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仍在窗外呼啸,
但似乎,雪势小了一些。
也正因为安静下来,
艾莎忽然听见了:
从客厅传来的一道呼吸——
不属于她,也不属于风,
是一道低沉、粗重的喘息,
有些杂乱,像是胸腔被冻住的人强撑着呼吸。
还有牙关轻轻磕碰的声音。
那声音,让艾莎的心,猛地一紧。
她闭了闭眼睛,
心里纠结地斗争了几秒钟。
然后赤足踩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那团仍未解开的谜团。
她果然不太好了。
艾莎刚踏出卧室,火炉边的景象便让她怔住了脚步。
女孩依然蜷在原地,已经不再是坐着,而是倒在木地板上,
四肢不自然地收缩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连火光都映得她像是被高热吞没了一半。
还没碰到她,艾莎就感受到从她身体蒸腾出的热气,
一股灼人的温度扑面而来,
但她的身体却在轻轻颤抖,像是深处寒泉。
她已经没有了清醒的意识。
双眉紧蹙,牙关咬得死紧,呼吸断续——
像是正经历着某种撕裂般的痛苦。
艾莎的心里闪过一阵刺痛的懊悔。
明明从一开始就看出来她不对劲,
自己却在意那些衣服、距离、态度,
还因为她防备自己的语气而冷下了心。
“我这是在和什么较劲?”
她咬了咬牙,伸手想唤起一阵雪,
想用魔法将女孩卷起、送上沙发。
结果,依然无效。
魔法就像遇到了屏障,
绕开了她的身体,只是在空中虚虚作势地转了个圈。
艾莎愣了愣。
然后,她弯腰,双臂伸入那火热的身体下方,
将女孩横抱起来。
比她想象中的难多了,她低声“嘶”了一下——差点闪了腰。
“我是不是……除了魔法就什么都不会了?”
她踉踉跄跄地把女孩安置在沙发上,
脚一滑,差点连人带毯子摔下去,
好不容易才稳住。
女孩毛衣朝火炉那一侧已经干了,
背部却仍旧潮湿冰凉。
艾莎犹豫了一瞬,
但终究还是伸手了。
她依然不熟练。一用力,竟把毛衣连同贴身的衣物一并扯了下来,
动作粗糙得像个笨手笨脚的大汉。艾莎顿时羞红了脸。
只是这一次,女孩没有醒来,
也没有用那双颤颤的眼睛质问她。
但艾莎没来得及松口气。
她看到了——
女孩的身上,
好几片触目惊心的擦伤,
交错的红肿与淤青交叠,
有些地方甚至还未完全结痂,隐隐透出血迹。
像是被拖过冰面、撞过石壁。
她的心被揪住,不忍多看,
连魔法都不敢再尝试,
只拿来自己最柔软的一套睡衣,
一点点、小心地,给她穿上。
女孩的裤子……也湿透了。
她迟疑了很久,脸颊微烫,
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把女孩剩下的衣物也替换下来,
像是在完成一场庄重又狼狈的仪式,
不是为了羞耻,也不是为了靠近,
而是为了——照顾一个人类生命最脆弱的状态。
她累了。真的累了。
气喘吁吁地坐在沙发边,看着湿了一大片的沙发垫,
又叹了口气。
然后一咬牙,
再次把女孩抱起来。
她瘦瘦的,却意外地沉。
艾莎拖着一步一步的脚步,把她抱进了卧室,
放到自己的床上,盖上自己的被子。
我是自然之灵。
我要守护这里所有的人和动物。
她对自己这么说,
试图给这份陌生又复杂的情绪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然后,她坐在床尾,
两手搭在膝上,
一动不动。
火光透过卧室门缝,轻轻地跳,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团沉睡的生命,
又愣住了。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屋里所有的被子都盖在她身上了,
火炉的火也被艾莎调到最旺,整个卧室几乎弥漫着一层暖意的晕光。
可她——仍然在发抖。
艾莎站在床边,有些为难。
她并不擅长照顾生病的人。
她太久没有生病了,很久以前在宫殿里,有妥帖的女官和聒噪的安娜。
她想起来童年那些遥远的记忆,端来一盆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拿起毛巾,浸湿,拧干,走到女孩身旁,
轻轻地替她擦脸。
从额头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
女孩的脸,在这安静又半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鲜明。
她有着与北境人截然不同的五官轮廓,
不是那种柔和圆润的北地少女样貌,
而是线条分明、神情间带着一点不言自明的孤独。浓得像墨般的发色垂在暖色的皮肤上,有着一种非常陌生的……美感。
艾莎才发现,她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样貌。
即使在昏迷中,女孩的眉心仍微蹙着,
像是习惯了防备,也习惯了咬牙承受。
艾莎不自觉地看得久了一点。
那是一种她很少体验的感受——
不是审视,也不是欣赏,
而是一种被某种未解之谜悄然吸引的凝视。
她到底是谁?来自哪里?
为什么会倒在我门前?
为什么魔法对她……完全不起作用?
她一边擦,一边想,
毛巾顺着脸颊滑到脖颈,
又不自觉地往下滑,
从锁骨,到肩膀……
直到她指尖接触到一片细腻的皮肤,
艾莎才倏地回过神来,
像是刚从什么热气腾腾的梦里抽身。
她耳根“唰”地一下热了起来,
一手忙着把毛巾收回来,
一手却有点不自然地扶了下被角,
喃喃自语:
“……书上说过的,擦身可以帮助降温。”
她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这是一次医学上的义务操作,
与她脸上的红润毫无关联。
可她自己知道——
手在微微颤,
心也在乱七八糟地撞着,
不是因为无效的魔法,
而是因为她从未这样靠近过另一个人,
如此**、沉默、需要她、又毫无防备地躺在她的世界里。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屋里太热了。
火炉烧得很旺,热气在木屋里蒸腾着,
热到艾莎非常不习惯,热到她有些呼吸不顺,
但她没有调低火焰,
就那样任凭身体沉下去,在暖热与疲倦之中,被睡意裹挟着,逐渐忘了自己原本只是想稍微照看一下,也忘了自己怎么坐到床尾、怎么俯下身、又怎么沉沉睡去。
她只记得,女孩渐渐不再颤抖,
脸色从不正常的红变回了温润的暖白,
那皱着的眉头也慢慢舒展了,
嘴唇微张,呼吸平缓下来,
像是从风雪中,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安眠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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