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荒庙

天光大亮时,顾念安缝完了最后一针。

她用牙齿咬断线头,将沾满血污的手在衣襟上草草蹭了蹭,低头端详自己的手艺。针脚算不上精致,却密实整齐,伤口对合得严丝合缝。师父当年教她缝合外伤时说过,皮□□得越平整,日后留疤越浅。她那时候才八岁,拿着粗针线在猪皮上练了整整三个月,指尖扎满了细小的窟窿。

身旁的男子低头瞥了眼肩头的针脚,一言不发,只是拢起破烂的外衫披好,重新靠回供桌旁,闭目调息,周身气息缓缓平复。

顾念安也没多言,从行囊里摸出半块干硬的炊饼,掰成大小两半,将大的那半放在他身侧的干草上,自己拿着小的半块,慢慢啃食。

炊饼硬得像顽石,咬一口硌得牙根发酸,她只能含在嘴里,等唾沫将其浸软再咽下,目光却始终紧锁庙门,一刻不敢松懈。

昨夜的追兵并未追至此处,但绝不代表安全。对方动用了血蝉阁的追魂箭,便意味着是阁中精锐出手——血蝉阁盯上的猎物,从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你打算在这坐化吗?”

男子忽然开口,双眼依旧闭着,声音比昨夜清亮些许,却仍带着未散尽的沙哑。

顾念安咽下嘴里的炊饼,淡淡反问:“什么意思?”

“天已大亮,追你的人最快晌午就能搜遍这片山林。”男子缓缓睁眼,眸色冷沉,“你留在此地,与等死无异。”

“你不也一样在此处?”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男子抬眼看向她,眼神无悲无喜,既不冷漠也不友善,倒像樵夫看见一只不知凶险的野兔,带着几分淡然的审视。他没再回答,只是拿起地上的炊饼,掰下一小块慢慢咀嚼。

沉默片刻,顾念安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你昨夜发了癔症。”

男子咀嚼的动作骤然一顿。

“你一直在喊一个名字,”顾念安用干净的衣袖,细细擦拭银针上的血渍,“喊的是韩仲远,反反复复,不知多少遍。”

庙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静得能听见顾念安的心跳,能听见山风穿过破瓦缝的尖啸,能听见男子捏着炊饼的手指,骨节因用力发出的细微脆响。

“我还说什么了?”男子的声音沉了几分。

“旁的未曾听清,”顾念安将银针一根根收回布包,动作从容不迫,“但你昏迷时,周身内息紊乱三次。若不是我用银针封住你心脉周遭几处大穴,你昨夜早已毒发身亡。”

男子沉默良久,忽然抛出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的针法比你娘差得远,但根基,比她当年打得更扎实。”

顾念安攥着布包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她的娘亲。

“你怎么认识我娘?”

“不认识。”

“那你为何——”

“药王谷柳青衣的名号,”男子径直打断她,语气平淡却笃定,“二十年前,但凡行走江湖之人,无人不知。”

顾念安嘴唇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默的喘息。

二十年。又是二十年。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尺子,硬生生丈量着药王谷灭门惨案与今日的距离。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庙门口,抬眼朝外望去。

太阳已攀上东山头,将满山枯树照得惨白,远处山道寂静无声,没有马蹄,没有人影,反倒透着一股诡异的安宁。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细到常人绝难察觉,是剑刃出鞘时,剑身与剑鞘摩擦的轻响,声响转瞬即逝——足以证明,出剑之人速度快到极致。

顾念安猛地回身,便见男子已然站定。

他手中握着那柄裹着黑布的长剑,裹剑的布条松散开来,露出一截漆黑剑身,通体无锋,竟像是能吞噬所有光线,剑格上刻着一个古朴苍劲的渊字。

而他的双眼,正死死盯着庙门外,眸色冷如寒铁。

“一个,轻功不俗,在三丈外收住了脚步。”

顾念安指尖下意识扣紧银针,全身紧绷。

可男子并未出剑,他侧耳凝神片刻,眉头微挑,缓缓将长剑收回:“走了。”

“走了?”

“往东边去了,步伐沉稳,内力根基扎实,并非昨夜追杀你的血蝉阁之人。”男子重新坐回干草堆,语气平淡,“是青云盟的人,内功修为已有十年以上,年纪不大,二十出头。”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顾念安听到“青云盟”三字时,心头骤然一沉。

青云盟的人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绝无半分偶然。

凌昭的确已经离开。

他沿着山道走出半里地,骤然驻足,回头望向那座隐匿在山林中的破庙。

昨夜是他第一次独自带队搜山,秦屿拨了十名弟子,命他负责东面山麓。他搜了整整一夜,天色将明时,才远远望见山坡上的孤庙。

他没有贸然靠近。

在距庙三丈开外,他骤然察觉到一股诡异的气息。

那并非凌厉的杀气,而是一种沉到极致、藏在暗处的威压,如同深潭下蛰伏的寒剑,淡得近乎错觉,可他习武十年的直觉疯狂警示——再往前一步,必定惹上杀身之祸。

他当即止步,转身撤离。临行前,在隐蔽处留下青云盟专属标记,而后继续往东巡查。

走出很远,凌昭才发觉自己掌心沁出冷汗。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再回头时,破庙早已被山峦遮住。

“是个顶尖高手。”他低声自语,脚下步伐不由加快。

庙内,顾念安坐回原处,盯着沈墨追问:“你确定是青云盟的人?”

“青云盟独门吐纳法青松劲,运功时气息沉如磐石、静如枯木,却暗藏冲天劲力,练至十年以上,气劲流转会带起细微松涛声,旁人难以察觉,却瞒不过我的耳朵。方才那人,便有这股松涛气劲。”

顾念安心中骇然。她本以为他昨夜昏死是重伤力竭,如今才知,即便毒发重伤,他的感知力也远胜江湖寻常高手。

“你是谁?”她终于问出这个藏在心底的问题。

沈墨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抬眼看向她:“昨夜你说因我挡路才救我,如今我告诉你,追杀你的不只有血蝉阁,还有青云盟,且他们已搜到此处。”

“你怎么知道青云盟在追我?”

“方圆三百里,青云盟是唯一的江湖霸主,血蝉阁能在其地界追杀你整夜,要么二者勾结,要么青云盟刻意默许。”沈墨捡起一根枯草,在地上缓缓画出一个草书“药”字,“如今青云盟弟子一早便搜至此处,摆明了也是冲你来。你身上的麻烦,远比我预想的更大。”

顾念安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按在怀中的布包上,指节发白——那里面藏着《药王经》残卷。

“我无恶意,”沈墨看着她,语气认真,“我只说一件事:若不解体内霜迟散,我最多再撑半年。若能解毒,我可帮你做一件事,任何事。”

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顾念安冷笑一声:“你绕了这么多弯,就是想让我帮你解毒?可惜你打错算盘,霜迟散唯有九转还魂丹可解,此药需寒魄冰莲做药引,而寒魄冰莲——”

“藏在青云盟总坛藏宝阁。”沈墨径直接过话头,语气平静。

顾念安瞬间愣住。

“我的话已说完,”沈墨丢掉枯草,“你若觉得我在哄骗,现在便可离开。”

庙内再次陷入沉寂。

顾念安起身走到庙门口,正午的阳光透过破窗洒进来,将她沾着血污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血蝉阁、青云盟前后追杀,二者勾结,而解霜迟散的关键,偏偏在青云盟总坛。

她理不清其中的关联,却清楚地知道,沈墨没有撒谎。

因为在她说出“韩仲远”三个字时,他眼底闪过的那股刻骨恨意,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山道上,祖孙二人正朝着破庙方向走来。

楚念今年十岁,穿着灰扑扑的短袄,跟在祖父身后气喘吁吁,天不亮便被叫醒,走了一上午山路,早已疲惫不堪。

“爷爷,我渴。”楚念扯着祖父的衣角撒娇。

莫老爷子停下脚步,递过水葫芦,目光却精准落在庙门口的新鲜脚印上:一串纤细,是女子足迹;一串深大、步法乱中有序,是重伤高手留下的,痕迹绝不超过半个时辰。

他眯起双眼,当即拍了拍孙儿的肩:“走,绕路。”

“为啥绕路?庙里有鬼吗?”楚念仰头问道。

“没有鬼,”莫老爷子声音低沉,“里面是两个不想被打扰的人,一个重伤剑客,一个懂医的女娃。”

“那我们不帮忙吗?”

莫老爷子看着心地纯善的孙儿,轻叹一声:“他们不需要。有些事,不知反而能平安度日。”

楚念似懂非懂地点头,弯腰喝水时,忽然从土里捡起一物——一根三寸银针,针尾缠着细银丝,针尖沾着淡淡的药青色痕迹。

“别乱捡东西,快扔了!”莫老爷子皱眉呵斥。

楚念却舍不得,悄悄将银针擦干净,藏进袖口,打算带回家给娘亲看。

莫老爷子看着孙儿的小动作,并未深究,只是带着他绕开破庙往山下走,走出很远后,老人回头望了一眼破庙,低声自语:“青云盟的人今早也来过,韩仲远的手,伸得倒是够长。”

“爷爷你说什么?”

“没什么,”莫老爷子摸了摸孙儿的头,“加快脚步,天黑前要赶到镇上。”

庙内的顾念安,全然不知方才门外有人经过,更不知自己遗落的银针被人捡走。

她坐在供桌另一侧,拿着一块破瓦片,在地上反复涂画,演算药理配伍,擦了又画,眉头紧锁。

沈墨靠在供桌旁,静静看着她蹲在地上,认真推算药方、配伍君臣佐使,模样恍惚与多年前那个在破庙里研药的身影重叠。

“你说方才青云盟的少年弟子,能察觉你的气息,也算高手?”顾念安头也不抬地问道。

“不算,”沈墨语气平淡,“只是天赋尚可,感知敏锐,真动手,他接不住我三招。”

这话听着狂妄,从他口中说出,却像是陈述事实。他忽然起身,走到顾念安身边,低头看向瓦片上的药方,看了片刻,抬脚抹去一味药,用枯枝重新写下一字。

顾念安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正是她一直刻意规避、与霜迟散毒性相克的药引。

“你是怎么……”她话音未落,便对上沈墨的目光,那眼神笃定,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你到底是谁?”

这是顾念安第三次问出这句话,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一次,沈墨没有回避。

“沈墨。”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如惊雷在顾念安耳边炸开。

沈墨。

这个名字,十年前便是江湖巅峰,天下公认的第一剑客,单剑闯南疆、独战西域高手,一生未尝一败。可江湖人都以为,二十年前东海一夜后,他早已葬身大海,或是遭人暗算,死无全尸。

二十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如今,这个名字就这么从眼前重伤男子口中说出,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你没死?”顾念安的声音微微发颤。

“没死,”沈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淡笑,“差一点就死了,可惜,命硬。”

山风穿堂而过,吹起他散乱的长发,露出左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从眉梢延伸至耳后,是利器生生剜出的痕迹。

“是韩仲远?”顾念安下意识追问。

“是他,”沈墨眸色冷到极致,“我的师弟,如今的青云盟盟主,韩仲远。”

“二十年了,他在我酒中下了霜迟散,毒发时,从背后给了我一剑。”沈墨抬手轻抚身旁的黑剑,语气平静得可怕,“那一剑差点要了我的命,可他低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柄渊洌剑,伴我二十年,”沈墨握紧剑柄,指尖泛白,“人会中毒倒下,它不会。”

顾念安怔怔看着他,想起师父生前的话:天下剑客万千,唯有沈墨能以心御剑,剑即是他的魂魄。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要去青云盟取寒魄冰莲,我要去青云盟杀韩仲远,我们互为依仗。”沈墨直视着她,字字清晰,“你孤身一人,闯不进青云盟总坛;我身中剧毒,撑不到见韩仲远的那一刻。”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不是我觉得,是你自己,早就将韩仲远这三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顾念安嘴唇紧抿,没有反驳。

她沉默片刻,捡起瓦片,将沈墨改过的药方反复端详,随即翻转瓦片,重新写下一套针法方案。

“我用针法帮你暂压毒性,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施针辟毒时,你不准问、不准打断,我让你运功配合,必须全然听从;”

“可以。”

“第二,前往青云盟的路线、启程时间,全由我定,你不准擅自行动;”

“可以。”

“第三,”顾念安抬眼,眸色坚定,“到了青云盟,若韩仲远在场,我要亲自诊他的脉,查清楚他的底细。”

沈墨沉默一瞬,缓缓点头:“可以。”

他抬眼望向窗外,荒山的风越来越急,寒意刺骨,预示着风雨欲来。

“你叫什么名字?”沈墨这才想起,从未问过她的名字。

“顾念安。”她将瓦片揣进怀中,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坚定,“往后,你跟着我。”

沈墨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姑娘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紧抿的嘴角,终于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句话,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他不再多言,将渊洌剑重新用黑布裹好,紧紧倚在怀中,闭目养神。

破庙依旧破败,可两股各怀血海深仇的力量,已然悄然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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