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折笺

走廊里已经有动静了,隔壁寝室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还有人在喊“谁把我洗面奶拿走了”。楼下有人在吹口哨,吹一半忘了调,破音了,然后是一阵哄笑。

竹有余洗漱完回来的时候,贺汀也已经醒了,一言不发地侧卧在床上,脸朝外。

“几点了?”他终于开口。

“六点零五。”

“哦……还早……”他又闭上眼。

程澈面无表情地路过他的床,眼疾手快把他被子掀了。

顺手的事。

而且这招叫人屡试不爽。

“啊啊啊啊程澈你有病!”

“起床,早读要迟到了。”

贺汀终于坐起来,瞪着程澈的背影,嘴里嘟囔着什么“交友不慎”“人心不古”之类的话。一边老老实实套校服。

竹有余拿起他那本物理作业,翻开看了一眼。

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咬了咬笔帽,又看了一遍那些字。

这人……不,是神。

他抬起头,往洗漱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徊正在里面刷牙,只能看见一个侧影。

竹有余收回目光,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算了,回头再说。

早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吵吵嚷嚷的。

补觉的补觉,偷偷啃早饭的啃早饭,传纸条的传纸条。课代表在前面喊“交作业了交作业了”,声音极具穿透力,没三年练不出来。

竹有余刚坐下,何一盛就从前排转过来,一脸谄媚地笑:“余哥,物理作业借我看看呗?就一题,我看完马上还你。”

竹有余看了他一眼:“找江徊去。”

“徊哥太凶了,我不敢。”何一盛理直气壮,“你和他接触少,不知道。他表面看着人模人样的,其实可凶了,上次我问他题,他看了我一眼,我当场就怂了。”

竹有余:“……就看了一眼?”

“一眼就够了!”何一盛表情夸张,“他那眼神,跟教导主任似的,看得我头皮发麻。”

竹有余想了想江徊那张脸——眉眼温和,笑起来像邻家哥哥——实在没法跟“凶”这个字联系在一起。

“开学说他温温柔柔的人是谁?”

“……”

“你当时肯定给他惹祸了。”

“……真没有……”

“要么就是添油加醋。”

但他还是把作业本拿了出来。

“臣接旨——”何一盛恭敬地双手接过,翻开来扫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哎哎你还别说,你字写得挺好……等等,这题你也会?”

竹有余没说话。

毕竟不是他自己写的,良心有点过不去。

何一盛已经埋头抄起来了,一边抄一边嘟囔:“早知道昨晚就不听他们讲恐怖故事了,给我吓得,作业一个字没动……”

早自习进行到一半,老刘从门口走进来。

他挎着黑色斜挎包,往讲台上一站,扫了一眼全班。

“都安静一下,说个事。”

教室里声音小下去。

“开学第三周月考,时间表等会儿贴出来。”老刘顿了顿,“座位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何一盛回头冲竹有余小声说:“完蛋,我上学期考砸了,这次肯定要坐最后一排。”

竹有余勉强勾了下嘴角。

这还有个没有上学期期末成绩、座位还不知道怎么安排的人呢。

“至于有余同学的这个特殊情况,你就先不动吧,让江徊带带你。”令人庆幸,老刘居然考虑到了他的情况。

竹有余愣了一下。

让江徊带?

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江徊正低头看书,听见这话抬起头,目光刚好跟他对上。

然后他弯了弯嘴角,笑意很轻。

老刘又交代了几句下周考试的事,然后挎着包走了。

竹有余正想翻书,旁边推过来一张纸条。

他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别紧张,月考不难。”

竹有余侧头看了江徊一眼。

后者在低头看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过竹有余认为,此人一定是在掩饰。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谁紧张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

预备铃响的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微微发福,头顶有点稀疏。他姓邹,名字据说是他当语文老师的爷爷取的,发奋图强,所以叫邹图奋。同学们一般叫他土豆粉。他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边角起毛的语文书,慢悠悠地走上讲台。

“上课。”

底下稀稀拉拉站起来,又稀稀拉拉坐下。

“我们不按课本来上啊,这周先讲《将进酒》。”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昨天布置的作业,都背了吗?”

“背了!”

全班很整齐的大喊,中气十足。

“行,那我抽查一下。”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梁策,你背一下。”

竹有余回想了一下,就是那个体育课躲厕所吃辣条的。

梁策歪歪扭扭站起来,挠挠头,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了张嘴。

“你挠什么?古诗能挠出来吗?”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呃……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呃……”

“呃完了?”土豆粉看着他,表情平静。

“老师,我昨天背了,但今天早上起来就忘了……”

“那你昨天吃饭了吗?”

“吃了。”

“今天早上呢?”

“也吃了。”

“那你怎么没忘?”

底下有人笑出声来。

土豆粉摆摆手让他坐下,目光在教室里继续转。

“许今。”

前排一个女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她背得很顺,声音不大但清晰,一段背完,土豆粉点点头。

“不错,坐下吧。”

许今坐下,旁边的姜满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土豆粉又点了几个人,有的背得磕磕巴巴,有的干脆站着发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

“江徊,你背一下‘钟鼓馔玉’那段。”

江徊站起来。

他声音不高,但很稳,不紧不慢地开口:“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土豆粉点点头:“坐下吧。背得不错,字音都对。”

竹有余余光扫了他一眼。

这人背书的时候,声音还挺好听的。

土豆粉合上课本,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将进酒。

“这首诗,你们得先弄明白一个事儿。”他转过身,看着全班,“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喝酒啊。”

“对,喝酒。”土豆粉点点头,“而且是喝高了的状态。你们想想,一个人喝大了会什么样?”

“话多。”

“吹牛。”

“又哭又笑。”

“行啊,你们挺有经验。”

底下又笑。

“今天咱们细讲这首诗。”他顿了顿,“讲之前,先问一个问题: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多大年纪?”

底下安静了一秒,有人小声说:“五十多?”

“五十一岁。”土豆粉点点头,“被唐玄宗‘赐金放还’已经八年了。这八年他四处漫游,看似潇洒,实际上呢?”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失意。

“李白二十多岁出蜀,仗剑去国,辞亲远游,那时候他写‘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四十多岁被召入翰林,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施展抱负了,结果呢?皇帝只把他当御用文人,写写诗逗逗乐子。两年后就被打发出京了。”

土豆粉咳了一下。“所以你们读这首诗,得先知道这个背景。这不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喝酒,这是一个五十一岁、前途无望的老人在喝酒。”

底下安静下来。

土豆粉翻开课本,指着第一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黄河水从哪来?天上。流到哪去?海里。一去不返。这是写什么?”

底下有人小声说:“时间?”

“对,时间。”土豆粉点点头,“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时间就像这黄河水,一去不回头。下一句,‘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早晨还是黑头发,晚上就白了。这是夸张,但夸张里是什么?是对时间流逝的恐惧。”

他在黑板上写下:时间·流逝。

“李白很怕老吗?不一定。但他怕的是什么呢?是他这一辈子,还没干成什么事,就已经老了。”

土豆粉顿了顿,又翻了一页。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很多人理解这句,就是及时行乐。但你们想过没有,什么样的人会拼命强调‘须尽欢’?”

底下没人说话。

“是那些不怎么得意的人。”邹老师自己接上,“真得意的人,不用强调。李白说这话的时候,得意吗?不得意。但他偏要说‘须尽欢’,为什么?”

他敲了敲黑板。

“因为他要用‘尽欢’来对抗那个‘朝如青丝暮成雪’的恐惧。时间留不住,那我就在时间里拼命活着。这是李白式的反抗。”

竹有余转着手中的笔想了想,歪过头去找江徊讲话:“这个角度我倒是没想过。”

江徊点点头:“正常,土豆粉讲得深。”

“他以前是教高三的,后来自己申请来带我们这一届。”

竹有余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土豆粉。微微发福,头顶有点秃,正指着黑板讲下一句。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句你们肯定听过,很多人当座右铭。”他顿了顿,“但你们想过没有,李白说这话的时候,真的相信自己‘必有用’吗?”

“他要是真信,就不会写‘万古愁’了。”土豆粉摇摇头,“这句诗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一边怀疑自己,一边又拼命给自己打气。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对着自己喊:没事的,没事的。”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我安慰·自我麻醉。

“所以你们读这句,别只读到‘自信’,要读到那层‘不信’——正因为他心里没底,才要这么大声地喊出来。”

土豆粉又翻了一页。

“再看下一段,‘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钟鼓馔玉是什么?是富贵,是功名。李白说这些都不重要,我就想一直醉着。为什么?”

土豆粉自己回答:“因为醒着太难受了。”

“醒着的时候,他要面对那个‘朝如青丝暮成雪’的时间,要面对‘天生我材有没有用’的怀疑,要面对自己五十多岁一事无成的事实。所以他宁愿醉着,不醒。”

他又咳了两声。“‘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这句话有意思。”他敲了敲黑板,“圣贤寂寞,饮者留名。李白把自己归到哪一类?饮者。但他心里想当的,是圣贤。”

底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土豆粉也笑了一下。“这是一种自我解嘲,也是一种自我安慰——当不成圣贤,那就当个饮者吧。反正饮者也能留名。”

他顿了顿,又翻到最后一段。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土豆粉在黑板上写下最后四个字:万古之愁。

“你们注意这个‘万古’。”他用粉笔圈起来,“不是今天的愁,不是今年的愁,是万古的愁。这愁有多大?从古到今,所有不得志的人的愁,都在这儿了。”

“李白这首诗,表面狂得没边,实际上写的是什么?”土豆粉看着全班,“是一种绝望中的挣扎。他知道这愁消不掉,知道时间留不住,知道自己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他还是要喝,还是要喊,还是要跟朋友说‘来,一起喝’。”

他合上课本。

“这就是李白。你看他好像一直在笑,但笑着笑着,你会发现他眼里有泪。”

下课铃响了。

土豆粉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三周后月考,《将进酒》全篇默写,错一个字扣一分。自己看着办。”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瞬间活了过来。

何一盛趴倒在桌上:“完了完了,我完了。”

程澈在旁边拍了拍他肩膀:“节哀。”

竹有余站起来想去接水,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土豆粉。

原来他绕到后门来了。

“有余,你出来一下。”

竹有余不明就里。

不会他上课和江徊说话被发现了吧。

土豆粉和他走到走廊的拐角,离教室不远。

“你们老刘和其他老师说了你的情况,你的转校考成绩我也看过了。”

土豆粉翻开语文书,从里面拿出一张对折的报告纸,展开指给他看。

“你的文科成绩很好,满分150,你语文只扣了11分,英语扣三分,政史地一共扣了19分,高考是没问题的。但是——”

他顿了顿。

“你的理科……”

“哎,邹老师也在啊。”

土豆粉后面站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

“这位是新同学吧?我是林樾,物理老师。昨天我太忙了,还没好好见见你。”她语速很快,带着爽朗的笑容。

“我们在讲学习的问题。林老师,关于他的这个转校考,还是你有发言权。”

林樾拿过报告单,还是笑眯眯的。“同学,我这么跟你说吧,你的理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和你的文科成绩形成强烈对比。这张卷子看下来,你的基础部分还是有些欠缺,到了后面大题就掉。不止物理,你的数化生也是这样。现在高考主要还是看理科,理科不能死记硬背,还是要做题,找到正确的学习方法。”

“是这样的。”土豆粉点头,“我允许你把一部分语文的时间放在理科上。”

“时间不早了,先进教室。”

林樾笑着拍拍他。

教室里有点喧闹。

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敲敲桌面。“今天讲电磁振荡和电磁波。”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你去哪了?”江徊一边整理课本,问他。

“被叫出去,两个老师轮番压力。”

竹有余有气无力的说着。

他忽然想逗逗他。

“你这是……在关心我?”

“说起来是这样的。”

竹有余闭上嘴。

早知道就不问了。

“你这样什么意思?我同桌我自己不能关心一下?”

“……”

“老师出去跟你讲什么了?”

“这也要汇报?”

“随你。”

“说我,理科基础不行。但是,我,文科贼厉害。”

“我帮你啊。”

“……啥?”

“理科,我帮你补。”

“不要。”

“这还不听课,怪不得你理科不好。”

“嘁。”

讲台上林樾已经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电路图——一个线圈,一个电容器,用导线连起来。

“这是LC振荡电路。”她指着图,“假设我先给电容器充上电,上极板带正电,下极板带负电。然后闭合开关,会发生什么?”

底下有人试探着说:“放电?”

“对,放电。”林樾点点头,“电荷通过线圈从上极板流向下极板。但线圈有个特性——它不喜欢电流变化。电流刚开始增加的时候,线圈会产生感应电动势,阻碍电流增加。”

她在黑板上画箭头标出电流方向。

“所以电流不是一下子冲到最大,而是慢慢增加。同时,电容器里的电荷越来越少,电场越来越弱……”

竹有余正听着,旁边推过来一张纸条。

他低头一看,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LC电路图。“这个基础一点,你先看这个。”

他在纸条上回了一句:“你画得挺丑。”

推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过来了。

是六个点。

竹有余觉得很好笑。

“美术,我帮你补。徊哥。”

那边很久都没有消息。

竹有余觉得报仇真好。

“……当电容器放电完毕,电场能为零。但这时候电流达到了最大,线圈周围的磁场最强,磁场能最大。”

林樾在黑板上写下公式。

“电流不会就此停止。因为线圈的自感作用,电流要继续保持原来的方向流动,所以会给电容器反向充电。上极板带负电,下极板带正电。”

她又画了几个箭头。

“这样,电容器又有了电场,但极性和原来相反。然后又开始放电,电流方向相反,再给电容器充电,回到最初的状态。”

“这个过程就叫电磁振荡。电能和磁场能互相转化,周而复始。”

黑板上多了一行公式:振荡频率 f = 1/(2π√LC)

“这个公式要记住。”林樾用粉笔圈了一下,“振荡频率由电感和电容决定。考试常考。”

她讲完这些,下课铃刚好响了。

林樾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天晴,你们应该要去跑操了。没事,反正下节课还是我的。”

教室广播里开始放入场音乐。

趁着这个时间,何一盛从前排转过来,趴在竹有余桌上:“余哥,你听懂了吗?”

江徊:“你看他像听懂的样子吗?”

竹有余:“你纸条打扰到我听课了。”

“学霸上课还传纸条?”何一盛一脸震惊,“那个电场磁场互相激发的,我到现在还没转过弯来。”

江徊收拾好书本站起来:“不会的下课可以问,我大概听懂了。”

“徊哥你知道吗,上次你那个眼神,吓得我好久都不敢找你问问题。”

江徊奇怪地看着他,微微侧着头。

跑完操回来,最近天气又升温,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汗臭混合着零食的味道。

大多数人都站在走廊上扇风。

竹有余和江徊一起靠着走廊的墙,听何一盛抱怨食堂换厨师的事情。

“竹有余。”姜满和许今一起走过来,递给他一本练习册:“这是林姐之前发的物理综合专题,你刚来可能没有,刚刚班长拿了一本过来。”

竹有余接过来翻了翻:“谢谢。”

姜满踌躇了一下开口:“我是物理课代表,许今是语文的。不会的知识点可以随时过来问,不好意思就算了。”

“谢谢你们。”竹有余笑了一下。“我有我同桌了,方便一点。”他拿手肘捅了一下旁边的江徊。

人陆陆续续的回教室。

竹有余拿着那本练习册,回到位置上仔细看了看题目。

“我觉得以我的水平应该用不上这本。”

“为什么?”

江徊拿过来翻了翻,用红笔圈了三道题目。

“这三道。一道是直线运动与受力分析,考察牛顿第二定律和匀变速直线运动规律;第二道是机械能与杠杆,考察功的计算公式和杠杆平衡条件;最后一道是抛体运动与能量,考察重力势能的计算和机械能守恒定律。即使基础薄弱如你,也是能做的。”

“我试试,不会的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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