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衍宗还是很人性化的,第二次考核距离第三次考核之间留有三天的休息时间。
在这三天里参与考核的一众修士需要疗伤的疗伤,有的人不免要赛前冲刺一波,临时抱抱佛脚,还有的人正在彻夜观摩对手。
长衍宗待客堂的某处小院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其声凄厉,令人闻之胆寒。
常年屈于三大修仙世家之下的第四大世家邹家(疑似自封)少主邹俞正咬牙切齿,面目略显狰狞的注视着回溯镜上的每一幕。
邹俞和柳青心、于堇、祝尧几人也算是自幼相识,一起长大,少年时相处还算得上是和谐,四人关系倒也不错。直到后来,少年长成,邹俞渐渐懂得了,他与他们三人是不同的。
少年邹俞自嘲一笑,怪不得,家中长辈父母都常常叮嘱他要与他们和谐相处,只因,邹家要仰仗三家鼻息生活。
少年自然心性高傲,于是不免有些忮忌,忮忌三人,忮忌一切。随后便是下意识的远离,全然不顾家中的种种诘问以及给自己的不断施压。
邹父甚至一度想要放弃,起了另立少主的心思,却又不得不因家中晚辈皆不堪重用而放弃,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管他。
邹俞虽与三人日渐疏远,却又不免在背地里偷偷着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
当祝尧从天而降却又被于堇勾住,安然落地时,邹俞正从天空直直坠下,最后卡在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树上,摔得腰酸背痛,连吃了几颗丹药才缓过来。
当姜昭四人小队获得虎蛟馈赠时,邹俞正被一窝蜂群追赶,为了避免毁容躲到了冰潭下,冻得浑身发抖直打哆嗦。
当柳青心发现玉髓灵芽时,邹俞因薅了一株低阶清灵草而被风天狼追的满秘境的四处逃窜。
这一路的心酸苦辣,在看到四人平静祥和,宛如度假一般的试炼过程时,显得愈发惨淡。
邹俞看了看四人那高得离谱的积分,以及耀眼的“壹”字排名,回想到自己那些可怜巴巴的积分,愤从心起。
“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会这样,凭什么凭什么。我怎么这么惨哇!”
“老天奶,你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邹俞气愤地大喊,叫声惊起空中一阵飞鸟。
幸而长衍宗范围广面积大,每处小院间还设有隔音阵法,不然免不了惹得其他修士一顿投诉。
夜色愈发浓郁,犹如化不开的浓墨,沉沉的压着地面,唯有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树上枝头仍挂着些冷白的灵霜,在月色下泛着冷意。
姜昭盘膝坐在床沿一角,几缕乌发散落在肩头,随着动作轻轻地晃着,墨色掩映下,隐隐露出半截莹白的脖颈,右手正拿着灵域来回不住地上下滑动着。
她不禁感叹道:“统统,你说这东西,是谁发明的呢?简直真是个天才。”
灵域集储物收纳、信息沟通与交换等多种功能一体,还可以发画影和影像,虽然比起现世的手机还要差上一些,但关键是,这竟然还是宗门免费发放的!
犹记得姜昭第一次从谢宣手中接过灵域时的震惊,不住地赞叹着长衍宗不愧是大宗门,这么财大气粗。
少女莹白的指尖轻轻滑动着,径直略过一些同质化极其高的灵帖,譬如“今日月夜,定不负时光!打卡第三百五十二天。”等等。
同门这么内卷,真是让人看了烧心,姜昭连忙又划了几下,掩耳盗铃一般。
忽地,一个高赞灵帖映入眼帘。
“登仙门第二试第一名的这个人是谁啊?怎么运气这么好,别是走后门了罢。”
姜昭指尖一动,饶有兴致地点了进去。
发帖人还是匿名,不过倒是配了张画影。
正是虎蛟将一堆珍宝推到岸边的那一幕,她不由得再次笑出了声。
无他,只因回溯镜下的这一幕还挺美好,不仅构图绝佳,珍宝闪烁的莹光倒像是给画面又加了层滤镜,衬得她格外的好看。
至于那人说的走后门,倒也是实话。
“前辈的人脉如今可都便宜给我了。”姜昭心情颇好的评价道,也没去管灵帖下愈加乌烟瘴气的评论,左右得到宝物的是她,第一名也还是她,任他们骂两句也掉不了肉下来。
站在高处,就要遭受无端的谩骂,姜昭早已有这个觉悟。
却见下一瞬,灵贴一顿,自动跳回了先前的地方,姜昭动了动手指,再去找刚刚这篇内容,却已找不到了。
倒是收到一条来自师兄的传讯。
“早些休息,静盼佳音。”言简意赅,符合谢宣的一贯风格。
姜昭指尖轻敲:“好的!”
她又一连刷了几道灵贴,这才慢吞吞地动作起来。
前两日都在加紧修炼,姜昭倒也没有给自己太多压力,决定今日睡个好觉。
榻上人影翻来覆去的滚了会儿,才渐渐平息下来。
少女睡颜恬静,呼吸声轻的静不可闻。
淡淡的月光洒落下来,照亮屋内一隅,床角处的天兰草泛着莹润的光芒,静默守候在原地。
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
姜昭最近倒是运气好,一连几日都没遇到鹤一,她正安然闲适地伏在鹤身上,感受着天地间山川草木的呼吸。
天际充盈着浅淡的、带着些初春气息的草木香,令人心旷神怡,她情不自禁地缩了缩鼻尖,深吸一口气。
云絮层层叠叠舒展,边缘处晕染上些暗金色,清风一拂便缓缓流动,覆在青灰色山峦之上,显得长衍宗愈加缥缈,犹如仙境一般。
下方人影化作缕缕流光,宛如流星一般不断划过,最后汇聚于一处。
未过多久,便到了目的地。
姜昭甫一轻巧落地,便感觉到四周无数道视线传来,轻蔑不屑、质疑不满、疑惑不解,种种情绪隐在其中。
她忽略周遭的无数目光,如玉似的面上仍是一片从容,不紧不慢地走至大殿广场一角站定。
唯有系统知道,她有多尴尬。
“统统快给我放音乐啊啊啊,好尴尬干嘛都看我,完蛋我要不会走路了,应该不会顺拐吧……”
姜昭不断碎碎念着,衣袖掩映下的指尖攥得紧紧的,印出些浅痕。
系统倒是依言为她放了首音乐。
“为什么只有纯音乐,你什么时候能进化一下呢,功能不太健全怎么就出来工作了。”
从一开始不经意间发现这个功能时,她就尝试了下,结果只有几首简单的纯音乐,还都是舒缓类型的,有点像前世刷到的那种胎教音乐。
“有就不错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万能的吗?”系统连声反驳,语气难得染上些波动。
“当然啦,你这么好。”
姜昭下意识地顺毛撸,听着轻音乐倒也没有那么紧张尴尬了,神色也自然不少。
谢宣视线落在少女身侧,停顿几息方才收回视线,宽大衣袖掩映之下,指尖试探地轻轻点着。
第三次考核与登仙门第一天相比,淘汰掉一批修士,人数已少上了许多,喧闹声却是半点不减,大殿中充斥着细碎嘈杂的交谈声,各种人声混在一处,让人听得不甚真切。
路子昂今日倒也不卖灵食灵符了,依旧穿了件湖蓝道袍,此时正缩在谢宣身后,不住地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向四周张望着。
谢宣神色冷淡,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便将躲在身后的身影暴露出来。
叮嘱完姜昭的谢银遥正要往谢宣那去,这一动,刚好看到路子昂,本就快的步子愈发迅速,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人杀到了眼前。
谢银遥一把拧上路子昂耳朵,素净的小脸上满是煞气,“好你个路子昂,躲躲躲,现在怎么不躲了?”
这处的热闹自然吸引了一些人的视线,周遭目光似有若无扫来,连带着交谈声都低下几分。
路子昂疼得呲牙咧嘴,本是俊秀的面容生生被表情破坏,瞧上去有些喜感:“哎呦我的姑奶奶……这么多人呢,您给我留点面子成不?”
同时还不忘气愤地传音给谢宣:“你小子就这么对你师兄吗?当初是谁……”
谢宣丝毫不理会,听了一句便屏蔽了话音,不再去听。
他明知师姐会来这里,早些晚些又有什么区别。
谢银遥抬头环顾一番。
围观的人群立刻看天看地,交谈声瞬间又大了起来,内容却有些颠三倒四,上语不接下言。
谢银遥也不在意,只在视线扫到姜昭时,脸上扬起一个友好外加鼓励的微笑,随后一路提溜着路子昂耳朵往僻静处去。
姜昭一脸乖巧地目送师姐走远,回想起路子昂之前说过的“与师兄师姐有些交情”,内心深深敬佩。
想不到,原来竟是这么个交情。
今日本是登仙门的最后一场考核,宗主理当在场,楼蘅本是为了躲清净,这几日连灵域都没带,谁知最后还是被李简义连夜抓了回来。
身后人轻咳一声,楼蘅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看热闹的视线,却还是不免皮道:“师兄啊,想当年你我也曾这般。”
回想起昔日里被小兔崽子支配的恐惧,李简义本就不算白的脸色更黑了,小山一般的身躯立于楼蘅身后,投下阵阵阴影,看着活像是一尊煞神,却也不接他茬,只格外冷淡地道:“时辰到了。”
楼蘅略有些无趣地叹了口气,好歹端正了些姿态,勉强维持着长衍宗的颜面,沉声开口。
“诸位,登仙门第三试,开。”
灵力加持下,余音久久未消,缓缓响彻大殿。
虚空震颤,九昼塔大门骤然洞开,发出略显低沉的轰鸣,自内向外泄出淡淡幽光,古朴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静默地敞开着,向广场中的人群发出面试邀约。
大殿早已聚满修士,迫不期待要闯上一闯。
人群喧闹着,却也并不混乱,闹中有序的向前行进着,衣袂翻飞、络绎不绝,随着指引一个接一个的踏入九昼塔中。
姜昭提步跟上人群,她脚下忽地一滞,不知为何又回过头来,视线穿过拥挤的人群,朝远处遥遥望去。
却不想正对上谢宣的视线。
为了考核便利,姜昭只着一身青色衣袍,颜色沉敛却又丝毫不显得沉闷,袖口处微微收紧,下摆利落,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将少年劲瘦的腰身勾勒出来。
谢宣立于高台之上,注视着人群中依旧耀眼的那抹身影,微微颔首示意。
姜昭眉眼一弯,随后利落转身,脚步坚定地踏了进去,肩后青丝随风飘扬,在空中曳出浅浅的弧度。
下一瞬,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谢宣垂下眼眸不再去看,静默地立于原地。
登仙门第三试,历年来常常设为直面内心之向,其间种种,多是内心求而不得,亦或忧怖之物,皆为隐秘之事,不便旁人窥探,长衍宗很是人性化的考虑到诸多因素,故并未设立水镜投影。
九昼塔内,万籁俱寂,大殿广场中的诸多喧嚣皆被隔绝在外,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姜昭抬眼望去,眼前尽是一片虚无,空落落的,唯有视线尽头处不断翻涌的云雾,只见茫茫一片,仿佛望不到尽头一般。
少年垂下眼眸,在原地停顿片刻,才抬步朝云海处走去。
四下静谧无声,连风都静止一般,唯有细碎的脚步声幽幽回荡。
越往前走,云海愈发浓郁,自四面八方缓缓漫来,藤蔓一般将她缠上。
分明空若无物,却又丝毫不容她挣脱,直到将少年身影完全吞噬殆尽,方才罢休。
姜昭缓缓陷入其间。
云海渐渐停止翻涌,定在原地,万物归于沉寂,仿佛时间停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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