他高兴;
第二件,是说他想开一间小酒吧。他说他知道这个想法有点傻,一个当兵的说什么开酒吧,但他就这么点俗气的念想,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忘忧。
姜桉看完最后一个字,没有动。
信纸捏在手里,边缘被他捏出了两道新的折痕,几乎是不可控地,他把信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从第一行字移动到最后一行。
好半天,他把信纸对齐,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放进信封里面。信封被放回地板上时,姜桉捏着信封边缘好几秒,才慢慢收手。
姜桉像是突然丧失了行动能力,全然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他就那么坐在地板上,膝盖曲起紧贴住自己胸膛,他捻一下指尖,指腹似乎还残留信纸干燥微涩的触感,很不舒服,不舒服到姜桉无意识用指甲扣挖指腹的皮肤。
他低头看着那只信封,封口敞着整齐的一道线,没有再伸手去碰它,但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目光是散的,像是看见了,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见,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转,又像是停住了,什么也没在想。
过了很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姜桉慢慢抬起一只手,手指在信封上方停了一下,又停了半晌,猛地把另外几封信拉过来盖在信封上面。
他快速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不再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零星的小鞭炮声,隔了墙闷闷的。
楼梯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声在房门口停住,姜桉没有回头。
“姜桉?”傅定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姜桉一动不动。
傅定生站在门口,看到纸箱被打开了,他停了一瞬脑海里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但稍纵即逝,他根本来不及抓住。
“姜桉?”傅定生一遍喊着,一边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带上。
他在姜桉面前坐下,平视姜桉,一手搭在他的后颈。
“看了什么?”他很轻地问,语气平和。
姜桉的睫毛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傅定生脸上停留一小会儿,然后他伸手扒拉开上面的信件,露出最底下的信封。
信被递到傅定生面前。
傅定生不明所以地接过信封,目光掠过落款处“宋彰”两个字,又扫了一眼内容,眼尾蓦然跳动一下。
沉默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些。
“我不知道它在这里。”傅定生说。他试图阐述事实,“以为箱子里都是小时候的玩具。”应该是钟茜给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放进去的。如果知道宋彰遗书在里面,他可能会下意识藏起来,毕竟他家的小朋友总爱胡思乱想。
显而易见,姜桉已然多想了。
姜桉低下头,视线落在傅定生坦荡平和的脸上,他想说什么,张了一下嘴。傅定生看着他,等他开口。好一会儿,姜桉的声音才发出来:
“他给自己的酒吧想好了名字,”他停住,眼睛盯着傅定生,好久,终于咽了一下喉咙,艰难继续,“叫忘忧。”
这是一个不需要傅定生回答的问题,但傅定生还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忘忧的名字怎么来的,姜桉以前没有问过,他只以为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取个寓意好的就行了,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名字来自宋彰。
那傅定生每天守着忘忧时,是不是也在想着宋彰?
“那你……”姜桉开口,又停住,他的手指搭在地板上,无意识地去抠自己地指腹,抠了一下又放开,他看着傅定生,很久才说:“你是因为他,才让我住进来忘忧的吗?”
手指又掐下去,指甲陷得深,指腹边缘泛起一圈红痕,他像是没有感觉到,又掐了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指从自虐的动作里带出来。傅定生在他错愕地目光里,一点点展开他地手指,拇指在他刚刚掐红的皮肤上很轻地抚一下。
姜桉低着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眼眶蓦然红了。
傅定生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背很轻地蹭了一下姜桉的眼角。
“不是。”他轻而坚定地说。
姜桉没有挣开,但始终低着头,盯着傅定生虎口处一道细小的疤,很久才动了一下嘴唇,声音干涩:
“如果没有这张脸,”他顿了顿,“你还会带我走吗?”
“我会。”傅定生斩钉截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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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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