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过五分钟,教室里才陆续有人从桌上爬起来,迷迷糊糊擦着眼睛。还有些像电影里苏醒的僵尸一样把背抬起来,没过两秒又趴了下去。那是觉醒失败。
竹有余把那颗糖攥在手心很久,最后没舍得吃,悄悄塞进了校裤口袋最深处。他趴得太久,手臂压得发麻,抬起来的时候半边脸都带着浅浅的红印。
何一盛打着哈欠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一眼,乐了:“余哥,你这印子挺对称啊,桌板纹路都刻脸上了。”
竹有余抬眼,也端详着他的脸,指了指自己右眼下方:“你这里,也有。”
何一盛闻言使劲儿搓了搓自己的脸,问“有什么?还在吗?”
“有肉。”
竹有余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何一盛瘪瘪嘴,白了他一眼。
“余哥,接水去不?”程澈从他们身边经过,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贺汀肩膀上。后者的表情活像被人强灌了一碗北京豆汁,“一起啊,我也是受害者。”他指了指程某。“下节体育课。”
“我操,你不说我都忘了!”何一盛跳起来。“快快快,要迟到了!”
口袋里的糖,硬硬的一小块,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
他突然想起刚才往他桌肚里塞糖的那个人。
江徊。
他侧过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江徊正低头看书,侧脸安静,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给少年披了一层毛茸茸的光。。
竹有余盯着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一行人穿过银杏小道往操场走,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响,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落得满肩都是。何一盛走在他左边,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我跟你们说,今天体育课要是还练广播体操,我就地躺平。”
程澈头也不回:“你哪次没躺?”
“那能一样吗?上次是累了,这次是态度问题。”
“你上次也说是态度问题。”
贺汀在旁边淡淡补刀:“你每次都说是态度问题,然后每次都累得跟狗一样。”
何一盛有点炸毛:“贺汀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儿跟我过不去?”
“没有,我跟真理过不去。”
竹有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江徊走在他右边,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人流不断从他们身边擦过,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两个人的手背在摆动间无意识轻蹭了一下。体温有过一瞬的停留。
像风路过树梢时,有一片叶子悄悄记住了另一片叶子的形状。
操场上已经有好几个班在集合。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周,皮肤晒得黝黑,站在太阳底下反光。据说他以前是练短跑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当了老师,何一盛的原话是“可能是跑太慢被逮住了”。
等五班站好队,他背着手来回扫了两眼,忽然开口:“下周体测,都准备准备。”
队伍里立刻响起一片哀嚎。
“老师,这才开学——”
“开学怎么了?开学就不用体测了?”体育周瞪了说话的男生一眼,“一千米,引体向上,立定跳远,该来的都会来。你以为学校是请你们来度假的?”
哀嚎声更大了。
何一盛在队伍里小声嘀咕:“我跳远要能及格,我爸说给我换新球鞋。”
程澈推了推眼镜:“你上次跳了多少?”
“一米七。”
“……”
“你那个省略号是什么意思?一米七怎么了?一米七也是距离!”
程澈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何一盛的表情垮了下来。
他扭头看向竹有余,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余哥,你跳远怎么样?”
竹有余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多行?”
竹有余犹豫着要不要报低一点,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心灵。
“两米三左右。”
何一盛沉默了。
看来还是报高了。
他缓缓转回去,对着程澈说:“我现在申请换个爹,来得及吗?”
程澈拍拍他肩膀:“来不及,但你可以在精神上换个余哥。”
竹有余在旁边淡淡开口:“不用换,我养不起这么大的儿子。”
江徊在旁边听着,笑了出来。
体育周等哀嚎声稍微平息,又补了一句:“对了,运动会的事也提一嘴——虽然还早,一个月以后吧,但项目可以先想着。到时候各班要报名的。”
这话一出,哀嚎立刻变成了交头接耳。
“运动会?去年咱们班总分第几来着?”
“第三,被二班压了一头。”
“接力摔倒了一棒,本来可以第二的。”
“今年得报几个狠的。”
体育周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别激动,还早着呢。今天第一节课,先跑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
哨声响起来,队伍稀稀拉拉开始绕着操场跑。
两圈下来,一些人已经喘上了。程澈撑着膝盖,脸涨得通红。
“余哥……”他艰难地抬头,“你、你这体力可以啊,脸都不红。”
竹有余低头看他,表情平静:“你平时是不是不运动?”
程澈喘着气:“运、运动啊!我天天早起运动!”
“……那叫起床。”
“起、起床怎么不是运动了!我要先睁眼、然后坐起来、然后下床——”
竹有余打断他:“行了,你再喘两句就该缺氧了。缓缓,别急着说话。”
程澈闭嘴了,但眼神还在抗议。
“自由活动——”周老师远远喊了一声。“别出操场范围,别回教室,别让我逮到你们躲在厕所玩手机!都高二了啊,别让我强调了。”
人群“哗”地散开。
何一盛缓过气来,拍拍竹有余的肩膀:“走,去那边坐着。”
操场边上有几棵大榕树,树荫浓密。几个人挑了个位置坐下,何一盛直接往草地上一躺,大字型摊开,嘴里还嘟囔着“活着真好”。
程澈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空出更多位置。
“哎哎哎澈澈你这是干吗?嫌弃我?”何一盛傲娇地撅起嘴。
“……没有,你快别摆那表情了,看着我膈应。”
贺汀靠着树干,笑出了声。
江徊在旁边坐着,一直没出声。随手从旁边的草丛里揪了一根狗尾巴草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绕在指尖。
竹有余沉默了两秒,伸出手指戳戳靠在他旁边的江徊:“他一直这样?”
江徊点头:“一直这样。”
“治过吗?”
“治过,没用。”
何一盛怒了:“徊哥余哥,你俩能不能不当着我的面讨论怎么治我!”
竹有余奇怪地看他一眼:“那你是想让我们背着你讨论?”
何一盛被噎住了。
程澈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何一盛悲愤地看向他:“徊哥,你学坏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好欺负!”
江徊收起笑,认真看他一眼,语气平和:“没有。”
何一盛正要感动,就听他继续说——
“我就是觉得,你确实挺好欺负的。”
何一盛彻底裂开了。
竹有余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碎成块块的何一盛躺了一会儿,开启自动修复功能,翻身坐起来:“对了,你们听说了吗?今年运动会好像有新规定,每个班必须报满项目。”
贺汀问:“大夫你怎么知道?消息保真吗?”
何一盛嘿嘿笑:“不真我吃。今天七班是早上的课,他们班体委是我邻居,他告诉我的。”
程澈看向一旁默默吃瓜的竹有余:“余哥,作为新生,总得报一个捧个场吧?”
竹有余想了想:“行。”
“行行行,那你要报什么?我看看啊,100米200米靠爆发力,1000米和1500更考验耐力,400米居中……”何一盛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1000吧,我长跑还行。”
“徊哥也来报一个。”程澈把箭头指向另一名受害者。“他去年发烧弃赛了,今年总得选一个。”
“那和他一样。”
江徊把绕在指尖的狗尾巴草取下来,开始平均分配然后折叠。
“哦——”何一盛眼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神采。“我知道了,你们俩又要竞争是吧?数学小测分不出高下,运动会也要较劲。啧啧啧,这胜负欲才是5班的班魂——”
“来来来拉票了啊,有没有要下赌注的客官?”程澈在旁边一唱一和,“我投中立一票!五分钱!”
竹有余:?
江徊:。
这帮神人脑回路真是清奇。
这边何一盛和程澈还在贫嘴,那边体育周已经在吹哨子集合了。
江徊扔下手里被折成Z字形的狗尾巴草,顺手拉了一把旁边的竹有余。
“这又有俩小兔崽子。”体育周瞪着眼睛,“这回不躲厕所里玩手机了,搁那儿吃辣条呢——梁策朱赫说的是你俩,笑什么笑?其他人,下课!”
人群一哄作鸟兽散。
*
“饿死我了……终于下课了……”
“老黄又拖堂,一拖就是半小时——她少讲两个英语单词会死啊。”
高二(5)班的学生们稀稀拉拉往食堂走,人流到小卖部门口自动分成两拨。
*
学校后门,矮墙。
五个黑影两前三后赶来,聚在一起小声商讨了一分钟。
他们踩着垃圾桶,手抓着后门铁栏杆,脚上一借力翻了下去。
“啪嗒。”“啪嗒。”“啪嗒。”“扑通。”“啪嗒。”
一共五声,五个黑影都翻到了墙外。
……反正,偷感极重。
竹有余暗暗在心里发誓,下次一定选个体面点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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