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一晚,宿舍熄灯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老刘在晚自习结束的时候特意来了一趟教室,敲着门板说:“今天晚上都早点睡,别熬夜,明天精神好才能考好。宿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十一点准时熄灯,谁要是被逮到玩手机,明天直接零分处理啊。”
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安静了不少。605的门虚掩着,暖白色的灯光在门缝里漾开,再与黑暗渐渐融为一体。
竹有余推门进去,程澈捧着笔记本,贺汀戴着耳机靠在床头,一本英语书摊在膝上。
何一盛跟在他后面进来,说要小坐一会儿。
竹有余走到自己床边,把书包放下。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床铺,江徊还没回来。
“徊哥呢?”何一盛随手翻了翻桌面上的必读书目。
“被老刘叫走了。”程澈说,“好像是帮忙整理考场座位表。”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贺汀把耳机摘下来:“你们紧张吗?”
何一盛马上接话:“我紧张死了!我昨晚做了一晚上梦,全是考试的事。梦见我一道题都不会做,交的白卷。”
程澈推了推眼镜:“那你今晚早点睡,别再做梦了。”
“我也想早点睡啊,但睡不着怎么办?”
“数羊。”
“我数了啊,数到三千多只,更清醒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江徊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酸奶,一共五瓶。何一盛眼睛一亮:“徊哥,我的呢?”
江徊看了他一眼。
“你也没说要。”
还是往他手上塞了一瓶芒果味的。
江徊又掏出一瓶草莓味的,轻轻放在竹有余手心里,眼角朝他弯了弯。
剩下两瓶,一瓶抛给程澈,另一瓶甩给贺汀。
何一盛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酸奶:“徊哥,你刚被老刘叫去干嘛了?”
“整理考场座位表。”
程澈朝他翻了个白眼:“啧,不信我。”
“那你在第一考场吧?”
江徊点点头。
何一盛叹了口气:“我在第三考场,倒数第三排。”
程澈说:“我也在第三。”
贺汀说:“第四。”
几个人说完,都看向竹有余。
竹有余想了想:“第七。”
何一盛长大嘴巴:“第第第第第七?那不是最后面的那个?”
“嗯。”
江徊放下酸奶,解释了一句。
“座位是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的。”他说,“你刚来,没成绩,自然就排在最后。”
竹有余点点头。
贺汀忽然开口:“我上学期第一次月考也在第七考场。”
竹有余抬头看他。
贺汀靠在床头,语气平淡:“那次考完,进步了一百二十多名。”
程澈接话:“然后他就从第七考场到第四了。”
何一盛大为佩服:“那你挺厉害的。”
程澈翻了一页书,随口说:“我上学期第一次月考之前也紧张,后来发现紧张没用,该考多少还是考多少。”
何一盛:“你这是安慰人吗?”
“不是。”程澈很诚实。
何一盛一脸认真:“余哥,我跟你说,你肯定能考好。”
竹有余愣了一下。
“你这三周我亲眼看着的。”何一盛说,“每天早读背书,晚自习刷题,错题本写了那么厚一沓。我要是有你一半努力,我妈做梦都能笑醒。”
江徊在旁边说:“你现在努力也来得及。”
“算了,我懒。”
几个人在笑。
贺汀摘下耳机,难得开口说了很长一段话:“我第一次月考之前,也像你这样。”他看着竹有余,“每天刷题,每天背书,错题本写了一本又一本。但考出来还是不理想。”
竹有余看着他。
“后来我发现,不是方法的问题,是心态。”贺汀说,“太想考好了,反而容易考砸。”
程澈点点头:“这个我同意。我上学期期末考前紧张得吃不下饭,结果数学比平时低了十几分。”
贺汀又开口:“余哥,你不一样。”
“你基础不差,这三周又下了功夫。”贺汀说,“明天正常发挥,肯定没问题。”
何一盛打了个哈欠,回了自己寝室。
十一点准时熄灯,宿舍里暗下来。
窗帘透进来一点月光,把地面照出淡淡的白。
安静了几分钟。
黑暗中有人幽幽开口:“你们别看大夫人平时嘻嘻哈哈,其实除了数学,其他几科基本稳定在班级前十。”
有人接话:“澈澈你不也是这样。”
又有一个声音:“高一原先一共六个班,中途挑了点人插去了七班。按成绩排,能进五班的人有哪个学习不好的。”
“徊哥,你这成绩当初不去七班,还是让我很震惊。”
对面沉默了一下。
“我不想去。”
“所以余哥,要相信自己。”
……
“哎都睡吧睡吧,明天就考试了,别聊这些有的没的。”
窗外夜风不燥。
*
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
竹有余睁开眼睛的时候,宿舍里还黑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灰白色的光,隐约能看见对面床铺的轮廓。
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对面上铺有动静。
很轻的翻身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江徊坐起来了,正在黑暗中摸衣服。
“几点了?”竹有余小声问。
江徊的动作顿了一下,摸过床头闹钟看了一眼。
“五点五十。”
居然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江徊套上校服,轻手轻脚地下床。他走到竹有余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再躺十分钟,还是现在起?”
竹有余坐起来。
“起吧,睡不着了。”
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天亮得早,只剩一点将褪未褪的暗。操场已经有人在晨跑了,几盏路灯还亮着。
教室里闹哄哄的,作业笔记本满天飞。不过更多是趴在位置上临时抱佛脚。
何一盛转过来敲敲他的桌子:“你们说,明天数学会考什么?”
竹有余往外拿笔记本:“函数。”
“我知道是函数,我说具体一点。”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出题老师。”
何一盛琢磨着:“要是考到我不会的怎么办?”
江徊客气回应:“那就跳过去。”
“跳过去之后呢?”
“做后面的。”
“后面的也不会呢?”
程澈在前面也转过来:“恭喜你,可以提前交卷了。”
急促的铃声响起。
“离考试开始还有二十分钟,请各位考生进入考场。”机械男音自广播中传出,在走廊里响了三遍。
第一场是语文。
竹有余走进第七考场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大半人。教室比他们班的小一点,桌椅摆得挤挤挨挨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
一些没来得及收的书就摊在桌面上,书页光影曳动。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语文是他最擅长的科目,做起题来还算顺手。古诗默写、阅读理解什么的基本上都是一遍过。
到了作文,他犹豫了。作文题目是“选择”。
写完的时候,还剩十分钟检查。
交卷铃响,他把卷子放上去,走出考场。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何一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余哥!你作文写的什么!”
竹有余想了想:“一些……小事。”
“我可能写偏题了!”何一盛哀嚎着,“我写了我高一选科的事,叭叭了一千字!”
“还好。”竹有余安慰他。“这题材不错。”
下午考数学。
进考场之前,竹有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江徊从旁边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了一下。
“记得先做会的,不会的跳过去。”
竹有余点点头。
江徊没再多说,往第一考场的方向走了。
数学是竹有余最没底的科目之一。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倒数两道大题,一道函数一道数列,看着都不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翻回第一页。
选择填空前面部分做得还算顺,只有最后一二题卡了一下。他果断选择放弃。
后面的大题,前面几道做得磕磕绊绊,做到那道函数题的时候,他盯着题目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和江徊那天在黑板上讲的那道,有点像。
他在脑中捋了一遍思路,一步一步往下写。
定义域、求导、极值点、讨论参数——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放下笔,看了一眼。
好像对了。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点想笑,咧着嘴。
“怎么?做题被逼疯然后放弃治疗了吗?加油吧少年。”
*
晚上没有晚自习。
竹有余去接了杯水,回到宿舍的时候,程澈已经躺床上了,一脸生无可恋。
“徊哥,吃饭的时候跟你对答案,我发现我错了好几道……”
江徊低头整理书包:“这次卷子难,月考改得松也是有可能的。”
“别愁眉苦脸的,像个小寡妇。”贺汀不咸不淡插了一句。
程·小寡妇·澈幽幽叹了口气:“那你来娶我啊。”
贺汀白他一眼。
*
第二天考剩下三门。
新南四中作为瀛城数一数二的市名校,出题肯定不会太简单,甚至在往高考方面发展。
最后一门化学考完,竹有余收拾东西出教室,在门口遇到了江徊。
江徊冲他点点头:“感觉怎么样?”
“不错,多谢徊哥!”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
他们到教室的时候,老师还没来,何一盛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
“——对对对,周末我们就这样——徊哥余哥回来了!”他噔噔噔跑下讲台,“快快快,对答案!”
程澈从前面扔过来一个橡皮:“对什么答案,考都考完了。”
“我好奇嘛!”
“好奇心害死猫。”
何一盛撇撇嘴,转头看江徊:“徊哥,生物最后一道大题那个突触传递的顺序,你写的什么?”
江徊报了一大串。
“还好还好,我写对了。”
何一盛松了口气。
“欸对了,我们刚刚在讲周末出去玩的事情,凑了二十多号人,两位有没有兴趣来捧个场?”
“什么?玩什么?”竹有余有点好奇。
“今天不是周四嘛,离出成绩还有一个周末,想着不如好好疯一疯。大家决定搞个聚餐要吃火锅,有意思一点的就每人带一样食材,大家拼起来吃。”
“可以啊,这个点不错。”江徊看起来很感兴趣。
“行,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定位我发班群里。”何一盛一拍大腿。“余哥,咱俩刚好住校,可以一起过去。”
竹有余笑着点点头。
他并不打算和家里那两位说。一想到他们“丑恶的嘴脸”,就忍不住……竖起一根中指。
大家又互相聊了一会儿,老刘进来,便闹哄哄地回到座位上。
这帮人真是有点奇怪,高二没有高二的样子。用老师的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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