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行路时,途经了今早那间出了事故的屋子。
他们曾见里面有过大片干涸的血迹。
九方清从其正前方走过时,朝那间屋子的方向匆匆瞥过了一眼。
她心中只一味顾忌着此地暗处潜藏的祸患,因而并未分出许多心力去留意此事。
她脚步如常,没有因此而做任何停留。
然而就在九方清路经此地的瞬息之间,就在她走出去几步之后,顿然,她脑海中的某根弦骤然变得无比清晰了起来。
那根弦绷直,绷紧,绷紧到似乎足以割断任何事物,直到最后,终于断裂。
这份没有缘由的、隐约而又清晰的直觉令九方清的心不由提了起来。
她看着那间屋子,周身发寒地,想。
昨夜有人曾在城墙之下瞄准过这间屋子,其目的不是泄愤,也没想真的射杀什么,只是单纯的取乐。
或者说,只是为了不久之后的某个行动而感到分外兴奋的一场预演。
那个人,抑或是那群人,站在城墙之下朝着这间屋子的方向弯弓搭箭时,心里是否也曾想过日后在这间屋子前后亲手射杀目标时的激越与亢奋。
他们想对谁下手?
他们的目标是谁?
他们是谁?
九方清心中弥漫着的那股不妙的危险气息愈演愈烈,这股在脑海中逃窜的、肆无忌惮的气息不断催促着她加快脚步,催促着她对头前带路的孙凌轻说动作快些。
孙凌轻看她自县衙起便火急火燎的模样,不禁问她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九方清没有回答,转身向后瞧了一眼岑商,岑商自从在府内诘问过县令过后,便再不曾说过什么。
她的神情也一直分外平淡,仿佛那个插曲从未发生过,那声质问也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她只是单纯随着九方清行事,对后者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匆忙举动完全不为所动,似乎没有察觉出丝毫异样。
又或许是此人心中已然有了什么不为人知的谋算。
与其仅有几步之遥的秦忆远瞬间注意到了九方清的目光,很快便不动声色地上前站在了她身侧。
九方清盯着岑商看了片刻,回答了孙凌轻的问题,她道:“……我不知道。”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最好还是快些离开,越快越好。”
孙凌轻最初踏入到这个地方时便在心里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多年在险境行走的直觉告诉他这的确是个是非之地。
他行事始终十分谨慎,并不觉得九方清的话里有什么错处,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于是他依九方清所言,动作愈发迅捷起来。
其后三人随其奔走,秦忆远寻机悄然凑近了九方清,对她道:“此处很有蹊跷。”
九方清清楚对方的话没有说完,只简单回道:“我知道。”
然而秦忆远却没有再开口了,九方清只能低声对她说:“你的意思我心里都清楚,可眼下来不及细想,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秦忆远沉默稍许,目光向后飘了一下,示意九方清道:“你确定?”
九方清心里只想着再差能差到哪里去,她说:“糟糕的事情你我经受还不多吗?难道还怕再多一次?”
九方清嘴上就这样把话撂下了,然而事实证明秦忆远的担心从来都是不无道理的。
这件事情精准到了一种离奇的程度,以至于九方清睁开眼的时候,决心要把日后秦忆远说出的每一句“你确定”以及所有类似的反问句都奉为圭臬。
九方清昏过去之前最后的记忆是后颈传来的一阵锐痛,继而她听到了几声模糊到令人分辨不清的不知道什么人说出的不知道什么话。
再之后便紧接着从某个很近的位置传来了疑似重物落地的声响,直到她意识愈发朦胧、渐渐消散,最后睁开眼,看到了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片。
她意识一片恍惚,眼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目前身处何地。
更加棘手的是,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全然动弹不得了。
九方清:“……”
她无比地想长叹一口气,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说过的那句话,真是一语成谶,糟糕的事情如今果真又经受了一遭。
不是一般的糟糕,这次真是十分糟糕。
九方清的身体动弹不得,便完全没有办法寻机逃脱,于是只得先一边留意着周遭的动静,一边开始分析自己目前的处境。
她分析了不久,发现自己目前的处境完全没有什么可说的,也完全没什么好值得分析的,只一句“十分糟糕”便已足够囊括所有。
处境没有什么能够分析的了,九方清便只得更加细致地留意起外面的动静来。
她应当是在一辆车上,车内空间不算大,走的路有些颠簸,外面传来闷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交谈,也有可能只是靴子踏在地上发出的动静。
九方清正欲想些什么办法令自己能够将外面的动静听得更为清晰一些,然而还没等想出个什么,便听见这逼仄的空间里传来一道低语,“你醒了?”
是在车内那头传来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只剩气音,听上去十分熟悉。
九方清不确定道:“孙七?”
对面毫不犹豫地应了,“是我。”
九方清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问他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孙凌轻迟了一会儿才答:“我没晕过。”
没晕过?
九方清疑问,“什么?”
孙凌轻干脆直言道:“我们被人绑了。”
被人绑了。
九方清:“……”
她耗费一番工夫才不得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你也动不了?”
孙凌轻回道:“动不了。”
不过孙凌轻那边有动静,应该就是他本人制造出来的,九方清不太相信他说的话,问:“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孙凌轻闻言便补充说道:“之前动不了。”
九方清于是顺势猜测,“我们被下了药。”
孙凌轻想也不想,“是。”
隔了片刻,九方清又出声问:“她们两个呢?”
孙凌轻那边传来的窸窣动静一直就没怎么停过,许是他在动作着想什么办法松绑,听上去像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回答九方清的话,“在另外一辆马车。”
九方清:“也晕过去了?”
孙凌轻:“或许。”
他应该的确是正忙着什么,不问就不说话,问了也是只简单答两个字,九方清没办法,只能再接着问他,“我们被谁绑了?”
“獓北。”
九方清:“……”
她无言半刻,问:“来绑你们还是来绑我们?”
孙凌轻这次顿了顿,连带着那些细微的声响也一并停顿了。
九方清听了一会儿四周的沉寂,听见孙凌轻说了一句,“不重要。”
九方清:“……”
来绑谁的这根本就不需要任何思考。
绑她们?
绑她们做什么?
九方清与秦忆远纵使与獓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也是家族的缘由,她二人在明面上来说与獓北完全没有任何来往,也完全没有产生任何的联系。
况且她们还是两个早已“死”了的人。
一个“死”了好几年。
一个“死”了好几次。
九方清想不通,故而暂且认为她与秦忆远两个人是跟着岑商和孙凌轻一起倒霉来了。
她于是十分不解地问孙凌轻道:“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孙凌轻那边想是已将束缚挣脱了,动作间传出的动静稍微大了些。
随后不久,他将原本捆缚在身上的那几根被挣脱后掉落在地的麻绳捞了起来,随手一扔,舒了一口气,说:“没做什么。”
这个答案压根不能引起九方清的注意,她转而关注到了另外一件事,“你怎么能动?你不是也被下药了?”
孙凌轻动作谨慎地过来为她松绑,说这些药物在他身上起的作用以及对他个人的影响要比旁人更加轻微一些。
九方清觉得他这特殊的体质许是被人下药下得多了,这不算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九方清便没有说出口,只问他道:“这药物的时效大约有多久?”
孙凌轻身上的刀刃一类全部被搜身搜走了,只能用手为九方清解着捆在她手腕上的粗绳的绳结,边解边回答她道:“应当快过去了。”
这药物想来是会让人丧失知觉的,因为九方清早便发现自己不仅动不了,躯干四肢还完全传不过来任何感觉,她整个人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个脑袋能动,还转不了。
孙凌轻的动作很利索,很快将绳子解开,片刻后,九方清终于感受到了手上被麻绳捆束的地方有了些许的痛感,“我晕过去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孙凌轻又继续为她解开捆住身躯的绳子,也是像方才那样随手一扔,“你试试看眼下是否能有所动作?”
九方清感受着手臂的麻木与疼痛,试着活动了下手指,发现的确可以做些细微活动了,回答说:“略有些迹象。”
孙凌轻听罢,点点头蹲在她身边,为她解释说:“是这样的。”
孙凌轻将来龙去脉为她讲述了一遍,大致是说,在出城的路上,他们四人行至一方较为隐蔽的地界之时,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一群身份不明人士,约有数十人。
因出其不意与对方人数众多,九方清首当其冲,完全来不及反应便被人偷袭着打昏了过去,至于岑商则完全没有习过任何防身之术,很快也倒下。
孙凌轻与秦忆远虽说反应很快,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前者手下的那群人离此地又是甚远,一时半刻根本赶不过来援助,四人就这样被一网打尽。
孙凌轻见势十分不妙,最终顺势伪装自己晕了过去,姑且算是骗过了那伙贼人,他装晕的时候里暗中偷听这群人讲话,方才得知这是一群獓北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