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枪声渐渐平息,深山硝烟却久久不散。
冰冷潮湿的地下刑房里,血腥味、皮肉焦糊味、铁锈恶臭混杂在一起,窒息又绝望。
宫银屿小心翼翼解开缠在宁屿四肢上的铁链。
每拉动一分,生锈粗糙的铁环就剐蹭一次早已溃烂外翻的伤口,原本深红的血痂被蹭落,温热的鲜血顺着铁链缓缓滴落,在冰冷石地上晕开一朵又一朵刺眼的红梅。
他的动作轻到极致,慢到极致。
指尖微微颤抖,不受控制地发抖。
平日里冷静自持、杀伐果决、从不动容的缉毒队长,此刻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怕稍微重一点,就碰碎怀里这个人。
怕稍微快一点,就牵动他满身伤口,加剧那蚀骨的剧痛。
更怕下一秒,怀里温热的身体,就彻底凉下去。
宁屿浑身没有一处完好。
纵横交错的鞭痕布满躯干,皮肉开裂外翻,狰狞可怖;肩头烙铁烫伤焦黑碳化,深层肌肉早已坏死;手腕脚踝被铁链勒得血肉模糊,白骨隐约可见;肋骨多处断裂,每一次微弱起伏,都带着极致的痛苦。
人早已陷入深度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全无,只有胸口极浅、极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宫银屿轻轻将人揽进怀里。
瘦弱、单薄、浑身滚烫又冰冷,满身伤痕蜷缩在他怀中,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一刻,向来无所畏惧的宫银屿,第一次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害怕。
他不怕毒贩枪口,不怕枪林弹雨,不怕孤身对峙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不怕漫长黑暗卧底博弈。
可他怕。
怕宁屿熬不过这场酷刑,怕再也醒不过来。
怕自己迟来一步,两年并肩坚守,天人永隔。
怕那个在黑暗里独自撑了两年、从未低头、从未背叛的人,永远留在这座阴暗潮湿的地狱刑房。
怕以后漫长岁月,边境依旧万家灯火,可他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与他明暗相守、双屿同行的人。
心脏被死死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全身,窒息般的恐慌席卷所有理智。
他见过牺牲,见过死亡,见过无数惨烈现场。
却唯独面对宁屿的时候,所有坚强全线崩塌。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在宁屿沾染血污的额角,声音压抑沙哑,只有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我来晚了。”
“别死……求你,别丢下我。”
从来高傲克制、从不流露软肋的人,在此刻,只剩下无边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与此同时,边境缉毒总队,林支队办公室灯火彻夜通明。
作为整个边境缉毒战线最高负责人,林峥在接到突袭毒寨、卧底暴露、警员牺牲的消息后,一夜未眠。
办公桌上堆满案卷、行动报告、伤亡简报、通缉协查文件,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年近半百,经历过无数缉毒大案、生死恶战,见过太多战友离别,早已练就一身沉稳不动声色。
可看着桌上陈阳牺牲报告,看着宁屿重伤病危的医疗预估,这位素来温和稳重的老队长,指尖狠狠攥紧,指节泛白,久久沉默。
良久,他重重闭上眼,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宁屿是我亲自批准卧底的。”
林峥声音低沉沉重,带着无尽自责与痛心:“我知道他坚韧,知道他可靠,却没料到老鬼丧心病狂,竟下如此死手酷刑。”
一旁下属低声汇报:
“支队,现场战况混乱,老鬼利用密道提前潜逃,跨境路线不明,暂时追捕无果。三年前江洲旧案内鬼线索浮现,但身份依旧模糊,无法精准锁定。”
“陈阳年轻,家里就这么一个孩子。”
林峥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满是沉重无奈,“家属安抚必须做到位,抚恤、善后、荣誉评定,全部按最高规格。缉毒警为国牺牲,绝不能让英雄寒心,更不能让家属寒心。”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深山方向。
“宫银屿现在情绪极不稳定,救人心切,又背负战友牺牲,极易冲动冒进。”
林峥语气严肃,字字凝重:
“立刻传令,封锁消息,严控后续抓捕节奏。
不许情绪化追凶,不许擅自越境行动,不许因为急于报仇,打乱整张跨境毒网布局。
老鬼潜逃,坤爷深藏,内鬼未除,毒链未断。
我们不能再赔上第二个宁屿,不能再牺牲无辜战友。
守住规矩,守住理智,守住底线。
悲痛归悲痛,职责不能乱。”
他很清楚。
宫银屿此刻满心都是恐惧、愧疚、愤怒、心疼,极易不顾一切疯狂追凶。
一旦冲动行事,不仅抓不到凶手,反而会暴露所有部署,让潜伏多年的线索彻底断裂,让更多黑暗肆无忌惮,让更多人重蹈牺牲覆辙。
“另外。”林峥补充道,语气格外郑重,
“医院最好医疗资源全部优先宁屿,不惜一切代价抢救。
只要人活着,一切案子都还有希望。
只要人活着,我们就还有扳倒整个跨境毒网的底气。”
窗外夜色沉沉。
深山里,宫银屿抱着奄奄一息的宁屿,被无尽恐惧包裹,彻夜难安。
总队里,林峥扛着全局重压,稳住大局,压抑悲痛,统筹全盘。
一边是私人极致的心疼惶恐,
一边是全局沉重的职责担当。
正邪对决未停,凶徒依旧在逃,伤痛深入骨髓。
缉毒这条路,从来都是一边害怕失去,一边咬牙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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