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过两遍,走廊里很快涌满了人。
何一盛挎着单肩包,回头冲竹有余和江徊招手:“走,吃饭去。”
竹有余把桌角的笔收好,跟着起身。江徊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缓,几个人顺着人流往楼下走。阳光从走廊窗户外斜斜切进来,落在校服肩膀上,暖得不刺眼。
“对了余哥,记得办饭卡。”何一盛侧过头,声音混在人群的喧闹里。“昨天光带你熟悉环境,把这事给忘了。”
竹有余轻轻笑了一下:“我记着的。”
“那就好,”何一盛笑道,“你先去吧,我们帮你打饭,不然两边都人多。”
江徊低低问了一句:“有什么忌口吗?”
“……没事,我跟你们一起吧。”
“要打电话的,”程澈在旁边补充,镜片反着一点光,“老师要跟家长核对一下信息,走个流程。”
竹有余微微垂着眼,看脚下一级级台阶。
监护人电话。
这几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压得他心口有点沉。
他不是没有。
只是那个电话,非必要时不打。
一行人穿过教学楼前的银杏小道,风卷着几片早黄的叶子落在脚边。程澈一路都在念叨早上数学小测的最后一题,贺汀偶尔搭一两句,何一盛时不时插科打诨。竹有余听着,没怎么说话,却也不觉得被排斥。
江徊走在他身侧,一直很安静。
直到人群挤过来一瞬,他很轻地往竹有余这边带了一下,替他挡开旁边撞过来的人。动作自然得像本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竹有余侧头看了他一眼。
江徊目视前方,只淡淡开口,声音很低:“人多。”
竹有余轻轻“嗯”了一声。
食堂比早上拥挤太多。
蒸汽从窗口漫出来,混着饭菜香,把大厅烘得暖融融的。何一盛熟门熟路领着他们拐到人少一点的队伍,一路还在给竹有余指:
“这个窗口的烧茄子稳定,不踩雷。”
“那边鸡块看运气,有时候全是骨头。”
“番茄炒蛋可以拌饭,就是偶尔偏甜。”
程澈立刻反驳:“今天换阿姨了,肯定不甜!”
贺汀淡淡补刀:“你昨天也这么说。”
竹有余站在队伍里,安安静静听着。
他从前从不知道,一顿午饭前的碎碎念,也能这么满。
满到几乎要把那些空落落的地方,一点点填上。
五个人端着餐盘找到一张靠边的桌子,刚坐下没多久,四周就坐满了人。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广播里模糊的新闻声揉在一起,成了一种鲜活又踏实的背景音。
竹有余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烧茄子软糯,番茄炒蛋酸甜,狮子头入味。
可他吃着吃着,还是走神了。
他在想等一下要拨出去的那个号码。
“怎么了?”何一盛咬着筷子看他,“不合胃口?”
“没有,”竹有余回过神,轻轻摇头,“很好吃。”
江徊的目光从他餐盘上扫过,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那个完整没动的狮子头,轻轻推到了他碗边。
竹有余看了一眼狮子头,又看了一眼江徊。
对方依旧低头吃饭,侧脸干净利落,没给一句解释。
竹有余沉默地把狮子头夹了过来。
吃完饭,贺汀和程澈先回教室午休。
何一盛要陪竹有余去办饭卡,江徊只淡淡说了一句:“我一起,顺路。”
三个人沿着食堂安静的侧廊往管理处走。
走廊很长,光线偏柔,只有脚步声轻轻回荡。
管理处的门虚掩着,里面坐着一位穿灰外套的老师,正低头整理一叠崭新的饭卡。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办饭卡?”
“嗯,老师,新转来的。”何一盛连忙开口,“是他,竹有余,高二(5)班。”
老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核对完信息,抬头道:“监护人电话,我打一个确认身份,学校规定。”
竹有余站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收紧。
何一盛没察觉异常,还在帮忙说话:“老师,他手续都齐全的。”
“齐全也要核实,”老师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分退让,“万一不是本人,丢了谁担?号码多少?”
竹有余缓缓接过电话。
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才慢慢输入那串略微有些生疏的号码。
按拨通。
嘟嘟——
嘟嘟——
等待音一声一声,敲在空旷的心上。
无人接听。
空气静了一秒。
何一盛终于看出不对劲,放轻声音:“没人接吗?要不……再打一次?”
竹有余没说话,指尖微微发紧,再一次按下拨通。
这一次,响到第六声,终于被接起。
但不是他爸。
是一个女人,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层敷衍又不耐的冷,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干嘛?这个点打电话。”
“办饭卡,监护人确认一下。”他故意把“监护人”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办个饭卡也要打电话?”对方立刻皱起眉,语气瞬间沉了下来,“你爸在睡觉,昨晚加班到凌晨,别吵他。”
“学校规定。周女士您的理解能力?”竹有余的声音很稳,稳得近乎麻木。
“规定规定,一天到晚都是规定,”对面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就不能自己跟老师说说?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我能行还要打电话?”
“行行行,我知道了,”她语气里全是敷衍,“等你醒了我让他回过去。”
“现在就要。”竹有余坚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压低的、带着火气的嘟囔,像是在跟旁边的人抱怨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竹景修的声音才疲惫地响起,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稀泥一样:
“有余啊……怎么了?”
“办饭卡,老师要确认。”竹有余不断压榨自己的耐心。
“哦……办饭卡啊,”竹景修顿了顿,语气含糊,“那你让老师接一下吧。”
竹有余把手机递给管理处的老师。
两个人简单说了两句,无非是确认身份、知晓情况、麻烦多照顾。全程,他爸没有一句问他吃得习不习惯,睡得好不好,新环境怎么样。
甚至连一句“在学校好好的”都没有。
电话挂断。
老师抬眼打量了他一下,没多问。刷卡、充钱,几分钟后,一张崭新的饭卡推到他面前。
“好了,拿去吧。别丢了。”
竹有余接过那张薄薄的塑料卡。
冰凉,光滑,橙白的配色。
这么个小东西却是用一通难堪又卑微的电话换来的。
走出管理处,阳光正好。
可竹有余只觉得浑身有点冷,像刚从冰柜里站过。
何一盛还在旁边乐呵呵地说:“搞定!以后吃饭就方便了!下午还有体育课,我跟你说……”
他说了什么,竹有余没太听清。
只觉得耳边嗡嗡的,那些热闹都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
他又想起了那个家。
永远安静,永远冷淡,永远有人把他当多余。
他努力乖,努力安静,努力不添麻烦,努力成绩好,努力不给任何人找事。
可到头来,连一个确认饭卡的电话,都像是在打扰别人的人生。
他现在很想骂人、想揍人。
“余哥?”何一盛终于看出他不对劲,声音放轻,“怎么了?不开心?”
“没事。”竹有余轻轻摇头。
他不习惯把伤口摊开给别人看,更不习惯用可怜换同情。
何一盛还想说什么,江徊拍拍他的肩膀:“先回教室吧,午休快开始了。”
一路上,没人再追问。
何一盛故意讲了从别的班听来的傻事,试图逗他笑,语气笨拙又真诚。
竹有余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不是矫情。
只是有些伤口,不流血,不留疤,却一碰就疼。
回到教室,午休铃刚好响起。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半人都趴在桌上睡觉。
竹有余坐回位置,把饭卡放进桌肚最里面。
指尖碰到塑料边缘,冰凉。
他也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明明很累,却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通电话,那些不耐烦,那些敷衍,那些理所当然的忽视。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多余的。
他像一件被临时寄存的行李,放在角落,不被丢掉,也不被珍惜。
乖,安静,懂事,不吵不闹。
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生存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桌肚里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小心,怕吓到他。
竹有余没动。
又过了几秒,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被悄悄塞进他桌肚。落在木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他闭着眼,手指在桌肚里摸索,抓到了那个小东西。
竹有余把他攥在手心,慢慢感受着它的形状。
圆圆的。有点鼓。锯齿状边缘。
糖。
是一颗糖。
竹有余不想让江徊发现,那太羞耻了。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了。
竹有余把头埋在手臂里,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看清楚了。
抹茶味悠哈。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问“你怎么了”。
没有人说“别难过”。
没有人戳破他那点可怜又脆弱的自尊心。
江徊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做题,翻书,呼吸平稳。
竹有余趴在桌面上,感受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把冰凉的桌板捂热。
眼睛闭得很紧。
阳光从窗外落在他后颈,暖得很轻。
糖纸上,江徊手心的温度还没完全散去。
像有人在黑暗里,悄悄给他留了一盏很小很小的灯。
不刺眼,不张扬。
却足够照亮一小片角落。
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人生,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捱。
有些关心,从不大张旗鼓。
只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撑你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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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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