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刺入气海穴的刹那,沈墨的眉头终是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并非是痛感难耐。霜迟散发作时,浑身经脉如同被千万冰针同时穿刺,这般痛楚他忍了二十年,早已麻木。真正让他动容的,是顾念安这诡异至极的针法。
寻常医者施针,讲究稳、准、匀,每一针的深浅力度皆有章法。可顾念安全然不同,第一针浅如蜻蜓点水,针尖刚破肌肤便骤停;第二针却重若千钧,三寸银针近乎半根没入体内;第三针更是奇特,银针在她指间旋绕三圈才缓缓刺入,似是要钻通经脉阻滞。
“别动。”顾念安垂眸施针,头也不抬地开口。
沈墨缄默不语。他盘膝坐在供桌前的干草堆上,上身**,脊背布满纵横交错的旧疤,深浅不一、长短错落,如同镌刻着半生厮杀的狰狞印记。清晨阳光透过破瓦缝隙洒落,落在那些陈年伤疤上,更显苍凉。
顾念安的手稳如磐石。
指尖轻按沈墨后颈大椎穴,细细感受皮下气血流转,随即取过第八根银针,在火上燎过消毒,针尖对准风府穴。
“这一针,会很疼。”她沉声提醒。
沈墨淡淡反问:“哪一针不疼?”
银针刺入的瞬间,沈墨周身猛地绷紧。这并非皮肉之痛,而是直抵经脉深处的酸麻胀感,一道热流从后颈窜至尾椎,再顺着脊柱直冲头顶。他双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发出细微的骨节声响。
不过片刻,酸麻感尽数散去,一股温润气流自风府穴涌出,沿着督脉缓缓下行。被霜迟散寒毒冻僵僵硬的经脉,仿若被温水浸润,一点点舒展通畅。
沈墨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久违地感到畅快。
二十年来,他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冰碴,吸入的气冷涩刺骨,呼出的气寒气逼人。可此刻,那股温热气流正一点点融化体内积郁的寒毒,让他重获顺畅呼吸。
“这是九渡针法。”他低声道。
顾念安执针的手微顿:“你知道九渡针法?”
“早年听闻过。”沈墨闭着眼,缓缓道,“药王谷三大针法之一,一针渡气,二针渡血,三针渡脉,四针渡骨,五针渡髓,六针渡神,七针渡魂,八针渡命,九针渡劫,九针齐出,阎王让路。”
“你记错了。”
顾念安声音平淡,仿若纠正一个记错药理的学徒。
“九渡针法的‘渡’,是渡口的渡,而非渡劫的渡。”她一边说,一边取出第九根银针,指尖稳稳落下,“此针本就不是逆天改命,而是摆渡生机,将离散气血归位,疏通堵塞经脉,在生死间搭一座桥。能不能活下来,终究看病人自身的造化。”
第九针稳稳扎入命门穴,刺入深度远浅于前八针,可沈墨体内的冲击力却前所未有。一股灼热气流从命门炸开,顺着脊椎涌向四肢百骸,如同滚水浇入冰窖。他后背瞬间汗出如浆,渗出的汗水混着寒毒,顺着针眼流淌,竟是骇人的青黑色。
顾念安等的便是此刻。
她飞快掏出怀中瓷瓶,将墨绿色药粉撒在九根银针针柄之上。药粉一遇银针,便发出细微滋滋声,顺着针身源源不断渗入沈墨体内,自行循着经脉游走。
半盏茶后,顾念安开始拔针。
她拔针的顺序也异于常人,不按常理从上至下,反倒从命门起针,再拔风府、气海、大椎,最后收尾四肢配穴。每拔出一根,沈墨便吐出一口沉浊浊气,将脏腑内积压多年的寒毒之气尽数排空。
最后一根银针离身,沈墨低头看向胸口,那碗口大的乌青印记虽未消散,却淡了不少,边缘渗人的黑血丝也消失殆尽。指尖轻按,再无往日冰寒,反倒有了几分温热触感。
“霜迟散之毒分三层,表层寒毒,中层血毒,深层心毒。”顾念安收拾着银针,沉声解释,“九渡针法只能暂解表层寒毒,治标不治本。你一旦运功,寒毒便会卷土重来,只要中层、深层毒素未除,寒毒便会生生不息。”
“能压制多久?”
“因人而异。”顾念安抬眸看他,“你内力根基浑厚无双,可也正因如此,体内积毒远超常人。压制时长,全看你自身内力掌控。”
沈墨披上外衫,将裹着黑布的渊洌剑横放膝头,目光落在她手边的九根银针上,长短不一、各司其用。
“你方才施针,少了最后一步收针之法。”他忽然开口。
顾念安收拾银针的手指微僵,转瞬便恢复如常,声音轻淡却带着难掩的落寞:“我娘走时,我才九岁,九渡针法只学了一半。前八针半是师父所教,最后半针,是我这些年独自摸索出来的。”
破庙内陷入沉寂。
沈墨没有出言安慰,他深知这般伤痛,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姑娘,衣衫打满补丁,头发用旧布随意束起,嘴唇干裂、眼底青黑,分明是长期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模样,可执针救人时,那双手却稳过世间所有医者。
“你的伤口。”顾念安忽然开口,指向他胸口,“昨日我缝合七处刀伤,不过一夜,已有四处结痂愈合,这绝非常人筋骨能及。”
“二十年霜迟散都未曾夺命,总要换些异于常人的本事。”沈墨淡淡道。
“我并非夸赞你。”顾念安目光清亮直白,“我是想问,你内力深厚、筋骨强韧,霜迟散本不该将你逼至昨夜那般绝境,你是不是一直强行运功,与毒性对抗?”
沈墨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顾念安无需他开口回应,她是医者,诊脉便知一切。施针时她便察觉,沈墨三阴脉寒如冰,三阳脉热如火,阴阳两股内力在经脉内疯狂冲撞,每一处穴位都成了正邪交锋的战场。
“你说自己只剩半年寿命,是因为你一直在以内力硬压毒性。”顾念安语气笃定,“若你放弃运功抗衡,任由毒性缓慢侵蚀,至少还能活三年。”
“三年卧床不起,与死何异?”沈墨反问。
顾念安一针见血:“三年尚可等转机,半年强行撑着,分明是一心求死。”
沈墨沉默片刻,抬手撩开遮住左额角的发丝,那道从眉梢延伸至耳后的伤疤彻底暴露在阳光下。这并非利刃劈砍的平整伤口,而是不规则的撕裂伤,边缘还带着细密的灼烧痕迹,是当年被剑尖刺穿、又遭烈火灼烧留下的印记。
“你可知渊洌剑的剑尖,是何形状?”沈墨轻抚身侧长剑,语气平静得可怕。
顾念安轻轻摇头。
沈墨缓缓解开剑上黑布,漆黑剑身毫无光泽,剑尖呈水滴状弧度,温润却藏着凛冽锋芒。
“当年害我之人,与青云盟盟主,是同一个人。”
顾念安心中一沉,已然猜到那人是谁。
“霜迟散毒发后,我熬了无数日夜,先是嗓音溃烂,再是四肢僵冷,最后视物模糊。”沈墨声音平淡,仿若诉说旁人的故事,“有位故人临终前,还在念着那人的名字,字字泣血。从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我不能就这么死。”
顾念安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恨意,与自己如出一辙,不再多言。
她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好,语气干脆利落:“三个月,我给你定下治病期限。我们要在三个月内,赶往青云盟总坛,取到寒魄冰莲,炼制九转还魂丹。若是逾期,或是取不到药引,一切便都来不及了。”
沈墨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藏着十年逃亡的坚韧锋利,也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赤诚。他毫不犹豫,缓缓点头:“成交。”
他伸出手,顾念安略一迟疑,也抬手轻拍。剑客的手掌粗粝布满厚茧,医者的手指虽有薄茧,却纤细灵巧,一触即分,定下生死之约。
顾念安起身走到庙门口,环顾四周,午后阳光刺眼,荒山山道偶有行人掠过。她背好行囊,将银针布包贴身藏好,回头沉声道:“走吧。”
“去哪?”
“下山。”顾念安迈步朝前,“青云镇在山南麓,快马半日可达。我们需要马匹、干粮,还要置办两身寻常衣物,你一身伤病,若不遮掩,入镇便会被人盘查。”
“银两从何而来?”
“我是医者,无药材时,便在市集摆摊行医。三根银针治头疼,两幅药方换饭食,跟着我,不愁吃住药费。”顾念安回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沈墨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迈步跟上。
与此同时,楚念跟着祖父莫老爷子,在入夜时分抵达青云镇。
镇子不大,十字主街铺着青石板,两旁榆树歪斜,天色一黑,各家店铺纷纷关门,唯有镇口馄饨铺亮着昏黄油灯,锅里热气腾腾、咕嘟作响。
莫老爷子带着孙儿落座,点了两碗馄饨。楚念饿极,狼吞虎咽地吃着,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停下。
“慢些吃,别烫着。”莫老爷子轻拍孙儿后背,目光却看向街对面客栈,门口拴着五六匹高头大马,马鞍上烙着清晰的青云盟标记,二楼窗棂透出灯光,人影晃动,其中一道魁梧身影伫立窗边,似在等候消息。
“爷爷,我白天捡的那根针,你给我看看好不好?”楚念吃完馄饨,抹了把嘴,好奇地问道。
莫老爷子从袖中取出那根银针,就着油灯细细端详。银针三寸长,细如牛毛,针尖残留淡青色药渍,凑近鼻尖轻嗅,眉头瞬间紧锁。
“这不是普通银针,是药王谷的东西。”
“药王谷?就是十年前被大火烧尽的那个药王谷?”楚念眨着眼睛追问。
“噤声!”莫老爷子低声呵斥,快速扫视四周,见馄饨铺老板熟睡,无人留意,才松了口气,将银针收好,脸色凝重,“念儿,此事万万不可对外人提起。这些年,江湖权贵重金悬赏药王谷的一切物件,你手握这根银针,若是走漏风声,必会招来杀身之祸。”
楚念吓得缩了缩脖子:“那我把针扔了。”
“不必。”莫老爷子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此针药渍新鲜,出现在荒山之中,说明药王谷未必彻底覆灭,还有后人在世。我们先留着,静观其变。”
他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荒山,目光深沉:“白天路过破庙,你除了脚印,还看到了什么?”
楚念歪头回想:“还有枯草上的干血迹,很小的血点。”
莫老爷子心中一沉,他彼时只顾着察觉庙中高手气息,竟忽略了这些细节。
“明日我们在镇上多留一日,查清楚破庙中究竟是何人。”
楚念懵懂点头,却没告诉祖父,自己还在银针掉落处,看到一片碾碎的瓦片,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药方,字迹工整,仿若刻着救命的希望。
夜半,楚念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有个穿灰布衣裳的姑娘,在破庙地上画着药方,回头朝他笑时,嘴角却流下鲜血。他摸向枕头下的银针,针身冰凉,硌得指尖生疼。
而此时,顾念安与沈墨正行走在下山山道上。
清晨山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顾念安忽然驻足,眉头紧蹙:“不对劲,有人在跟着我们。”
沈墨虽未回头,右手却已悄然握住剑柄。他的感知远胜顾念安,从踏出破庙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一里之外,有一道身影悄然尾随。
那人藏匿极深,气息收敛,轻功不俗,却并非杀手的凛冽杀气,反倒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好奇。
“不必理会,不是仇家。”沈墨松开剑柄,语气淡然。
“你如何确定?”
“若要动手,昨夜破庙无门无窗,早已是绝佳时机,不必等到此刻。”沈墨缓步前行,“他若一直跟到青云镇,身份自然会暴露。”
尾随在草丛中的少年,正是林砚。
他凭着父亲传授的军中斥候潜伏之术,藏身于石缝草丛之中,始终保持一里距离,呼吸轻浅、步伐沉稳,生怕惊动前方二人。他看着顾念安步履轻快,虽身形单薄,却步步稳健;沈墨身形高大,衣衫破旧,虽刻意掩饰伤势,可虎口厚茧、握剑姿势,无不彰显着顶尖剑客的身份。
林砚总觉得顾念安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默默记下二人的衣着、身形与行进方向,待二人身影消失在晨雾中,便转身折返,打算前往青云镇打探消息。
山道拐角处,沈墨忽然开口:“跟踪的人走了,折返原路了。步法是军中斥候路数,并非江湖中人。”
“军中之人?为何跟着我们?”顾念安疑惑。
沈墨没有作答,只是将斗笠拉下,遮住面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忖,随即迈步前行,步伐坚定,直奔青云镇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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