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婉拒了乐景明的热情相邀之后,钟荇便一人率先回到了华洲郡。
好在蛊毒在他身体内的反应逐渐偃旗息鼓,虽然赶不上之前的,但是视线内大部分东西还是清明的。
他现在能够清楚地视物了。
临行之时,乐景明的神色简直是有一万个不舍,话里话外都是想要让钟荇答应一定要去无念宗一次,
这次不去,下次一定要去!
钟荇想了想,送了他一道自己亲手绘制的符纸,当作临行礼物,顺便在乐景明极为热切并且可怜兮兮的眼神当中表示下次一定。
至于去不去,什么时候去,他倒是没有想好,不过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挑个符陈不在的时间。
一行人等在河边分别,两岸垂柳青青,众人涕泪连连。
乐景明看起来十分想把柳枝拔完了一股脑地送给钟荇,最后在其师姐的瞩目之下偃旗息鼓,遗憾作罢。
钟荇说到底也是被迫在缺月渊中待了几天,陡然发现什么天材地宝也不如人间烟火动人,大彻大悟之后准备先填饱自己的肚子。
城内喧嚣声热烈,声音大得甚至方圆几公里的地方也能隐约听到些许声响。
听起来似乎还有唢呐的穿透声。
一下子觉得自己身处的世界又鲜活了起来,眼前的华州郡不知哪户人家今日有喜事,连红绸都挂满了十里长街,长长的红绸之下,挂着数不清的囍字剪纸,随风轻轻摇曳,竟也可以发出清铃一般的声响。
钟荇忍不住朝一旁的屋檐之下多看了几眼,心里十分感叹。
这样难得一见的灵器,就这样随意地悬挂在街头的屋檐上,还真是大手笔。
虽然这里看起来很是热闹,但钟荇也只是有点好奇罢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维持这幅虚弱不堪的身体生命体征的重要方式——
进食。
若是有人仔细看了一眼这幅苍白的面容,便可以他的身体隐约在抖。
钟荇看着自己的身体,在轻微的眩晕之下几不可闻地讥笑了一声。
也是因为如此,他进入城内之后,并没有到先行到客栈休息,而是七拐八拐的绕了一些路,在一个不怎么起眼小摊找了一处位置坐下。
那正在锅炉旁边的老丈听到声音回头望了一下,随即笑呵呵地说道:“小伙子你又来了。”
钟荇扬起头微微一笑:“老丈,来一份鱼汤,和平常一样就可以。”
他其实是这里的常客。
这里的鱼汤味道极其鲜美,也不算是夸大其词。周遭环境也算安静,没有那么多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的只是淡淡的烟火气息。
暖日生烟之下,映着青年眉目如画。
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能惹来无数人驻足不前。
钟荇一早上没吃过饭,早就快要饿的不省人事。
只是连这样偏僻的角落里竟然也挂上价格不菲的红绸,在青砖瓦石之间添了一罕见的亮色。
鱼汤在老者手中很快便做好,拇指长的小鱼在混在咸香的面汤里,再随手撒上味道提鲜的翠色小葱,便是一道极佳的美食。
刚放在钟荇面前的小鱼汤在桌子上摇摇晃晃,味道勾去了他的心神。
只是,老者弯腰的时候,钟荇还是眼尖的发现他腰间不同以往的异常。
瞅见老丈的身上突然多了一串喜钱,正用红绳系着悬挂在腰间,钟荇于是伸手拦了一下要离开的老人。
“老丈可知,是谁家在行嫁娶之事?”
甚至搞得这么气派,连这样不起眼的角落也要添点喜色。
瞧着钟荇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神色,老者也不忙着收拾东西,摸出来几颗喜糖来放在钟荇面前的桌子上,随后才说道:
“还能有谁?城西燕家呗。”
“你来得委实不巧,他们刚刚还在这条街上发喜钱呢。”
钟荇刚刚剥了一颗栗子糖放进嘴里,闻言差点被呛到,他眉心一跳,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围充斥着喜意的场景,心下微惊:城西燕家,那不是……
他连忙问道:“是他们家何人娶亲?”
果不其然,即使再不想听到,老丈还是说出了钟荇心中那个熟知的名字,他低声答道:“是他们家的小公子,名叫燕秋时。”
钟荇脑中不禁闪过那少年漂泊在雨中的一身红衣,又看他眉宇之间似是异常,心中不免升起了一丝担忧:“……这里面可有什么隐情?”
“还能有什么隐情,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只是也不知道这燕家人怎么想的,竟然让他和另一个男子成婚?”
老者轻哼一声,竟也不着急离去,反而朝着钟荇款款而谈。
“这李家也真是的,竟然同意了这装荒唐的婚事,刚才前来发喜糖和喜钱的,就是这李家的仆从,看起来也没有半点不虞之色。”
“小燕……燕秋时的的父母也同意这样的婚事?”钟荇忍不住问道。
“他母亲早就离世,其父原本就是入赘到燕家的,想来也是没什么话语权。”
老者叹了一口气,复又继续说道。
“仔细想想,这孩子也挺可怜的。”
“……”
钟荇没有想到燕秋时竟然有着这样的家庭,他只是知道他的剑法不错,剩下的却是一无所知了。
只不过他在缺月渊中待了几天,那少年便要仓促成婚了。
“况且那个李家少爷似是脑子还有问题。”老者叹了一口气:“从小便疯疯癫癫的,因此他家里人将他送到寺庙里医治,似乎好了不少。后来有听说前不久似乎才刚刚还俗,谁料竟要成婚了,还是跟个男人。”
这话信息量极大,老者说话的语气也是带着感慨,钟荇只是突然想起来,见到小燕的那一天,他的眼角似乎有泪,或许他在那时就已经知道了吧。
只是没想到这桩婚事会这么的突然。
“老丈可知,这婚事定在几时?”
“你也要前去凑这个热闹么?”老者闻言笑道。
钟荇未置一词。
“定在黄昏之时,届时你可以去李家观礼。”
钟荇瞧了瞧天色,看着时辰还早,在黄昏之前,他得找个机会去亲自问一下燕秋时。
就当,看顾这几日的缘分罢,至于那个疯疯癫癫的李公子,倒教钟荇想起了一个人。
钟荇心中暗道:若真是他的话,这看似太平的华洲郡的人和事倒是齐活了。
……
临近许时,太阳正烤着世人昏昏欲睡,连路上的车夫也忍受不了业已归家。
钟荇来到燕家的时候,便是在这样一个时辰。
他时机似乎来的很巧,没过多久便走到了燕秋时所在的房间。
虽说是正午,屋内却十分昏暗。钟荇潜进去的时候看到了被禁闭的窗户,不见一丝光亮。像是要两人久久地困在这里。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了内室。
钟荇故意露出了些许脚步声,试探着轻声问道:
“小燕?你在这里么?”
没想到他这一句话落下之后,没有见到燕秋时的人影,反而隔着重重纱帘迎面而来一把利剑。
钟荇:“……”
这是什么见面礼?!
好在钟荇反应及时,躲了这凌厉的一剑。执剑之人显然也是没想到来人会躲过这一剑,当即含恨道:
“你们竟然还敢过来……钟哥哥?!怎么是你?”
豆沙色的纱帘被人用力地扯开,露出了一副极为震惊的面容。
燕秋时身着婚服,疾步走了过来,手中剑“咚”一声的落在了地上。
钟荇叹了一口气,说道:“是我,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少年仍是穿着一身红衣,比初见之时更加明亮,像是一团火,要将他吃个干净。他面容之上一双眼睛红肿,显然是才哭过不久。
……这样看来这场婚事,燕秋时也是身不由己。
见钟荇如此说,他再难掩饰心中愤恨,本欲说写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剩下:“钟哥哥,你快离开吧,他们将我关在这里,每到半个时辰就会前来看我有没有逃走。”
“眼下,也该到时间了。”
他话语当中的低沉难以掩饰,钟荇皱着眉问他:“既然不想,为何不和我一起走?”
婚姻之事本就应该两情相悦,眼下虽然没有见到那李公子,但就燕秋时表露出来的抗拒,显然这婚事对他来说是被迫而为。
如此,这婚事便算不得两情相悦,因此钟荇其实并不是很明白少年的所想。
钟荇少年成名天生聪颖,一颗心玲珑剔透,就其他的东西而言,他其实学的很快,几乎算的上是一点就通,但就感情一事反而并不是很明白。
少有的几个观念便是当初在太微宗内一个师弟娶亲之日,对他说的几句话。
两心相悦,白首不离。
看着当初师弟醉酒之后高兴的神色,钟荇默默心道:这应该是凡世夫妻都想要的吧。
只见少年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钟荇,却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催促道:“我虽然不愿,但也并不是身不由己。”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脚边的剑,然后闭了闭眼又开口说道:“只是我有我的难处,钟哥哥,我不值得你如此的。”
钟荇见他执着,本想再说些什么。
可是门外竟突然传出来敲门的声音,随后一个人的声音清透的穿过来。
“燕公子,你在房中么?”
听起来语气十分的温和,但是就是不知哪里透露了一丝古怪。
钟荇下意识看了燕秋时一眼,却见他脸色骤变,似是不敢置信地低声说道:“……来的人,怎么是他?”
他看着燕秋时刹那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心中陡然浮现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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