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海城的盛夏白昼冗长灼热,繁华街巷的燥热底下,悄悄渗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冷,压得人心里发闷。

闹市血案的收尾彻底落定。

警戒线逐条撤去,街道污渍被清水冲刷干净,证物全部封存归档,喧嚣人流往复穿梭。一眼望去,烟火如常,秩序井然,典型的结案收尾,坦荡又安稳。

刑侦队的人却谁都轻松不起来。

办公区的百叶窗半垂,碎光错落洒在堆叠的案卷上。林支队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抵着结案报告的页眉,反复默读那一句“周阙单人作案,无任何同伙与关联人员”。

眉眼沉敛,没有半分结案后的松弛。

这场案子,太顺了。

顺得刻意,顺得蹊跷。

周阙豁出一切闹出事端,不惜伤及无辜、搅动全城,唯一目的就是拖垮楚临渊、撕碎他多年纯白假面。可到最后,他硬生生把所有罪证死死揽在自己身上,干净利落地锁死单人凶犯的定性。

看似自毁,实则是断掉所有明面纠缠,只为铺垫一场藏了多年的、最狠的后手。

“全员收尾卷宗,轮值二十四小时舆情监控。”

林支队抬眼,声音低沉稳沉,带着久经办案的审慎,没有过度恐慌,却字字郑重。

“重点盯老旧论坛、匿名社区、暗网碎帖。只要出现二十年前海城派系纷争、荒山雨夜、无名旧案的相关字眼,立刻截图存档,原地锁定来源,不许转发、不许议论,第一时间上报。”

队员们齐声应下,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宫银屿驻足桌前,低声开口:“林队,你预判他还有后手?”

“他不会就此停手。”

林支队抬眸,目光穿透窗光,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色。

“周阙追随楚临渊半生,积怨极深。他一次次明面栽赃、现场构陷,全都失效。现在他彻底放弃拉扯、放弃常规博弈,甚至不惜把自己钉死为主凶——”

“说明他不想玩表层棋局了。”

宫银屿眸光一凛:“他要翻旧案?”

“是翻没人知道的案。”

林支队指尖微紧。

海城警界存档里,二十年前的□□厮杀本就是一片模糊。当年派系洗牌太快、火并惨烈,太多人死无记名、太多事端被强行抹平。

而周阙,是从那个时代活下来、且贴身跟着顶层核心的人。

他手里,握着警方查不到、外人听不到、无人佐证的陈年秘辛。

没人知道那秘密是什么。

但林支队能确定——周阙真正的杀招,不在现在,在二十年前。

他的视线下意识越过忙碌的办公区,落在不远处伏案誊写笔录的宁屿身上,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担忧。

宁屿是他二十年前亲手在城郊路边捡到的孩子。

档案空白,身世不详,来路全无,像是凭空落在人世间。

这些年,全队上下都疼他、护他。

林支队把他当亲孩子养大,宫银屿处处照拂包容,队里前辈悉数偏爱。宁屿在一片安稳善意里长大,信正义、信光明,心性干净纯粹,带着被好好呵护出来的软嫩少年气,不懂□□阴诡,不懂人心疯魔。

可唯独一点,从宁屿入队第一天起,就透着反常。

他明明是正统警校出身,无任何灰色人脉、无涉黑经历,却对海城旧年派系格局、隐秘动线、地下规则熟悉得离谱。

尤其是对上周阙的每一次布局,他总能精准预判、提前破局,甚至好几次,极其微妙地护住了楚临渊,断掉了周阙所有构陷链条。

过去林支队只当他天生敏锐、刑侦天赋拔尖。

可接连五次大案下来,次次如此,巧合早已不能圆住所有反常。

周阙恨楚临渊,恨到疯魔嗜血。

可偏偏,每一次针对楚临渊的死局,都会被宁屿精准破开;每一次极致凶险的对局,周阙对宁屿都透着诡异的留手与纵容。

这一点,林支队看不懂。

他查不到根源,摸不透缘由,只隐隐觉得:宁屿空白的身世,大概率和二十年前的旧恩怨,隐隐挂钩。

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血脉羁绊,不知道亲子宿命,不知道周阙深埋二十年的滔天恶意。

他只是单纯心疼、忌惮、担忧这个被自己养大的孩子,怕这场即将翻涌的旧局,会伤到最干净无辜的他。

“暗中跟着宁屿。”林支队压低声线,语气谨慎,“正常随行就好,别太刻意,别让他察觉。现在风声不对,旧案要起,他身世太空白,容易被人拿捏破绽。”

宫银屿点头会意,眸底掠过正色。

他们所有人,都看不清完整的局。

不知道源头,不知道真相,不知道宿命。

唯有隐隐预感——风暴将至,宁屿身处最微妙的风口。

办公桌前,宁屿垂着眼,一笔一画写着笔录,耳根干净,眉眼清浅。

他心里只是软软闷闷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懵懂细碎的困惑。

他复盘了全程,越想越奇怪。

周阙太疯了。

杀人、纵火、造势、暴乱,不顾一切要拖楚临渊下水。

可每一次,所有死局都落空。

更奇怪的是周阙对他的态度。

那人对谁都是赶尽杀绝,阴狠暴戾,冷血无情。

唯独对上自己,无数次生死瞬间,明明可以一招致命,却次次偏移、次次留隙,像是刻意舍不得伤他。

宁屿皱着秀气的眉,有点想不通。

是自己太幸运?

还是……有哪里不对?

他年纪轻,被保护得太好,从没想过深仇大恨、没想过血脉宿命、没想过别人藏了二十年的恶毒算计。

只是单纯觉得古怪、别扭。

顺着这点细碎的疑惑,他又一次轻轻想起自己的身世。

福利院那行简单到冷漠的备注——城郊捡拾,身份不详。

从小到大,他从不在意。

林队疼他,队友宠他,警队是家,正义是信仰。他活得坦荡安稳,从不自卑,也从不探寻虚无的过往。

可最近,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境,越来越清晰。

荒山、冷雨、深夜、飘摇的灯火。

还有一道温柔得快要碎掉的女声,低低的、哽咽的,每次入梦,都让他心口微微发酸。

他一直以为,是幼时孤单臆想出来的幻境。

可现在,这些零碎画面,刚好和周阙所有反常的举动对上了。

宁屿轻轻抿了抿唇,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迷茫。

没有剧痛,没有崩塌,没有深沉的沧桑。

只是少年人第一次,懵懂触碰自己人生最大的空白:

我的来路,是不是真的没人知道?

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弃婴吗?

疑惑很浅,心事很软。

他依旧阳光、依旧纯粹、依旧相信眼前的光明。

只是心底,悄悄落了一粒怀疑的种子。

网络深海,暗流无声破土。

没有热搜轰炸,没有惊天爆料。

只有一个个沉寂数年的老旧论坛、无人问津的匿名板块,一条条碎帖悄然落地。

二十年前荒山雨夜气象记录、残缺派系火并图纸、海城旧年顶层秘闻、无名女子殒命记录……

全部碎片化、全部隐晦、全部不指认任何人。

无人知晓发帖人是谁。

无人知晓这堆碎料的最终指向。

可每一条,都精准戳在二十年前被彻底掩埋的真相上。

临渊国际顶层办公厅。

落地窗外海城繁灯似锦,室内清冷静谧,一尘不染。

属下低声汇报:“老板,全网涌现大量二十年前海城旧年碎案资料,匿名加密,无法溯源,只提及荒山雨夜、派系清算、无名亡者,未绑定任何人。”

楚临渊指尖抵着文件,动作微微一顿。

清隽温雅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色。

他掌控海城地下格局十余年,对早年派系纷争略有了解。

但二十年前的收尾残局,全数交由周阙处理。

彼时他只当是寻常夺权清算,从未深究。

可如今这些铺天盖地、精准针对性极强的旧碎片,让他第一次察觉诡异。

周阙在挖旧账。

可他到底在挖什么?

“不用拦。”

楚临渊垂眸,声线平稳无波,“全程记录动向,静观其变。”

属下退下。

偌大办公室只剩他一人。

他一无所知。

不知道荒山雨夜埋葬的是自己的挚爱,不知道那场清算带走的是自己的半生羁绊,更不知道,那个日日与他对峙、干净纯粹的年轻刑警,是他失散二十年、近在眼前的亲生骨肉。

明暗棋局,唯独一人掌尽天机。

刑侦全队,只觉风起诡异,无人知晓宿命藏凶。

宁屿懵懂青涩,满心细碎疑惑,依旧向阳而立。

楚临渊身居高台,运筹帷幄,深陷二十年空白谜团。

唯有暗处的周阙。

亲手杀人、亲手弃婴、亲手掩埋所有真相。

他守着这桩烂了二十年的旧罪,守着一场唯独他知晓的父子宿命、血海深仇。

他不急不躁,一片片掀开尘封的泥土。

他要等,等风声四起,等全网追溯,等时机成熟。

从学校回来了,我们星期三就要去考试了 在此感谢大家的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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