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会议的紧急推演还未落幕,窗外天光彻底大亮,城市褪去凌晨的朦胧,可刑侦总队的气氛,却愈发凝重沉郁。
一夜三命,连环凶杀。
城东、城南、西郊,三处案发地点横跨整座城区,作案时间无缝衔接,凶手辗转多地连续作案,手法利落凶残,丝毫不见慌乱。最致命的是,每一处现场,都躺着一套完美指向楚临渊的“铁证”。
队内大半警员心绪早已被连环命案压得紧绷。
在所有人固有认知里,楚临渊本就是双手染灰、盘踞暗域的枭雄,手上沾血无数。如今势力受损、据点崩塌,狗急跳墙疯狂清算仇家、眼线,合情合理。连环作案、疯狂灭口,更是黑恶势力最常见的报复手段。
接连三桩大案叠加,层层罪孽堆砌,足以彻底将楚临渊钉死在死刑的绝境里。
“三起案件并案调查,所有物证统一归档,即刻发布楚临渊全城最高优先级协查通报!”有老队员沉声提议,语气笃定,“证据链闭环,作案风格统一,无需再耗费时间排查其他方向,全力追捕楚临渊就是唯一突破口!”
话音落下,满堂大半人纷纷附和。
舆论、物证、动机、过往履历,所有外在条件,都完美指向楚临渊。在所有人看来,这已经是毫无争议的铁案。
唯独宁屿,端坐席间,眉眼清冷,分毫未动。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打印出来的三案现场细节报告,目光锐利如刃,一字一句推敲着每一处看似完美的证据,眼底没有半分从众的动摇,只剩愈发清晰的笃定。
宫银屿坐在他身侧,静静等候他的判断,全然信任他的推演,抬手抬手压住喧闹的会场:“先听宁屿说完。”
少年清浅却坚定的声音,再次穿透满堂躁动:
“三案看似一模一样,实则漏洞百出,而且凶手在刻意升级伪装,想要彻底堵死所有翻供可能。”
众人一愣,面露诧异:“升级伪装?可三处现场物证完全统一,看不出区别。”
“区别藏在细节里。”
宁屿抬眸,目光扫过屏幕上三张截然不同的现场勘查图,逐条拆解,逻辑缜密,滴水不漏。
“第一桩西郊化工厂命案,凶手只伪造了外在信物,清理痕迹粗糙,留了刻意的破绽,是初步试探,只想简单嫁祸,快速给楚临渊扣上杀人罪名。”
“但后两桩案件,凶手明显吸取了经验,手法全面升级。”
他指尖点向城东沿江码头的现场照片:“第二桩码头值守人员遇害案,现场不仅留存了楚临渊惯用的雪茄灰烬、势力徽片,还精准复刻了他私刑清算的刀伤角度、力度深浅,连伤口错落的间距,都和过往警方备案的、楚临渊相关黑恶灭口案高度重合。”
会议室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
“最狠的是第三桩城南地下车库命案。”
宁屿眸光微沉,语气添了几分冷冽:“凶手伪造了指纹残痕。不是完整指纹,是摩擦残留的半枚残缺指纹,位置极其自然,像是嫌疑人作案后仓促撤离、无意遗留。这种残缺物证,比完整指纹更有说服力,也更难推翻。”
“凶手吃透了刑侦流程、吃透了证据规则、吃透了楚临渊的所有过往作案特征。”
全场警员脸色逐一变沉。
他们终于听懂了其中的凶险。
凶手根本不是普通□□打手,是精通刑侦逻辑、熟悉警方办案体系、深耕地下势力多年的顶级对手。
他根本不怕查。
因为他造出来的证据,足以骗过九成以上的刑侦人员。
从最初简单留信物,到复刻刀伤手法,再到伪造残缺指纹。
层层递进,步步锁紧。
对方根本不是只想杀几个人泄愤,他是在批量制造铁案。
每一桩命案,都是一块砖。
层层堆叠,要砌成一座彻底困死楚临渊的死牢,让他哪怕浑身是嘴,也永无翻身之日。
“为什么?”有人低声不解,“同为地下势力,周阙既然有这么缜密的头脑、这么强的作案能力,为什么不直接私下除掉楚临渊,非要大费周章杀人嫁祸,借警方之手除敌?”
“因为私下厮杀,输赢未定。”
宁屿语速平稳,精准戳穿对方最阴毒的算计。
“□□仇杀,生死各安天命,就算他杀了楚临渊,也只是势力更迭,留有后患。但如果借警方之手,以连环特级凶杀案定罪,楚临渊会成为全城通缉的死刑犯,身死名裂,势力清零,人脉尽毁,连死后都会背负滔天罪孽。”
“他要的不是输赢,是彻底覆灭。”
是让楚临渊输得干干净净,永世不得翻盘。
字字落地,震得全场人心发凉。
他们终于彻底看清,这场连环血案的背后,是一场极致阴狠、极致缜密、不留半分余地的黑暗权斗。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宁屿目光落向卷宗里的死者身份统计,眼底锐利更甚。
“三名校死者,全部都是中立灰色中间人。不归属楚临渊派系,也不依附周阙,常年游走在黑白边缘,对接各方资源。”
“周阙杀他们,毫无利益损耗。同时杀掉中立人员,嫁祸楚临渊,既能清空自己路上的障碍,又能完美败坏楚临渊的名声、挑起全城警力围剿。”
“一举三得,全盘算计。”
整套布局,完美、狠毒、毫无破绽。
若非宁屿深谙暗域规则、见过无数黑恶布局、又亲身经历过最极致的构陷栽赃,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被这层层完美的假证据彻底蒙蔽。
沈砚辞彻底动容,沉声开口:“也就是说,现在全网、全城、全队认定的铁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是。”
宁屿点头,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楚临渊绝非凶手。真正的凶手,是借着楚临渊的恶,披着正义的外壳,疯狂制造罪孽的人。”
“我们如果顺着假证据抓捕、定罪,就是真凶最想看到的结局。”
“冤案成型,真凶逍遥法外,后续他会继续作案,继续嫁祸,永远躲在暗处,借警方之手,扫清所有对手。”
宫银屿眸色沉沉,当即拍板,推翻此前所有定论:
“即刻撤销初步定罪预判,三案全部剥离楚临渊优先嫌疑,重新划定侦查方向。”
“全员分组,重点排查周阙派系所有人当夜动线、出行记录、消费轨迹、刀具购置记录。”
“技术组全力比对三案刀伤细节,放大伪造痕迹差异,拆解假指纹的制作逻辑。”
“外勤组走访所有灰色圈子,排查近期两大势力的争端、中立中间人的纠纷线索。”
指令清晰,落地果断。
刚刚几乎要成型的冤案,被宁屿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拦腰截断。
……
同一时间,城市隐秘别墅深处。
没有顶层会所的奢华通透,这里幽深安静,隐匿在山林边缘,是周阙的秘密据点。
落地窗帘全部紧闭,室内光线昏暗。
周阙指尖把玩着一枚和案发现场一模一样的黑金徽片,唇角勾着阴鸷冷笑。
身侧手下低声汇报:“阙哥,三桩连环命案全部办妥,手法、物证、痕迹全部完美复刻,连指纹残痕都做得毫无破绽。现在全城警方都盯着楚临渊,所有人都认定是他疯狂灭口,只要协查通报一出,他就算彻底完了。”
周阙低低发笑,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狠戾:
“楚临渊蛰伏这么多年,占着最好的资源,握着最大的底盘,早该让位了。”
“他最近折了内线、毁了据点,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我给他叠上三桩特级命案,层层定罪,就算他有通天本事,也翻不了盘。”
“等他被警方击毙、锒铛入狱,他的人脉、货源、地盘,全部都是我们的。”
他筹谋数年,等的就是这一场一网打尽的局。
借刀杀人,干干净净,坐收渔利。
在他眼里,这是一场毫无风险、稳赢不输的博弈。
可下一秒,手机传来内线消息,内容寥寥数语,却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笃定。
【市局内部消息:警员宁屿推翻全部嫁祸证据,识破连环栽祸布局,警方已剥离楚临渊嫌疑,调转方向排查我方派系。】
“宁屿?”
周阙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眼底瞬间涌上错愕与阴寒。
那个刚沉冤昭雪、一身干净的年轻警员?
那个被楚临渊折磨构陷、最该恨楚临渊入骨的人?
竟然放着现成的功劳、现成的铁案不判,反而逆势拆穿他所有布局?
怎么可能。
他的伪装天衣无缝,证据完美闭环,连老资历的刑侦骨干都全员默认定罪,偏偏被一个刚归队的少年警员,彻底拆穿!
“他疯了?”周阙嗓音发冷,满是不解与戾气,“所有人都想楚临渊死,他明明最有理由踩死楚临渊,他为什么偏要多管闲事、逆势求真?”
无人能答。
没人懂宁屿的执拗。
不懂他的正义,从不裹挟私仇。
不懂他的底线,从不顺应大势。
不懂他宁愿逆全世界,也绝不纵容一桩冤案、放过一个真凶。
……
城郊隐秘藏匿点。
楚临渊并未远逃,只是低调蛰伏在暗处,冷眼俯瞰着全城风波。
手下飞速传回最新警情动态,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老板!警方撤销了您的嫌疑,全部侦查火力转向周阙派系!是宁警官,是宁屿逐条拆穿了所有假证据,保住了您的嫌疑底线!”
昏暗的房间里,空气骤然寂静。
楚临渊抬眸,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巨浪。
三桩连环血案。
层层致命嫁祸。
全网全员定罪的大势。
绝境之中,逆势拉他一把的。
还是宁屿。
他害过他、辱过他、毁过他、亲手将他推入最深的黑暗。
可在他被世人围剿、被死对头赶尽杀绝、坠入万劫不复的绝境时。
唯一伸手、唯一求真、唯一不肯让他含冤而死的,偏偏是这个少年。
楚临渊垂眸,看着掌心残留的微凉光影,心口那处从未有过的滞涩与悸动,愈发浓烈。
他纵横黑暗半生,见尽人心险恶、趋利避害、落井下石。
唯独宁屿。
干净、执拗、公正、滚烫。
恩怨归恩怨,法理归法理。
私仇不扰公义,本心不负苍生。
全世界皆欲他死。
唯宁屿,偏不许他冤死。
这份纯粹到极致的正义,狠狠撞进他布满黑暗与罪孽的心底,掀起一场无人知晓的崩塌与沉沦。
楚临渊喉间微紧,低声喃喃,语气复杂到极致:
“宁屿……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场明暗拉扯、连环博弈,才刚刚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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