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云间鸣玉(8)

空旷的石洞弥漫着铁锈和劣质油脂的气味,一层层木质小楼下,挂着密密麻麻,如同藤蔓缠绕的破旧布条,像极了被风干的血衣。

不知从哪穿来的风,将那些烂布条吹起,远远看去,如同万千鬼手在朝人招手。

嘀嗒一声,一颗细小的水珠从石壁上方滑落,正中池鸢站立的木窗。水珠重重砸在木窗上,散开之后,又重新汇聚一团,沿着粗粝的木面滑向下面的石梯。

石洞最下面是一片黑暗的深渊,冰冷的风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冲上来,让人闻之作呕。

沉闷的死寂中,突然响起一阵铁链被拖动的声音,接着,又传来几声似有若无的破碎呻.吟。

颜千风去了一刻钟,却还不见人影,难道真被薄薰说中,出去发信号找帮手了?

这个念头刚在池鸢心中划过,对面山壁的石梯上就出现了几道人影。

那几人黑衣黑帽,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尖刀,最前面的人打着火把,看上去像是洞中巡逻的队伍。

“这个颜千风,怎么还不回来!”薄薰最先沉不住气,她在厅中来回踱步,见沈西子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瞬然不爽地朝她冷哼一声。

“你笑什么?对了,你在这住了多久,平日都住哪,之前关你的地牢又在哪?”

沈西子提起脏兮兮的裙摆,走到角落的窗台前,“薄薰姐姐过来,我指给你看。”

“真麻烦。”薄薰嘴上抱怨,但还是走了过去。

“喏,我平日就住在那!”沈西子指向石壁左下方黑漆漆的小木屋,随后,她四下看了看,又指向更深处的地方,“地牢就在洞穴最深处,里面的路可绕了,走下去最少要半个时辰。”

薄薰探出头瞧了一眼,幽绿的眼瞳微微收缩:“哦,最下面啊……那颜小子呢,他平日都住哪?”

听到颜小子这称呼,沈西子不由笑出声:“哈哈哈,薄薰姐姐说话真有意思,明明看着年纪相仿,说话口吻却这般老成。”

“问你话呢,别打岔!”薄薰佯怒轻喝。

沈西子神色一紧,细细观察薄薰的神情,见她没真的生气,遂放下心来:“薄薰姐姐别生气,我就随口一说。”

“说正事。”

“好的,其实这间屋子就是颜大哥住的地方,不过颜大哥平日很忙,经常夜不归宿,我也是隔三差五才能见他一回。”

两人在这边说话,另一边倚窗站立的池鸢漫不经心地听着,云兮慕就静静站立在她身旁,一身华服贵气难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疏离又淡漠的气息,与周遭环境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自来到据点,云兮慕就一直没说话,或许他是在遵守对池鸢的承诺,不出手作旁观之态。

也不知云兮慕用了什么术法,明明是一个光华耀眼的人,只要静止不动,周围的人就自动忽略他的存在。

“在想什么?”池鸢率先打破这份沉默。

云兮慕微微抬眸,目光轻柔的落在池鸢脸上:“在想…你在想什么。”

问题又抛回到池鸢头上,她微微蹙眉,扫了云兮慕一眼:“我当然是想,赵无咎肯定知道我能出来,所以早就准备跑了,颜千风出去这么久,定是在四下寻他。”

“小池鸢真是聪慧,所以,你既知道结果,为何不走?”

“走?我才不走呢,来找赵无咎是一回事,探查幽山底细是另一回事,来都来了,岂有轻易走的道理?”

池鸢说着,抬头扫视窗外的层层叠叠的木楼,“按理说,这般隐蔽的据点,应该有很多人,或是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才对,可我们进来,却感觉落入陷阱一样,一切都看着不太寻常。”

云兮慕闻言轻轻的笑,宽大的衣袖擦着池鸢的衣襟而过:“原来你也是起疑的,我还以为,你很信任那位颜公子。”

“谁信任他了,我可是一直都在防备着他。”

“哦,你有防备吗?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云兮慕笑着调侃。

池鸢没好气道:“防备这等事还能用看的吗?”

“不然呢,他说帮你带路,你毫不犹豫就跟着他走了,我还想着,这位颜公子究竟有多大魅力,能得你如此信任。”

池鸢微微一怔,感觉云兮慕这句话听着有些问题,却没细究:“跟着他走,是我有底气,他打不过我,赵无咎更不是我的对手。”

云兮慕无奈的笑:“这算什么底气,倘若他引你来据点就是一场陷阱,你要如何脱身?”

“这不是还有你吗?你就是我最大的底气啊!”

池鸢说得理直气壮,让云兮慕微微错愕,他看着池鸢,一双眼眸似泛起阵阵波光,像深邃夜空里闪耀的星辰。

这句话薄薰也听到了,她正和沈西子说着闲话,闻言心中微微震荡,小心翼翼地往池鸢那边看了一眼。

可能池鸢自己说出来不觉得,但在薄薰心里,这句话意义非凡,就算是流光君,池鸢也不曾这般说过,如此可见,在池鸢心中,云兮慕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

“小池鸢,你若这样说,我可就当真了。”几瓣零碎的桃花从云兮慕袖间飞出,轻盈流转在池鸢脸侧。

池鸢浑然不在意:“那你就当真啊,本来我们就说好了互帮互助,我自然就要依仗你一些了。”

云兮慕轻轻眨眼,颈间咒印浮现出一抹薄薄的红:“才只一些么,不可以全部吗?”

“全部?”池鸢轻轻摇头,“那我岂不是成了寄身于他人的无能之辈?云兮慕,你也是修行人,所以你应该明白,大道若是走了捷径下场会如何。”

桃花瓣悄无声息的落在池鸢肩头,云兮慕笑容一如既往:“嗯,我知道……”说着,他陡然俯身,贴至池鸢耳侧,“哪怕只有一些,对你来说也是很大的进步了。”

云兮慕说完退走,但他温热的吐息却仍萦绕在池鸢耳边,带着微微的灼烫,和淡淡的桃花香。

池鸢怔了怔,抬眸去追云兮慕的视线,可他却看向窗外,眼眸低垂,倒影着山壁深处的黑暗。

突然,洞底深处传来一声高亢的惨叫,惨叫声凄厉地回荡在两侧山壁之间。惨叫声消止还没片刻,地洞深处又响起一阵机扩转动的轰隆声。

听到这动静,沈西子神色骤变:“不好,肯定是东方若回来了,快,薄薰姐姐,快把竹帘放下,别让他发现我们!”

“东方若?哦~是那个会炼制活人傀儡的家伙,说来我还没见过他呢,他长什么样,是很可怕吗?”

“待会再与你解释。”沈西子顾不得许多,忙将面对山壁的竹帘全部放下。

轮到池鸢那边时,沈西子犹豫了一下:“池姐姐,那个…东方若回来了,他…不像颜大哥那么好说话,我们要不先避一避?”

沈西子说完内心有些忐忑,毕竟像池鸢这样的大人物,怎么可能临危而惧。

然而,出乎意料的,池鸢竟点头答应了:“好啊,这里终究是幽山的地盘,是要避一避锋芒。”

沈西子愣了一下,笑着道:“对对,池姐姐说的对,池姐姐您别动,我来放竹帘!”

厅中油灯依次被吹灭,黑暗瞬间吞噬大半领域,唯剩窗前有竹帘缝隙透过的光。

石洞底陆续响起一些嘈杂动静,像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又像是很多种钝器在地面摩擦的声音。

随即,就出现一团团黑影快速向山壁上浮动,速度快得像飘起来的鬼影。

看到这一幕,沈西子吓得身子一缩,一把拽住薄薰的衣袖躲到她身后。

“怎么了?”薄薰低声询问。

沈西子脸色泛白,死死地捂住嘴,一边摇头一边指向窗外。

窗外,那团黑影已经停了下来,一半掩在阴影中,一半暴露在火光下,原本还空荡无人的石梯小楼,现在全被这些人占据。

从近处看,才发现这群人衣着各异,男女皆有,像是待命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离得最近的一个人,刚好就在池鸢的窗台外,那是个身量瘦长的男人,衣物褪色脏乱,被灯火一照,和风干的烂泥没什么区别。

这个人手里拖着一柄长刀,他拿刀的姿势很奇怪,像是挂在手腕上,拖在地上的那柄刀,锈迹斑斑,仿佛碰一下就会碎。

不待众人细看,这群形态诡异的人忽然齐齐跪下,动作僵硬好似木偶,就在他们跪下之际,从洞底又飞上来一群黑衣人,他们的动作倒是自然许多,身上装束和手中武器和之前巡逻的人很像。

黑衣人飞到木楼的屋檐上,也跟着底下的人一起跪立,好似在迎接什么人。

阴冷的风不断从洞底吹拂,两侧石壁虽落满了人,但四下却安静得可怕,连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叮”的一声细微震响,一道银光在火炬前飞过,定眼一看,原来是一根细如头发丝的银线,它从黑暗深处飞窜而来,速度极快地洞穿对侧的石壁。

当银线绷紧的那一刻,一双黑色的靴子落于其上,风卷动他褐红色的衣袍,几根银色的细线在他手间翻动,不远处的一个人跟着他手指的动作,举起手中的刀,在坑坑洼洼的墙壁上砍了几刀。

薄薰见状,向竹帘凑近了几分,与池鸢传音:“主人,这东方若好厉害啊,您瞧,他居然炼制了这么多活人傀儡!”

洞内,除了十几个黑衣人,其余的都是活人傀儡,单凭数量少说也有上百人,能同时驭动这么多傀儡,东方若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池鸢目光微沉:“他不止会炼制傀儡,还会鬼术。”

“鬼术?是和赵无咎那样的吗?”

池鸢沉思片刻,斟酌道:“不一样,他的鬼术比赵无咎高明许多,甚至还有术法能克制灵兮剑。”

“啊,这么厉害!”

“嗯,你别再动了,他内力不俗,这么近的距离,他会察觉到。”

“唔,好的主人。”

东方若戴着一张恶鬼面具,缠在小拇指上的一根细线,染了一些血,那血很新鲜,风一吹,还滴滴答答的往下淌。

他似乎发现了木楼中的动静,缓缓转身向这边看来。

东方若本来的样貌很清秀,看上去像个文弱小生,但当他戴上恶鬼面具,再加上他原本拔高的身量,那气势一下就提了上来。

石洞光线很暗,橘红色的火光倒影在他面具上,恶鬼的形象,将他一双黑色的眼瞳映衬得十分狠厉。

“咚”的一声脆响,都没看清东方若是如何动作,一根银色细线便洞穿了薄薰身前的竹帘,离她的眼睛只隔一寸之距。

沈西子吓得得差点尖叫出声,她双手撑地,费了好大劲才不让自己软倒,发出动静。

反观薄薰冷静得可怕,好似银线刺穿她眼睛,她都不会动一下。

不过在暗处,薄薰的眼瞳慢慢浮现出一抹亮绿色,这是她不外露的情绪,代表盯上猎物的讯号。

东方若盯着木楼看了一会,以为刚才听到的动静是错觉,手一动,一个黑衣人便上前跪着听令。

“老四呢?”

“回大人,左护法大人半个时辰前回来后,又出去了。”

“姓沈的也跟着去了?”

“属下并未亲眼看到,所以不知。”

“什么叫未亲眼看到?”

“……左护法大人回来时,属下们听见他的哨声,便退了下去。”

东方若静默片刻,挥手让人退下,他沿着细线来回踱步,被风卷起的衣摆,赫然有一片刺眼的血迹。

风声静谧,洞底再次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闻言,东方若微微止步,只见他食指一勾,站定在木窗前的那个瘦高男傀儡就动了。

傀儡拖着长刀,一步步沿着墙角走,嘴里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叫,待走到门前,他身子一定,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去推门,但门被沈西子从里面关上,根本推不动。

东方若见状,向这边踱步而来,一声极轻的笑回荡在风中,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傀儡推了几下门,转过身,沿着墙角走到被银线洞穿的那面竹帘前。“呲——”一阵刺耳的磨刀声中,傀儡慢慢举起长刀,作势要朝竹帘砍去。

就在这当头,一条长鞭如灵蛇般卷住长刀,将它拽了回来。

“右护法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想寻我们公子,他刚出去,马上就会回来。”

石梯上走来一位紫衣少女,她一边走,一边挥动手里的长鞭,逼得那只傀儡不得不退后了好几步。

少女身姿妙曼,行走间摇曳生姿,容貌也生得周生,但脸上的妆却太艳丽,将少女颇为幼态的脸,衬出几分不符合她年纪的风尘。

看到少女,东方若左手一合,跳下银线,来到石梯上:“我不找老四,我找那位姓沈的小姐。”

少女听言咯咯一笑,快步走到东方若身前行礼:“原来大人是来找沈小姐的呀!呵呵~大人也真是的……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再这样吓唬下去,沈小姐会被吓出心病的…”

东方若哼笑一声,抬起手慢慢勾动手里的细线:“我没吓唬她,我只是在和她玩游戏,寻花姑娘,她是不是躲在里面了?”

寻花笑容一顿,偏头往窗内瞧了一眼,立马回头:“不、不不在,不在这里,啊…我之前好像看见她去地牢了,您要不下去找找?”

“哦,地牢吗?我刚从那里出来,但没寻见沈小姐,既然寻花姑娘看见她下去了,不如陪我一起下去找找?”

东方若话音一落,那个举刀的男傀儡便朝这边走来。

寻花瞧见,笑容一僵,笼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大人恕罪,我可能看错了,也许沈小姐就在里面,您若真要找她,还是自己去寻吧……”

“原来是看错了呀,寻花姑娘的记性还真是差呢。”东方若话里全是揶揄,他看着寻花,声音带笑,但眼神却极冷。

寻花受不得他的眼神,垂头躲开。

就在东方若准备破门而入时,颜千风终于姗姗来迟。

“东方兄,你这是要做什么?”颜千风一个闪身来到东方若身边,伸手止住他推门的动作。

东方若哪见过颜千风这般着急,怔了一下,心中越发笃定里面定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

“我寻沈小姐。”东方若义正严词的道。

“你寻他做什么?”颜千风来回奔波,衣袍系带散开都没发觉。

东方若瞧见了这个细节,眼中渐渐露出一些笑意:“颜兄,你莫忘了?姑姑的命令,可是让我们两个共同看守她。前几日是你看守,今日该换我玩玩了。”

颜千风不耐道:“今日还没过,明日我亲自送到你那边去。”

“不妥,我现在就想接手。”东方若抬起手,用沾血的细线缠上食指,“方才抓了几个逃跑的傀儡,太不乖该受罚,但它们不怕疼,终究没有活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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