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何一盛趴在桌上没动。

竹有余记完最后一排笔记，按了下笔帽。

“不去吃饭？”

何一盛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发出一个声音：“唔——”

程澈收拾好东西走过来，看了一眼他那副要死样子，用笔点着他的脑袋：“他还在为食堂的事emo。”

“换厨师而已，又不是不让你吃。”竹有余说。

何一盛猛地抬起头，一脸悲愤：“换厨师而已？！你知道那个新厨师是什么来头吗？我打听过了，他之前在隔壁学校干过，把那边的学生都吃跑了好几个！”

竹有余：“……吃跑了几个？”

“就是转学了！”何一盛痛心疾首，“人家学生宁愿转学都不吃他做的菜，你们想想那是什么水平！”

程澈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句：“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要转学似的。”

“我——”何一盛噎住了，又重新趴回桌上，“算了，饿死我吧。”

江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

“走吧，再不去真的没饭了。”

何一盛没动。

贺汀点亮电子表屏幕：“今天广播说有些窗口新增了个预订系统，可以提前订明天的饭菜。”

何一盛耳朵动了动，但没抬头。

“而且预订的人还送一个煎蛋或者半根香肠。”

何一盛“蹭”地一下站起来。

“走！”

程澈：“只有半根？！学校这么抠？！”

五个人往食堂走，何一盛一路上都在念叨。

“预订系统是什么？怎么预订？今天订明天的？明天订后天的？”

程澈被他念得脑仁疼，揉了揉太阳穴：“你刚刚没听吗。”

食堂门口，果然多了一排新的窗口，窗口上方挂着电子屏，滚动显示着“明日特供”和“已预订人数”。每个窗口旁边都立着一台机器，屏幕上亮着几个大字：明日菜品预订处。

何一盛凑到一台机器前面，念着屏幕上显示的操作步骤：“刷饭卡……选择明日菜品……确认预订……刷脸记录……”

“这个好！”他眼睛一下亮了，“提前订明天的，就不用纠结明天吃什么了。”

程澈推了推眼镜：“你先别高兴太早，万一明天做得难吃呢？”

“那……那我就当今天白订了。”

竹有余掏出饭卡尝试着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排明天的菜品：红烧肉、白切鸡、鱼香肉丝、宫保鸡丁……

看起来还挺正常的。

他随便点了一份红烧肉，然后按照提示走到刷脸机前面。

“滴——”

机器响了，屏幕上显示：预订成功，请于明日12:10-12:30之间取餐。

何一盛也掏出饭卡，一边操作一边念叨：“明天、明天、明天能吃上好吃的……”

江徊在旁边淡淡地说：“你最好祈祷明天新厨师突然开窍吧。”他嘲讽人的时候喜欢用眼角看人，目光微微下垂。

何一盛没理他，美滋滋地完成了预订。

五个人预订完明天的饭菜，这才去打今天的饭。

今天的人比平时少一些，大概是大家都去研究预订系统了。何一盛端着餐盘坐下，看着眼前的糖醋排骨和娃娃菜、豆腐汤。

“今天的菜……还是得吃。”

他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咀嚼断片了。

表情很复杂。

竹有余看着他：“怎么了？”

何一盛没说话，又嚼了两下，露出一个很惊喜的表情。

“嗯！好吃！你快尝尝。”

程澈也夹了一块，捂着嘴笑：“真的很好吃，这次没白来。”

江徊和贺汀各尝了一口，放下筷子，什么都没说，嘴角不自觉上扬。

竹有余看得有些心动，迫不及待放进嘴里。

……

他没忍住，直接吐了。

第一感觉是酸。好像醋在排骨上发酵了一层膜。然后是一股诡异的甜，甜得发苦，泛出一股刷锅水的锈味。肉也没有好吃到哪里去，肥肉部分的油能炸一整只猪，瘦肉部分能当砌墙砖用。

竹有余抽了一张餐巾纸简单处理一下，然后猛灌豆腐汤。

其他四个人已经笑崩溃了。

幸灾乐祸，边笑边呕。

程澈推了推眼镜：“新厨师的水平，确实稳定发挥。”

何一盛不死心，又尝了一口鱼香肉丝。

这次他直接吐出来了。

“这什么玩意儿！鱼香肉丝怎么能做成这个味道！”

江徊也尝了一口，发表评论：“这个拿去喂猪，猪都得绝食。”

“……我觉得我们还是吃米饭吧。”

“米饭也难吃！”何一盛指着碗里的米饭，“你看这个米，一粒一粒的，抓一把能直接上战场！”

竹有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米饭，确实很硬，咬起来咯吱咯吱的。

他默默放下筷子，喝了口汤。

五个人坐在那里，对着满桌的菜，谁都没再动筷子。

“你订明天的了吗？”

“订了，红烧肉。”

“我也订了，希望明天能好吃一点。”

“难说。”

姜满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脸立刻皱成一团。

“太难吃了。”她把筷子放下，“我决定绝食。”

许今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轻轻的：“不吃的话下午会饿。”

“饿死也比吃这个强。”

许今没说话，把自己盘子里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的菜夹了一筷子，放到姜满盘子里。

“吃这个，没那么难吃。”

姜满笑眯眯地夹起来吃了。

“今今你对我真好。”

“吃完饭我陪你去小卖部吧，没几天走不出来。”

许今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正吃着，旁边预订机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何一盛站起来踮着脚看。

一个女生站在预订机器前面，脸对着刷脸机，机器半天没反应。

“请……请……请……”机器一直“请”，就是不往下说。

女生急了，把脸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屏幕上。

“请……请……请重新尝试。”

后面有人笑出声来。

女生又试了一次，这次把脸往左边侧了侧。

“请……请……请重新尝试。”

又往右边侧了侧。

“请……请……请重新尝试。”

女生彻底怒了：“我昨天还能刷出来！今天怎么就不行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看了看机器，又看了看女生的脸，想了想，说：“同学，你是不是换发型了？”

女生愣了一下：“是啊，昨天晚上刚剪的刘海。”

工作人员指了指摄像头：“那可能就是这个问题。你这脸和系统里存的不一样了，它认不出来。”

女生：……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剪个头发就刷不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何一盛张开嘴刚要评论，忽然一块排骨插过来堵住了他的嘴。

是竹有余

“别笑了。”竹有余突然站起来大声说。

全食堂一楼的人都回头看他。

“我说别笑了。出这种事是机器的问题，人家一个女孩子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笑？”

说完，他径直走向倒菜口，把剩菜倒进桶里。

其他人赶紧跟上。

*

五个人一起往教室走专门去了一趟小卖部，买了够吃两顿的存粮。小卖部里人很多，估计都是不想吃食堂饭菜的。

何一盛一路上都在吐槽。

“那个预订系统，看着挺高级，结果明天的菜还不知道做成什么样。还有那个刷脸，剪个头发就刷不出来。万一我明天长个痘怎么办？挤了吗？”

程澈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剧情里：“我靠余哥牛而逼之，你刚刚太帅了！”

五个人拎着五大带面包零食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没回来。何一盛一屁股坐下，正准备继续吐槽，许今和姜满进来了。她们坐在何一盛的斜前方。“我正想找人吐槽呢。”姜满把两瓶水放下，“今天那个菜，你们吃了吗？”

“吃了。”何一盛立刻接上话，“糖醋排骨，酸得我怀疑人生。”

“我也是！”姜满一拍桌子，“我吃了第一口，差点以为自己味觉出问题了。后来问了隔壁班的，都说难吃。”

许今在旁边坐下，把一瓶水递给姜满，自己拿着另一瓶，小口小口地喝着。

何一盛继续说：“你们订明天的了吗？”

姜满点点头：“订了，红烧肉。”

“我订的宫保鸡丁。”何一盛说，“希望明天能好吃一点。”

“难说。”姜满叹了口气，“新厨师的水平，谁知道明天会不会超常发挥。”

许今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万一更难吃呢。”

姜满更绝望了。

“你别吓我。”

她抿了一口水。

“我们小卖部去迟了，货架上都空着，只剩水。还要熬一个下午。”

“那先拿我的吧。”江徊把自己的袋子递过去。“我买的多了点，放着过期也是浪费。”

“谢谢你啊。”许今姜满随便拿了几样，“等下次有货了我们再还你，真是不好意思。”

“都是同学，不用在意。”

姜满又说：“还有那个预订系统，我今天研究了一下，发现它有个bug。”

“什么bug？”

“如果你明天不想吃了，不能取消。”她说，“预订了就订了，不吃也得吃，钱照扣。”

何一盛愣住了。

“那万一明天我想吃别的呢？”

“那你就得吃两份。”姜满说，“或者浪费一份。”

何一盛沉默了。

江徊在旁边说：“所以这个系统，就是让你提前一天做决定，不能反悔。”

“这什么霸王条款！”何一盛怒了。

许今小声说了一句：“学校说是为了防止浪费。”

姜满点点头：“对，说是之前很多人打多了吃不完，浪费严重。现在预订制，按需生产，不浪费。”

“那也不能强制消费啊。”程澈说。

姜满摊了摊手：“没办法，学校说了算。”

几个人聊着聊着，上课铃响了。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

*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竹有余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往他这边推了推。

一本笔记本，深蓝色牛皮纸封面。

竹有余翻开来。

扉页写着一行字：学习方法整理。

下一页开始是目录：

一、错题本整理方法（第3页）

二、预复习的节奏（第8页）

三、各科具体方法（第12页）

四、时间安排参考（第20页）

竹有余翻到第3页。

错题本整理方法：

1. 格式要求：每道错题占一页的左边一栏，右边留出空间。

·左边写：原题（可以剪贴）、错误答案、正确答案。

·右边写：错因分析（必须具体，不能只写“粗心”）。

2. 错因分类：

· A类：概念不清 →回去翻课本，把相关概念抄一遍。

· B类：计算错误 →在旁边重新算三遍，直到正确为止。

· C类：思路不对 →写出正确思路的流程图。

· D类：审题错误 →圈出题目关键词，下次做题前先圈关键词。

3. 复盘频率：

·每天：做完作业后看一遍当天的错题。

·每周：周末把本周所有错题重做一遍。

·每月：月底把本月所有错题快速过一遍，会的划掉，不会的标记。

4. 进阶技巧：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掌握程度

·红色：完全不会，需要重点突破。

·黄色：似懂非懂，需要巩固。

·绿色：已经掌握，定期复习即可。

下面还画了一个错题本的示例格式，左边是题目和错误答案，右边用红笔写着“错因：忽略了定义域，x=0时函数无定义”，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函数图像。

竹有余看着那几行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以前也有错题本，但就是随便抄个题目和正确答案，从来没想过还要分类、还要分析错因、还要按频率复盘。

他继续往下翻。

第8页：预复习的节奏

预习：

1. 预习时间：每天晚上睡觉前15分钟，看第二天要讲的内容。

2. 预习方法：

·先看标题和黑体字，知道明天要学什么。

·再快速浏览一遍内容，圈出看不懂的地方。

·最后看例题，试着做一下，做不出来没关系，知道卡在哪里就行。

3. 预习目的：不是要学会，是带着问题去听课。

复习：

1. 课后马上复习（课间5分钟）：

·快速回想这节课讲了什么。

·没记住的地方做个标记。

2. 当天晚上复习（30分钟）：

·先看课本，把白天讲的内容过一遍。

·再做作业，做的时候不翻书。

·做完对答案，错题进错题本。

3. 周末系统复习（2小时）：

·把本周学的内容整理成思维导图。

·重做本周错题。

·预习下周内容。

下面画了一个表格，列着每天各科的复习时间分配。他的理科时间远远大于文科时间。

竹有余又翻到第12页，各科具体方法。

数学：

·公式不要死背，要自己推一遍。

·每道大题写完答案后，回头想想还有没有其他解法。

·限时训练很重要，平时就要卡时间。

物理：

·受力分析必须画图，不画图不做题。

·每个公式要知道适用范围，不能乱套。

·实验题要把原理吃透，背步骤没用。

化学：

·方程式每天默写一遍，写到条件配平都对为止。

·元素周期表要背到能默写，位置和性质对应。

·推断题先找突破口，不要从头读到尾。

生物：

·课本最重要，选择题很多都是书上的原话。

·概念要背，但更要理解，能用自己的话说出来。

·实验设计题有套路，把常见题型做总结。

竹有余一页一页翻着，看得有些入神。

第20页：时间安排参考。

……

本子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打了个重点号：睡眠必须保证，不然第二天效率低。

最后一页还有几句话：

“这些都是我自己试过的方法，不一定都适合你，你先试试看，两周后觉得哪里不合适可以调整。关键是坚持，方法再好不坚持也没用。”

竹有余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推过来一张纸条。

他低头一看，上面写着：“看完了？”

竹有余侧头看了江徊一眼。

江徊正低头写作业，没看他。

竹有余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推回去。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过来了。

“你猜我昨天作业为什么没写完。”

竹有余愣了一下，昨天晚上这人还帮他写作业来着。

他又写：“这也太细了。”

纸条回来：“细才能执行。你先按这个试试，一周后看效果。”

竹有余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他又写：“错题本那个，我没看懂。”

江徊这次直接侧过头，小声说：“哪部分？”

“错因分析干什么用的？”

“复习方便。”江徊说，“很多人整理错题只抄题目和答案，下次看的时候还是不知道为什么错。把错因写在旁边，复习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

竹有余点点头。

江徊又说：“还有那个颜色标记，你试试看，挺有用的。”

竹有余“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写了一张纸条推过去。

“预习那个，每天睡前15分钟？”

江徊看了一眼，点点头。

“够吗？”

“够，又不是要你学会，只是大概看一下明天要讲什么，圈出不懂的地方。这样第二天听课的时候有重点。”

竹有余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他又写：“复习那个，课后马上复习，课间就十分钟，来得及吗？”

纸条回来：“来得及，不用看课本，就在脑子里过一遍，这节课讲了什么，哪块没听懂。花不了两分钟。”

竹有余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出来，翻到错题本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旁边又推过来一张纸条。

“别一次想太多，明天先从错题本开始试试。”

竹有余嘴角弯了一下，写了一个字推回去。

“行。”

“还有你基础比较弱，这个方法不知道行不行，到时候再调。”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何一盛从前排转过来。

“余哥，徊哥，回宿舍不？”

江徊站起来，看向竹有余。

竹有余点点头，把那本本子收进书包里。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夜风微微，末梢带着一点很轻的凉意。

何一盛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的早饭，说明天就能吃上预订的红烧肉了，说希望新厨师能超常发挥一次。

江徊和竹有余走在后面。

竹有余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你那个错题本，现在还整理吗？”

“整理，但没以前那么细了。”他说，“现在主要是周末过一遍，平时很少看。”

“为什么？”

“因为错得少了。”江徊说，“整理来整理去就那几道题，慢慢就记住了。”

竹有余沉默了两秒

他好像被装到了。

“你那本笔记，借我多看几天？”

江徊笑起来。

“送你了。”

“送我了？”

“嗯，我还有电子版。”江徊说，“你需要的话，可以自己调整。”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问。

“那个颜色标记，你用什么颜色的笔来着？”

“红黄绿。“红色是还不会的，黄色是有点模糊的，绿色是已经掌握的。超市有卖那种三色荧光笔，一盒就够了。”

关键是坚持，方法再好不坚持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