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偷渡

下午最后一节英语课,何一盛就开始坐不住了。

竹有余坐在他正后方,隔着十公分的距离,余光看见这人十分钟里回了五次头。每次回头都是一脸“我有话要说但现在上课我再等等”的表情,脸上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第五次回头的时候,何一盛的目光刚好跟竹有余对上。

竹有余抬眼看他,压低声音说:“你脖子落枕了?”

何一盛撕下半页摊在桌面上的草稿纸,写几个字揉成一团往后扔。

竹有余打开纸团:“余哥,今晚学校后门,面馆。”

纸团被按原样团好,扔到了江徊桌上。

他随手把按动笔的笔帽往前面人的背上按一下,示意知道了。

何一盛从前面转过来,故意做出一个很夸张的表情:“啊……我背要断了……”

“何一盛。”英语老师的声音幽幽传来,“我盯你很久了,站起来。不要以为自己英语好就可以不听课。”

何一盛歪歪扭扭地站起来。

*

老师拍拍手上的粉笔灰,示意下课。

竹有余把课本收进桌肚里,忍不住问了个很蠢的问题:“为什么不去食堂?”

“那能一样吗?”何一盛一脸恨铁不成钢,“食堂是生存,我说的是生活。生存和生活,能是一个概念吗?”

程澈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大夫这么高兴,晚上又翻墙?”

“什么叫翻墙,那叫探索,那叫

alternative route(替代路线)。”何一盛一字一顿,发音还挺标准。

江徊神色复杂地看他:“你上次探索的时候,裤子刮破了个洞。”

“那是意外!”

“上上次探索的时候,被一条狗追了半条街,差点晚自习迟到。”

“那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探索的时候,你直接从墙上摔下来,膝盖青了一个星期。”

何一盛百口莫辩。

竹有余有点好奇:“江徊……你也会翻墙去吃饭?”

程澈把笔一按:“对,他翻过好多次了,特别熟练。”

竹有余闭了嘴。

他觉得这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围。

程澈慢悠悠地跟上来,路过竹有余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他每次翻墙都这样,跟做贼似的。”

*

五个人从教学楼侧门出去,绕过后面的小花园,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往后门走。天色已经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还没完全亮起,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在远处闪着。

何一盛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偷到油的老鼠。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压低声音催促:“快点快点,这段路没灯,保安不会来的。”

贺汀跟在他后面,语气平淡:“你每次都说没灯,每次都被发现。”

“那是因为上次有月亮!”

“月亮什么时候出来又不是你能控制的。”

“所以这次我看了天气预报!”何一盛理直气壮,“今天多云,没月亮!”

江徊在后面淡淡地补了一句:“你看天气预报的时候,顺便看了黄历吗?”

何一盛愣了一下:“看黄历干嘛?”

“看看今天适不适合翻墙。”

何一盛:……

后门很快就到了。

那是一段两米多高的围墙,墙角堆着一些旧垃圾桶,刚好可以踩着爬上去。何一盛显然是熟门熟路,三两步就攀上了垃圾桶,手扒着墙头一用力,整个人就翻了上去。

他骑在墙头,冲下面招手:“快快快,趁现在没人。”

程澈第二个上。他翻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得像在翻自家院墙,落地的时候甚至拍了拍校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江徊第三个。他单手攀上墙头,动作利落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落地的时候轻得几近无声。

然后轮到竹有余。

他踩着垃圾桶爬上去,刚在墙头坐稳,正准备往下跳。

他动作凝了一瞬。

江徊没有跟着走远,而是站在墙根处,正抬头看着他。

掌心向上。

在光线里泛着一点微弱的、月光一样的白。

他跳下去的时候,那只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扶了一下。

何一盛已经往前走了,边走边回头催:“快快快,去晚了面卖完就完蛋了!那家店每天就熬一锅汤,卖完就真的没了!”

程澈跟上去:“你每次都说卖完,每次都没卖完。”

“那是因为我们去得早!”

“今天呢?”

“今天……”何一盛看了看天色,有点不确定,“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了一点。”

贺汀在旁边淡淡地说:“那你还不快点走。”

何一盛立刻加快了脚步。

面馆在学校后面两条街的小巷子里。

巷子很深,七拐八绕的,要不是何一盛带路,竹有余觉得自己肯定找不到。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墙头窜过,消失在夜色里。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何一盛在一扇小小的玻璃门前停下来。

“到了。”

竹有余抬头看了一眼。

店面很小。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阿花。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把门口的一小片水泥地照得明亮。

推开玻璃门,一股热腾腾的面香扑面而来。

桌子很少,只有四张。墙上贴着一些手写的菜单,字迹端正得可爱。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有一张长桌,刚好能坐下五六个人。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系着碎花围裙,正在柜台后面包馄饨。看见何一盛进来,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来:“小何又来啦?还是老位置?”

“对对对,阿姨今天生意好啊?”

“好什么好,就你们几个。”阿姨笑着指了指里面,“去坐吧,今天有新卤的牛肉,给你们多加点。”

“谢谢阿姨!”

几个人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竹有余刚坐下,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喵。”

他愣了一下,转头一看。

窗台上蹲着一只猫。

三花的。

他想起来了,这只就是昨天何一盛跟他讲过的那只猫。

猫小小一只很是可爱,毛色很漂亮,橘、黑、白三色交错,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锦缎般的光泽。它蹲在窗台上,尾巴从边缘垂下来,一甩一甩,也盯着竹有余看。

何一盛刚坐下,一扭头就看见了这一幕,立刻兴奋起来:“哎呀,花花今天在啊!”

他凑过去,伸手去摸:“花花,想不想我?”

猫的目光从竹有余身上移开,落在何一盛伸过来的手上。

然后它把头一偏,精准地躲开了。

何一盛的手僵在半空中。

“……它什么意思?”

程澈笑掉了眼镜:“意思是不想让你摸。”

“不可能!我跟花花关系可好了!”

“你上次来它也没让你摸。”

何一盛噎住了。

他想了想,有点不确定:“上上次……好像也没让我摸”

何一盛沉默了。

竹有余听着他们拌嘴,目光却还落在那只猫身上。

猫的眼睛很圆,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变成两条细细的缝。它盯着竹有余看了几秒,然后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地上。

何一盛眼睛一亮:“花花要过来了!”

他张开双臂,做出迎接的姿态。

猫从他面前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然后它走到竹有余脚边,停下来。

竹有余低头看着它,没动。

猫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反应,往前蹭了一步。

毛茸茸的脑袋蹭过他的裤腿。

何一盛:???

程澈也愣了一下,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

江徊坐在竹有余旁边,目光也落在那只猫身上,然后又移到竹有余脸上。

何一盛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我认识花花三年了!整整三年!它从来没主动蹭过我!一次都没有!”

贺汀语气平静:“可能猫也知道谁比较好看。”

何一盛:……

程澈推了下眼镜:“也是,之前花花也一直粘着徊哥。”

竹有余没忍住,笑了一下。

花花蹭完了他的裤腿,又走到江徊垂落的手边,将头埋进他的掌心。

竹有余忍不住把手也伸了过去,在它的脊背上顺着毛一下一下抚摸。

猫轻轻打着呼噜。

毛很软,很光滑。

以前那个家,没有人养宠物。那个女人嫌脏,他爸嫌麻烦。他小时候在路边看见流浪猫,想蹲下来摸一摸,被那个女人一脚踢开,说“脏死了,别碰”。

后来有了一个小女孩,就更没人愿意养了。

何一盛在旁边酸溜溜地说:“徊哥余哥,我现在投胎,申请成为你俩的孩子行吗?这个世界以颜为先。”

“双胞胎吧。”

“三胎也不错。”

竹有余瞪了他一眼。

江徊在旁边低低地笑。

何一盛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余哥,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竹有余头也不抬:“什么?”

“天选之子。”

何一盛凑过来,不死心地伸出手。

猫尾巴不轻不重地抽在他手背上。

何一盛缩回手,表情悲愤:“它打我!它居然又打我!”

程澈拍拍他肩膀:“习惯就好。”

何一盛扭头看向江徊:“徊哥,你说句话啊!”

江徊想了想:“花花,你不可以这样。虽然他嘴比较碎,颜值上可能差点,但他也是很好的人。”

何一盛:……

阿姨端着五碗面笑着走过来:“哟,花花今天这么黏人?平时不是挺高冷的吗?”

何一盛立刻告状:“阿姨!花花从来不让我摸!”

阿姨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花花挑人,你不是它喜欢的类型。”

何一盛:……

程澈在旁边笑出了声。

面是牛肉面,汤底醇厚,面条筋道,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卤牛肉。阿姨多加了点,每一碗都比正常的量多出一倍。

何一盛一边吃面一边幽怨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得能写一篇八百字作文。

程澈看他那样,忍不住说:“你再看,碗里的面就要凉了。”

何一盛收回目光,低头狠狠扒了一口面。

猫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它在每个人除何一盛的裤腿上都蹭了一圈,咪咪叫着。

它绕了半圈,走到另一张椅子腿旁边。然后它跳上那张椅子,再一跳,跳上了那人的腿。

江徊低头看着腿上的猫,愣了一下,给它夹了片牛肉。

猫在他腿上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了。

何一盛筷子都差点掉了:???

程澈也愣住了。

贺汀抬起头,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何一盛终于忍不住了:“它怎么还雨露均沾呢?怎么就偏偏漏了我?!”

程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能挺多的,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好说。”

贺汀开口:“可能你嘴太碎。”

“我嘴碎怎么了?嘴碎不好吗?”

贺汀认真看了看他,然后说:“嗯。”

何一盛彻底自闭了。

吃完面,几个人在店里又坐了一会儿。

何一盛还在试图挽回自己在猫面前的形象,从碗里挑出几块牛肉,放在手心,凑到猫面前。

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的牛肉。

然后它咬了一口。

但还是不给摸。

何一盛的手僵在半空中,表情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程澈在旁边说:“我建议你放弃。”

何一盛悲愤地说:“我不!我偏不!”

他又往前凑了凑。

这下摸到了。

何一盛心满意足地去结账。走到一半,他摸摸校裤口袋,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回头看看剩下的人,有三个都摊摊手。

最后还是竹有余结的账。

他从校服内侧口袋掏出手机的时候,所有人都像看神一样看他。

何一盛:兄弟,你啥时候带的?

竹有余:开学。

程澈:老婷不是说不让带吗?

竹有余:这货说管得不严(指指何一盛)。

贺汀:钱什么时候还你?

竹有余:不用,我请。

江徊:体育课跑圈的时候,你手机掉出来了。

竹有余:……

江徊:后面又捡了回去。

竹有余:……

他以为没人发现的。

“回去吧,今天老刘的晚自习。”

何一盛还在念叨刚才的事:“余哥,你说花花为什么就是不让我摸?”

竹有余想了想,认真回答:“可能你看着不太像好人。”

何一盛:……

贺汀难得开口:“也可能是你身上葱味太重。”

何一盛悲愤地看向他:“我今天没吃葱!”

“但你看上去就像吃过葱的样子。”

“什么叫看上去就像吃过葱的样子?!”

“就是……一种气质。”

何一盛彻底没脾气了。

巷子里有几盏忽明忽暗的灯。

几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回到学校后门的时候,一看时间已经五点半了。

何一盛第一个翻过去,骑在墙头给后面的人望风。程澈和江徊依次翻过去,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竹有余踩着垃圾桶爬上去,刚在墙头坐稳,正准备往下跳——

下面站着一个人。

掌心向上。

和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竹有余低头看着那只手,顿了一秒。

然后他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那只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扶了一下。

和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何一盛还在前面念叨今天晚上的事,说下次要换一家店吃,说后街新开了一家烧烤,说周末一定要去尝尝。

程澈在旁边泼他冷水,说你先把翻墙技术练好再说。

江徊不时精准点评一句,能把人逗笑的那种。

贺汀也会偶尔插一句。

竹有余当听众,和他们一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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