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下课铃响得像某种信号。
江徊说完,便一下把椅子推进去,随着人潮的尾巴从后门走了。
班里只剩下竹有余一个……不,还有一个人。
何一盛把笔往笔袋里一扔,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一声,整个人已经转过去了。
竹有余正低着头,在一本草稿本的边角画着什么东西。
笔尖走得很快,沙沙沙。
何一盛把下巴搁在他桌角上,凑近了看。
一只猫。
圆脸,圆眼,耳朵尖上有一小撮翘起来的毛,正用一只爪子去够空气里不存在的线团。
“你上课画的?”
“没有。”
“那就是在家里画了一半,没画完。”何一盛乐了,“你来这儿才多久啊,能画完这个肯定少说也有两三年的功底。”
竹有余把猫尾巴补完,笔停了。
“走,吃饭去。”何一盛说。
竹有余没抬头。
“去二楼吧,听说那里比较好吃。”
“你……真要去食堂?”
竹有余抬起眼睛,看着何一盛。
“……除了食堂,还有哪里能吃?”
何一盛一愣。
他把下巴往回收了收,盯着竹有余看了两秒。
“也对,你刚来,不知道四中的规则怪谈。”
“不是。”竹有余把草稿本合上,“我以为只有食堂。”
何一盛张了张嘴。
下午刚来的。宿舍还没进过,政教处主任领着认了班级,座位自己选的,前后左右都是生面孔。课本还没发齐,桌肚里只有一个笔袋和这本草稿本。
没人告诉他学校还有小卖部。
也没人告诉他晚饭可以不吃食堂。
“除了食堂,”何一盛把下巴从桌角收回来,掰着指头数,“还有小卖部,关东煮、面包、饭团,凑合一顿没问题。后门有家面馆,得翻墙,有点麻烦但味道不错。教工食堂也能蹭,就是得等高三晚自习下课,他们脸熟好混进去……”
他絮絮叨叨数了一堆。
竹有余听完,垂下眼睛。
“……我不知道还有这些。”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这个人刚来,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
“现在你知道了。”他把饭卡从兜里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走吧,带你认认小卖部的门。”
竹有余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四中用的……饭卡?”
“对,现金电子支付都不行。中午才能办,上午不行下午也不行。”何一盛已经把饭卡在指间转了三圈了,“没有没关系,你先用我的,明天中午我陪你去补办。”
“不用陪。”
“不是陪你,我顺路。”何一盛把饭卡往兜里一揣,“食堂那个前台那个队排得跟春运似的,没人带你你不知道时间。”
竹有余没反驳。
两个人并排往门口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竹有余忽然开口。
“为什么不去食堂?”
何一盛脚步没停。
“今天返校,晚饭最难吃。”
“为什么?”
“不知道,但根据我多年经验来看,这是规则。”何一盛理所当然地说,“周三的西红柿炒蛋没卖完,周四就变成西红柿炒蛋盖饭,周五是——”
他顿了顿,营造悬念。
竹有余看着他。
“——西红柿炒西红柿。”
竹有余想笑。
他嘴角动了一下。
“竹同学,还在生气呢?”何一盛拍拍他的肩膀。“学霸那个人就是这样,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你越怼他,他就跟你越犟。不用理他。”
小卖部在这个点人不多。
零零散散几个高二的站在冷柜前挑酸奶,货架之间偶尔传出塑料袋窸窣的声响。收银台后面的三个阿姨站得板正,每个人都把脸拉得长长的。
何一盛从门口拽了个篮子。
“这个香肠有点辣,你能吃辣吗?不能吃也没关系其实不是很辣。”
他一边说一边把香肠扔进篮子。
“面包要红豆的还是奶油的?奶油的有点腻,红豆的比较软。”
他又扔进一个红豆包。
“饭团米太硬了我吃不来,你要是想尝我可以拿一个——”
“不用。”竹有余掂量一下自己的胃容量。
“那就不要饭团。”何一盛从善如流,又把那盒饭团放回去了,“牛奶喝吗?酸奶呢?草莓味的好喝,你信我。”
竹有余站在旁边,没伸手,也没说信不信。
“你常来?”
他盯着货架,忽然问。
“还行,食堂吃腻了就来。”何一盛又拿了一包薄荷糖,掂一下又放回去,换了个巧克力棒。“周一糖醋排骨周二红烧肉周三鱼香肉丝周四炸鸡腿周五——”
他顿了一下。
“周五怎么?”
“周五没晚自习。”
竹有余顿了一下。
何一盛已经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逗你的,周五也有。”
竹有余没笑。
但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滴的一声,余额跳了一百一十三块六。
何一盛把袋子递过去。
竹有余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里面那瓶被强行塞进来的草莓酸奶。
“……吃完我胃可以不要了。”
“尝一下嘛。”何一盛撕开那根“有点辣”的香肠,咬了一口,嘶嘶吸着气,“好喝的,信我。”
竹有余没说话。
两个人没往教学楼走,在路边随便找了级台阶坐下。
这是教学楼后面的一条小路,两边种着银杏,叶子正值翠绿,微微卷着边。傍晚的天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
远处食堂的方向人头攒动,喧哗声隔了大半个校园传过来,闷闷的。
何一盛吃得很快。
香肠三两口就没了,他又去掏红豆包,一边撕包装一边问。
“对了,你住哪个寝室?”
竹有余把酸奶撕开了。
“听涛居四号楼,605。”
“605?”何一盛嚼面包的动作停了,“那我在你隔壁啊。”
竹有余抬眼看他。
“你606的?”
“不是啊。”何一盛把面包咽下去,“我607。”
“……这也能叫隔壁?”
“是这样的,我们寝室单数在左边,双数在右边。隔壁隔壁,就隔了个墙壁嘛。”
竹有余点了点头,把酸奶抿了一小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点甜,加上点酸。
何一盛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或者说注意到了也当没看见。
“你还饿吗?”何一盛把面包纸揉成一团,远远扔进垃圾桶,空心。“我买这么多是给晚自习备货,你饿就多拿点,回寝室还可以吃。这顿不用还的,就当我欢迎新生。”
竹有余没接话。
他把酸奶又抿了一口。
何一盛看了他一眼,把另外一瓶塞进他手里,自顾自往下说。
“你之前哪个学校的?”
竹有余报了个地名。
何一盛挑挑眉。
“那挺远的。”
“嗯。”
“你是坐火车来的吗?”
“高铁。”
“那要很久吧?”
“三个半小时。”
何一盛拍拍衣服上的面包屑,拉着竹有余站起来。
“那你以后周末回家吗?”
“不回。”
“太远了?”
“嗯。”
“那节假日呢?国庆中秋什么的。”
竹有余顿了一下。
“……不知道。”
他垂着眼睛,手指在酸奶瓶的包装纸上无意识地抠了抠。
何一盛看见了。
他把视线移开,语气轻快得像在问今天作业多不多。
“好巧,我也不回家。那以后周末不想吃食堂,就跟我去后门。”
竹有余抬起头。
“后门?”
“就我刚才说的那家面馆。”何一盛把空了的香肠包装袋也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往教学楼走去。“他们家红烧牛肉面好吃,老板养了只三花。”
竹有余没说话。
但他把酸奶又抿了一口。
这回眉头没皱。
何一盛瞥了他一眼,弯起眼睛。
“你画那么多年猫,撸过真的吗?
竹有余扬起脸。
“好像只有一回。”
“那你想不想撸?”
“……还行。”
“还行就是想。”何一盛把最后一角面包塞进嘴里,“说定了啊,下周带你去。”
竹有余没说话。
但他把酸奶喝完了。
瓶子捏扁,攥在手心里。
何一盛伸手把他那个空瓶也接过来,连同自己的垃圾一起扔进路边一个垃圾桶。
“所以你从小就喜欢猫?”
竹有余顿了一下。
“……嗯。”
“因为可爱?”
竹有余想了想。
“因为不用说话。”
何一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这人真是——”
他顿了顿,好像没想好“真是”后面该接什么。
竹有余也没等他接。快走了几步。
“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就这样,嘴比脑子快。”何一盛赶上去,拎着一大袋零食,“你之前学校的食堂,也只有一家?”
“走读。”
“走读?”
“回家吃。”
何一盛张了张嘴。
昨天还在家吃饭。
今天就在这儿啃小卖部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拽。
“那你住校会不习惯吗?”
“适应就好了。”
“床硬不硬?四号楼的床垫都薄,我妈给我多带了一床褥子,你要不要——”
“不用。”
何一盛话头一顿。
“我有。”竹有余说,“带了两床。”
何一盛哦了一声。把校服拉链拽下来,又拽上去。
“那你洗漱用品都买齐了吗?澡堂知道在哪儿吗?开水房呢?”
“知道。”
“骗人。食堂哪几个窗口是面食知道吗?”
竹有余顿了一下。
何一盛笑起来。
“不知道吧,我就知道你不知道。”他把拉链往下一拽,“明天中午带你认二楼,小炒的鱼香肉丝还行,拉面师傅手抖,你得盯着他,不然他少给你一勺汤。”
竹有余看着他。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何一盛一愣。
“什么为什么?”
“食堂,小卖部,面馆,拉面师傅手抖。”竹有余说,“你为什么都知道。”
何一盛眨了眨眼睛。
“我来了两年了啊。”
竹有余没说话。
他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一盛忽然反应过来。
两年。
他来了两年,这里每条路都走过,每个窗口都排过队,每个师傅手抖不抖他都摸清了。
竹有余来了半天。
连可以在哪里吃饭都不知道。
他甩甩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走。
人家都还没伤感呢,你在这伤感啥?
尬不尬?
“走吧。”何一盛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转身往教学楼走,“晚自习要迟到了。”
竹有余跟上来。
晚自习两节课,数学开学测。
美其名曰检验暑假预复习。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哀嚎。何一盛从前排传卷子,传到竹有余这儿的时候多停了一秒。
“最后一道大题是这学期要学的,”他压低声音,“你可以先做前面的。”
竹有余没抬头,接过卷子。
何一盛收回手,转回去。
“都说初二是分水岭,其实高二也是。”老刘出差去了,隔壁(6)班数学老师代他监考。
她踱着步子,从前门逛到后门。
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刮纸的声音和偶尔的翻卷声。
竹有余做得很快。
学校与学校的学习进度还是不一样的。
前面六道选择、四道填空,二十分钟就写完了。解答题前三道也顺,卡在第四道的第二问。
他停了笔,翻到草稿本的空白页。
没有立刻动笔。
他在角落里画了一只猫。
圆脸,圆眼,耳朵尖上有一小撮翘起来的毛。
猫蹲着,尾巴圈在脚边,旁边放了一碗面。
画完他又觉得自己很蠢。
这是数学小测。
他把那页草稿纸翻过去,重新面对那道大题。
下课前五分钟,何一盛转过来收卷子。
竹有余把卷子递过去。
何一盛接过来,眼睛往他本子上瞄了一眼。
竹有余把草稿本合上,把本子往抽屉里塞。
何一盛没问,只是咧着嘴笑,把自己的卷子叠上去往前面传。
老师数完了卷子,抬头看了眼时钟。
“好了,下课吧。”
教室里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竹有余把草稿本塞进书包,站起来。
何一盛已经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
“你回寝室?”
“不回。我东西在门卫室。”竹有余苦笑。
“那一起走。我帮你搬”
两个人并排下了楼梯。
晚自习下课的教学楼是最热闹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是人,有人在小声对答案,有人在抱怨最后一道大题,有人偷摸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你!哪个班的?学校不能带电子产品说了多少次,还没长记性?”冯主任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和早上相比有些刺耳。
何一盛一边走一边碎碎念。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今晚没有夜宵。想吃面食去二楼,三楼早上不开放。一楼人最多,但吃得比二楼花样多……你想吃我明天早上来叫你,起晚了就只能舔墙上的油漆吃。不想早起也没事,小卖部那些面包也有剩的……”
竹有余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人少了。
何一盛忽然问:“你刚才画的那个,是猫吃面吗?”
竹有余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见了?”
“没看清。”何一盛很诚实,“我就看见一坨圆的,猜的。”
竹有余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是猫吃面。”
何一盛笑起来。
“何一盛。”
“嗯?”
“你对所有人都很热情吗?”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今天刚来,我们甚至只有一句话的交情……”
“我是比较外向,(5)班所有转校生都是我一手带的,不热情也没办法。”
两个人各拎着两大袋竹有余的宿舍用品往听涛居走。
四号楼的走廊在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有人在洗漱,水声哗哗。有人端着泡面从开水房出来,热气腾腾地遮了半张脸。有人在走廊中间站着聊天,看见何一盛过来,扬手打了个招呼。
“比如他,贺汀,高一下从十二中转过来的,当时也是我带的他。还和你一个寝。”何一盛指着刚才那个招手的男生说。
“605。你到了。”
竹有余嗯了一声。
何一盛往前一指,“再前面就是607。”
竹有余又嗯了一声。
何一盛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你明天早上——”
“二楼早餐。”竹有余说。
“六点三十宿舍关门,那十分我叫你。”
“好。”
何一盛满意了,推门进去。
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又探出头来。
“明天中午办卡,别忘了!”
门关上了。
竹有余收回视线,推开605的门。
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江徊已经上床了,另外两个人还没回来。背对着外面,耳机线从枕边垂下来,在灯影里轻轻晃着。
竹有余在门口站了两秒。
江徊没回头。
竹有余走到自己床边。他把书包放下,拉开侧袋,拿出那瓶草莓酸奶。
小卖部最后一瓶,何一盛说好喝的那款。
他把酸奶轻轻放在江徊的床栏上。
然后他拿了脸盆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酸奶还在原位。
他把床铺简单整理一下,躺下来面朝墙壁。
灯还没熄。
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江徊翻了个身。
床架发出一声细小的吱呀。
然后是窸窣声。
塑料瓶被拿起的轻响。
竹有余没睁眼。
他听见江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很轻的一声。
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安静到他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我没说不喝。”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躺下又坐起来的沙哑。
竹有余翻了个身,发现自己床边也有一瓶酸奶。
同样的口味。
“……你放的?”
“怎么现在才发现。”
空气暂停了两秒。
“对不起。”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竹有余听到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估计是又在笑。
“竹同学,还打吗?”
“肯定。承诺不能撤回。不过可以延期。”
“我可以给你饮料里下毒。”
“我可以先给你灌一口验一下。”
这回是真的安静了。
窗外走廊的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光。
竹有余面朝墙壁,闭着眼睛。
他听见江徊把酸奶瓶放在桌上。
听见他躺回去。
听见耳机线垂下来,碰到床栏的轻响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想起何一盛说的。
他想起那瓶草莓酸奶,想起江徊拧开瓶盖的声音,想起那句“我没说不喝”。
他还想起明天早上六点十分,门口有人等。
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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