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赦免

晚饭的下课铃响得像某种信号。

江徊说完,便一下把椅子推进去,随着人潮的尾巴从后门走了。

班里只剩下竹有余一个……不,还有一个人。

何一盛把笔往笔袋里一扔,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一声,整个人已经转过去了。

竹有余正低着头,在一本草稿本的边角画着什么东西。

笔尖走得很快,沙沙沙。

何一盛把下巴搁在他桌角上,凑近了看。

一只猫。

圆脸,圆眼,耳朵尖上有一小撮翘起来的毛,正用一只爪子去够空气里不存在的线团。

“你上课画的?”

“没有。”

“那就是在家里画了一半,没画完。”何一盛乐了,“你来这儿才多久啊,能画完这个肯定少说也有两三年的功底。”

竹有余把猫尾巴补完,笔停了。

“走,吃饭去。”何一盛说。

竹有余没抬头。

“去二楼吧,听说那里比较好吃。”

“你……真要去食堂?”

竹有余抬起眼睛,看着何一盛。

“……除了食堂,还有哪里能吃?”

何一盛一愣。

他把下巴往回收了收,盯着竹有余看了两秒。

“也对,你刚来,不知道四中的规则怪谈。”

“不是。”竹有余把草稿本合上,“我以为只有食堂。”

何一盛张了张嘴。

下午刚来的。宿舍还没进过,政教处主任领着认了班级,座位自己选的,前后左右都是生面孔。课本还没发齐,桌肚里只有一个笔袋和这本草稿本。

没人告诉他学校还有小卖部。

也没人告诉他晚饭可以不吃食堂。

“除了食堂,”何一盛把下巴从桌角收回来,掰着指头数,“还有小卖部,关东煮、面包、饭团,凑合一顿没问题。后门有家面馆,得翻墙,有点麻烦但味道不错。教工食堂也能蹭,就是得等高三晚自习下课,他们脸熟好混进去……”

他絮絮叨叨数了一堆。

竹有余听完,垂下眼睛。

“……我不知道还有这些。”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这个人刚来,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

“现在你知道了。”他把饭卡从兜里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走吧,带你认认小卖部的门。”

竹有余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四中用的……饭卡?”

“对,现金电子支付都不行。中午才能办,上午不行下午也不行。”何一盛已经把饭卡在指间转了三圈了,“没有没关系,你先用我的,明天中午我陪你去补办。”

“不用陪。”

“不是陪你,我顺路。”何一盛把饭卡往兜里一揣,“食堂那个前台那个队排得跟春运似的,没人带你你不知道时间。”

竹有余没反驳。

两个人并排往门口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竹有余忽然开口。

“为什么不去食堂?”

何一盛脚步没停。

“今天返校,晚饭最难吃。”

“为什么?”

“不知道,但根据我多年经验来看,这是规则。”何一盛理所当然地说,“周三的西红柿炒蛋没卖完,周四就变成西红柿炒蛋盖饭,周五是——”

他顿了顿,营造悬念。

竹有余看着他。

“——西红柿炒西红柿。”

竹有余想笑。

他嘴角动了一下。

“竹同学,还在生气呢?”何一盛拍拍他的肩膀。“学霸那个人就是这样,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你越怼他,他就跟你越犟。不用理他。”

小卖部在这个点人不多。

零零散散几个高二的站在冷柜前挑酸奶,货架之间偶尔传出塑料袋窸窣的声响。收银台后面的三个阿姨站得板正,每个人都把脸拉得长长的。

何一盛从门口拽了个篮子。

“这个香肠有点辣,你能吃辣吗?不能吃也没关系其实不是很辣。”

他一边说一边把香肠扔进篮子。

“面包要红豆的还是奶油的?奶油的有点腻,红豆的比较软。”

他又扔进一个红豆包。

“饭团米太硬了我吃不来,你要是想尝我可以拿一个——”

“不用。”竹有余掂量一下自己的胃容量。

“那就不要饭团。”何一盛从善如流,又把那盒饭团放回去了,“牛奶喝吗?酸奶呢?草莓味的好喝,你信我。”

竹有余站在旁边,没伸手,也没说信不信。

“你常来?”

他盯着货架,忽然问。

“还行,食堂吃腻了就来。”何一盛又拿了一包薄荷糖,掂一下又放回去,换了个巧克力棒。“周一糖醋排骨周二红烧肉周三鱼香肉丝周四炸鸡腿周五——”

他顿了一下。

“周五怎么?”

“周五没晚自习。”

竹有余顿了一下。

何一盛已经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逗你的,周五也有。”

竹有余没笑。

但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滴的一声,余额跳了一百一十三块六。

何一盛把袋子递过去。

竹有余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里面那瓶被强行塞进来的草莓酸奶。

“……吃完我胃可以不要了。”

“尝一下嘛。”何一盛撕开那根“有点辣”的香肠,咬了一口,嘶嘶吸着气,“好喝的,信我。”

竹有余没说话。

两个人没往教学楼走,在路边随便找了级台阶坐下。

这是教学楼后面的一条小路,两边种着银杏,叶子正值翠绿,微微卷着边。傍晚的天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

远处食堂的方向人头攒动,喧哗声隔了大半个校园传过来,闷闷的。

何一盛吃得很快。

香肠三两口就没了,他又去掏红豆包,一边撕包装一边问。

“对了,你住哪个寝室?”

竹有余把酸奶撕开了。

“听涛居四号楼,605。”

“605?”何一盛嚼面包的动作停了,“那我在你隔壁啊。”

竹有余抬眼看他。

“你606的?”

“不是啊。”何一盛把面包咽下去,“我607。”

“……这也能叫隔壁?”

“是这样的,我们寝室单数在左边,双数在右边。隔壁隔壁,就隔了个墙壁嘛。”

竹有余点了点头,把酸奶抿了一小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点甜,加上点酸。

何一盛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或者说注意到了也当没看见。

“你还饿吗?”何一盛把面包纸揉成一团,远远扔进垃圾桶,空心。“我买这么多是给晚自习备货,你饿就多拿点,回寝室还可以吃。这顿不用还的,就当我欢迎新生。”

竹有余没接话。

他把酸奶又抿了一口。

何一盛看了他一眼,把另外一瓶塞进他手里,自顾自往下说。

“你之前哪个学校的?”

竹有余报了个地名。

何一盛挑挑眉。

“那挺远的。”

“嗯。”

“你是坐火车来的吗?”

“高铁。”

“那要很久吧?”

“三个半小时。”

何一盛拍拍衣服上的面包屑,拉着竹有余站起来。

“那你以后周末回家吗?”

“不回。”

“太远了?”

“嗯。”

“那节假日呢?国庆中秋什么的。”

竹有余顿了一下。

“……不知道。”

他垂着眼睛,手指在酸奶瓶的包装纸上无意识地抠了抠。

何一盛看见了。

他把视线移开,语气轻快得像在问今天作业多不多。

“好巧,我也不回家。那以后周末不想吃食堂,就跟我去后门。”

竹有余抬起头。

“后门?”

“就我刚才说的那家面馆。”何一盛把空了的香肠包装袋也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往教学楼走去。“他们家红烧牛肉面好吃,老板养了只三花。”

竹有余没说话。

但他把酸奶又抿了一口。

这回眉头没皱。

何一盛瞥了他一眼,弯起眼睛。

“你画那么多年猫,撸过真的吗?

竹有余扬起脸。

“好像只有一回。”

“那你想不想撸?”

“……还行。”

“还行就是想。”何一盛把最后一角面包塞进嘴里,“说定了啊,下周带你去。”

竹有余没说话。

但他把酸奶喝完了。

瓶子捏扁,攥在手心里。

何一盛伸手把他那个空瓶也接过来,连同自己的垃圾一起扔进路边一个垃圾桶。

“所以你从小就喜欢猫?”

竹有余顿了一下。

“……嗯。”

“因为可爱?”

竹有余想了想。

“因为不用说话。”

何一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这人真是——”

他顿了顿,好像没想好“真是”后面该接什么。

竹有余也没等他接。快走了几步。

“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就这样,嘴比脑子快。”何一盛赶上去,拎着一大袋零食,“你之前学校的食堂,也只有一家?”

“走读。”

“走读?”

“回家吃。”

何一盛张了张嘴。

昨天还在家吃饭。

今天就在这儿啃小卖部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拽。

“那你住校会不习惯吗?”

“适应就好了。”

“床硬不硬?四号楼的床垫都薄,我妈给我多带了一床褥子,你要不要——”

“不用。”

何一盛话头一顿。

“我有。”竹有余说,“带了两床。”

何一盛哦了一声。把校服拉链拽下来,又拽上去。

“那你洗漱用品都买齐了吗?澡堂知道在哪儿吗?开水房呢?”

“知道。”

“骗人。食堂哪几个窗口是面食知道吗?”

竹有余顿了一下。

何一盛笑起来。

“不知道吧,我就知道你不知道。”他把拉链往下一拽,“明天中午带你认二楼,小炒的鱼香肉丝还行,拉面师傅手抖,你得盯着他,不然他少给你一勺汤。”

竹有余看着他。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何一盛一愣。

“什么为什么?”

“食堂,小卖部,面馆,拉面师傅手抖。”竹有余说,“你为什么都知道。”

何一盛眨了眨眼睛。

“我来了两年了啊。”

竹有余没说话。

他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一盛忽然反应过来。

两年。

他来了两年,这里每条路都走过,每个窗口都排过队,每个师傅手抖不抖他都摸清了。

竹有余来了半天。

连可以在哪里吃饭都不知道。

他甩甩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走。

人家都还没伤感呢,你在这伤感啥?

尬不尬?

“走吧。”何一盛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转身往教学楼走,“晚自习要迟到了。”

竹有余跟上来。

晚自习两节课,数学开学测。

美其名曰检验暑假预复习。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哀嚎。何一盛从前排传卷子,传到竹有余这儿的时候多停了一秒。

“最后一道大题是这学期要学的,”他压低声音,“你可以先做前面的。”

竹有余没抬头,接过卷子。

何一盛收回手,转回去。

“都说初二是分水岭,其实高二也是。”老刘出差去了,隔壁(6)班数学老师代他监考。

她踱着步子,从前门逛到后门。

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刮纸的声音和偶尔的翻卷声。

竹有余做得很快。

学校与学校的学习进度还是不一样的。

前面六道选择、四道填空,二十分钟就写完了。解答题前三道也顺,卡在第四道的第二问。

他停了笔,翻到草稿本的空白页。

没有立刻动笔。

他在角落里画了一只猫。

圆脸,圆眼,耳朵尖上有一小撮翘起来的毛。

猫蹲着,尾巴圈在脚边,旁边放了一碗面。

画完他又觉得自己很蠢。

这是数学小测。

他把那页草稿纸翻过去,重新面对那道大题。

下课前五分钟,何一盛转过来收卷子。

竹有余把卷子递过去。

何一盛接过来,眼睛往他本子上瞄了一眼。

竹有余把草稿本合上,把本子往抽屉里塞。

何一盛没问,只是咧着嘴笑,把自己的卷子叠上去往前面传。

老师数完了卷子,抬头看了眼时钟。

“好了,下课吧。”

教室里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竹有余把草稿本塞进书包,站起来。

何一盛已经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

“你回寝室?”

“不回。我东西在门卫室。”竹有余苦笑。

“那一起走。我帮你搬”

两个人并排下了楼梯。

晚自习下课的教学楼是最热闹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是人,有人在小声对答案,有人在抱怨最后一道大题,有人偷摸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你!哪个班的?学校不能带电子产品说了多少次,还没长记性?”冯主任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和早上相比有些刺耳。

何一盛一边走一边碎碎念。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今晚没有夜宵。想吃面食去二楼,三楼早上不开放。一楼人最多,但吃得比二楼花样多……你想吃我明天早上来叫你,起晚了就只能舔墙上的油漆吃。不想早起也没事,小卖部那些面包也有剩的……”

竹有余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人少了。

何一盛忽然问:“你刚才画的那个,是猫吃面吗?”

竹有余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见了?”

“没看清。”何一盛很诚实,“我就看见一坨圆的,猜的。”

竹有余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是猫吃面。”

何一盛笑起来。

“何一盛。”

“嗯?”

“你对所有人都很热情吗?”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今天刚来,我们甚至只有一句话的交情……”

“我是比较外向,(5)班所有转校生都是我一手带的,不热情也没办法。”

两个人各拎着两大袋竹有余的宿舍用品往听涛居走。

四号楼的走廊在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有人在洗漱,水声哗哗。有人端着泡面从开水房出来,热气腾腾地遮了半张脸。有人在走廊中间站着聊天,看见何一盛过来,扬手打了个招呼。

“比如他,贺汀,高一下从十二中转过来的,当时也是我带的他。还和你一个寝。”何一盛指着刚才那个招手的男生说。

“605。你到了。”

竹有余嗯了一声。

何一盛往前一指,“再前面就是607。”

竹有余又嗯了一声。

何一盛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你明天早上——”

“二楼早餐。”竹有余说。

“六点三十宿舍关门,那十分我叫你。”

“好。”

何一盛满意了,推门进去。

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又探出头来。

“明天中午办卡,别忘了!”

门关上了。

竹有余收回视线,推开605的门。

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江徊已经上床了,另外两个人还没回来。背对着外面,耳机线从枕边垂下来,在灯影里轻轻晃着。

竹有余在门口站了两秒。

江徊没回头。

竹有余走到自己床边。他把书包放下,拉开侧袋,拿出那瓶草莓酸奶。

小卖部最后一瓶,何一盛说好喝的那款。

他把酸奶轻轻放在江徊的床栏上。

然后他拿了脸盆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酸奶还在原位。

他把床铺简单整理一下,躺下来面朝墙壁。

灯还没熄。

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江徊翻了个身。

床架发出一声细小的吱呀。

然后是窸窣声。

塑料瓶被拿起的轻响。

竹有余没睁眼。

他听见江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很轻的一声。

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安静到他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我没说不喝。”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躺下又坐起来的沙哑。

竹有余翻了个身,发现自己床边也有一瓶酸奶。

同样的口味。

“……你放的?”

“怎么现在才发现。”

空气暂停了两秒。

“对不起。”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竹有余听到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估计是又在笑。

“竹同学,还打吗?”

“肯定。承诺不能撤回。不过可以延期。”

“我可以给你饮料里下毒。”

“我可以先给你灌一口验一下。”

这回是真的安静了。

窗外走廊的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光。

竹有余面朝墙壁,闭着眼睛。

他听见江徊把酸奶瓶放在桌上。

听见他躺回去。

听见耳机线垂下来,碰到床栏的轻响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想起何一盛说的。

他想起那瓶草莓酸奶,想起江徊拧开瓶盖的声音,想起那句“我没说不喝”。

他还想起明天早上六点十分,门口有人等。

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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