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北地一年中最深沉的长夜。风卷着冰屑从悬崖上扑下,像是要刮走整座森林的寂静。而这片幽深雪林的尽头,藏着一座木屋,如同遗忘在地图之外的存在。
艾莎在这里独居,已是第三个年头。王室事务早已与她无关,城堡、宫廷、王权、责任……都被一场场无声的雪覆盖了。她终于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一片没有嘈杂、没有目光的寒冷之地。
她以为她会永远这样生活下去。
那晚,她刚解开辫子,披着一件白雪般的绒毛睡衣,赤足走在木屋的地板上。脚步悄无声息,正如她这几年养成的习惯——静默、克制、无人打扰。
然而——
咚。
一声低沉的闷响,从门外的风雪中传来。不是风吹枝桠的声音,也不是雪崩时的隆隆。这是一种沉重的,带着生命重量的坠落声。
艾莎立住了。身体下意识微绷,指尖轻轻弯起,一缕冰气悄然浮现。
她慢慢走向门口,打开一条缝,风雪如幽灵般扑进来,带着真相的寒意。
门外的雪地里,趴着一个人影,几乎被风雪掩埋。
艾莎一瞬间就判断为某个迷路的旅人,但她的脚步迟疑了半秒。这地方已不是第一次有人误入,可从没有外人能走到她屋前的门口。
她走出屋外,把那个人翻过来查看,他还活着,呼吸微弱,睫毛结着雪,衣服上盖满了破碎的雪、泥和冰碴,身体冷得像一块刚从河里捞起的石头。
出于本能,艾莎决定将那人拖进屋来。拖的过程中,那人头上的帽子滑落,瞬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脸上,原来,她是个女孩。
艾莎俯身看着她,她眉目年轻,冻得唇色如紫水晶般在碎裂的边缘。
她试图用魔法蒸发掉女孩身上的雪水。一挥手,一点冰蓝的光芒在她指尖闪烁——
但那女子身上的雪,纹丝未动。
艾莎怔住了。又挥了一次,集中念力调动空气中的湿气。
结果依然是——毫无反应。
火光在壁炉中跳动,照亮她忽然僵住的脸。
这不是她第一次救人。但从来没有人,对她的魔法——完全无感。
女子的呼吸带着痛楚,却安静得近乎诡异,像某种违背自然规律的存在。
她的身体仿佛屏蔽了所有自然元素的通道。
艾莎的手指微微发颤。她站在那里,忽然感觉这个夜晚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她小心地伸手,打算脱下女子冻得像冰壳一样的外套,却发现衣服破得厉害,雪和泥透过破口早已渗进里层,她动作不由得轻了许多。但这外套结构奇怪,连扣子都找不到。
她试着将手探进一处破口想摸索暗扣,一不小心,竟探到了……
柔软的一团。
“别碰我!!”
那女孩倏地坐起,一手拍掉她的手,声音低冷如冰。她的手紧紧撰着衣服上的破口,眼神颤抖着,凶狠又戒备的盯着自己。
艾莎一怔,脸上一瞬间发热。她才意识到刚才的举动……从旁人视角看,大概不太妙。
她清了清嗓子,尽力让声音冷静、平淡:
“你倒在我门口。衣服湿透了,需要换下来。”
她顿了顿,语气更为克制:
“既然醒了,就自己来。换好之后……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转身进了内室。
火光在她背后闪烁,照得她的影子在墙上颤动——像一个被莫名情绪困住的人。
她靠在墙边,愣了几秒。突然一个迟到的念头冲进脑海——
她居然叫那人换衣服?可她屋子里根本没有“别人穿”的衣服。
除了自己的……就是几张毛毯。
她罕见地陷入一种“人类社交场面”的混乱。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无措。
最后,她像做出重大决策般,咬了咬牙,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厚毛毯,又挑了一套最宽松最素净的衣服。
她深吸一口气,走回客厅。
脚步,比风雪夜还要小心翼翼。
火炉边那抹身影已经坐起,原本湿漉漉裹在身上的黑色外套被她脱下,随意地散落在地板上,如同一摊尚未褪尽寒意的夜色,边角还带着未化尽的雪痕。
她整个人蜷在火光前,双膝收起,像一只防御状态下的小兽。薄薄的高领毛衣紧贴在身上,湿气在火焰边缘蒸腾,领口贴在脖颈处,显出微弱而坚定的呼吸起伏。毛衣上的水珠还未全干,在火光映照下泛起点点微光,仿佛几颗不肯滑落的珍珠,静静伏在针织纹理之间。
她的唇色比方才略添血色,苍白中透出一丝回温的迹象。那双眼,不再是最初的惊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故意维持着的平静、得体、却隔着温度的距离感——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哑,像久未使用的乐器发出的第一声,带着微弱的回响,又暗藏着某种戒备:
“谢谢,你救了我……”她瞄一眼地上外套融化的泥水还在四处渗透,,小心翼翼的说“很抱歉,弄脏了你的地方。”
她抬眼,看了一眼艾莎怀中抱着的衣物与毛毯,那目光仅仅一瞬,又迅速垂落,语气更低了,像是请求,又像是在画出一条界限:
“对不起,刚才对你的态度不好。我……“她顿了顿,像咽回去了什么,”我身上很脏,不太好穿你的衣服……那个毯子就好,如果可以的话。”
火光在她眼睫上映出几缕柔光,像湖面碎裂的冰面,反射出一层温柔却坚硬的保护色。
艾莎站在原地,怀中衣物几乎未动。她的指尖微凉,像握着一团突然失温的雪。
她不是没听懂对方的意思——虽然这姑娘的口音在她听来非常陌生——她在试图保持距离。艾莎怔了几秒,喉咙像被冰水冻住,半晌没发出声音。
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害羞——
只是有那么一瞬,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她救了她,冒着大雪把她从门外拖回来,甚至……还好心地扒了她的衣服(虽然方式略显粗暴),可现在她却像防着某个陌生的入侵者。
“我看起来,很像个坏人吗?”
这个念头,在心里悄悄冒出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件睡衣,雪白、柔软、剪裁素净,她原本以为对方穿上会很合适。可现在,它像被贴了个“多余”的标签,沉甸甸地压在她怀里。
最终,她只是缓缓抬手,指了指壁炉旁那把陶壶,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一些:
“那里有热水……你先好好休息一下。”
她停了一下,又像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
“等你感觉好一点,我们再聊一聊。”
然后,她转身走向内室,动作轻得几乎不带脚步声,手指落在门把上的瞬间微微一顿,才轻轻把门关上。
艾莎伸出手一挥,魔法轻轻落下,
身上那件被水汽染湿、贴在肌肤上的毛绒睡衣瞬间变作一套干爽柔软的月白长衣。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只是这一回,换好衣服后,她并没感到轻松。
她坐到床沿,靠着一只枕头,指尖摩挲着睡衣的褶边,有些不知道现在该干嘛。
暴风雪还在外面咆哮,拍打着木屋的墙壁和窗框。
屋子不大,火光还在客厅里跳跃,像是一个个小小的问号
她的屋子其实从来没有待客的习惯,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除了安娜。
安娜……嗯……已经越来越像个女王了,
她笑得没变,声音还是熟悉的温热,
可不知不觉间,说话的方式、眼神、举止——
都变得像是在背负世界。
艾莎眨了下眼睛。
她发现自己想不起上一次安娜来这里住,是具体的哪一天了。
只是依稀记得,那天雪停得很早,安娜做了甜馅派还烤焦了一边。
她轻笑了一下。 “要是安娜在这里,她一定能和人家聊个三天三夜……”
想到这里,艾莎耳边飘过女孩那种温和却疏离的语气:
“我身上脏,不太好穿你的衣服。”
像是有什么石头在心口膈应了一下。
“我还没质问她,她倒先防着我了。”
唉……她心里偷偷叹了一口气,上一次,上一次也是这样的。
也是一个雪夜,“咚”的一声,她打开门,捡回来……
一只狐狸,一只几乎冻僵的小狐狸。
她把它抱回来,把它放在火炉旁,轻轻抚摸它颤抖的身体,然后……
就被它咬了一口。
简直和现在的情况一模一样!
忽然艾莎的心情就好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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