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木窗下的沈西子听到这句话脸都吓白了,这也是她惧怕东方若的原因,自从被抓来,她也不是总在颜千风手下,有时候也会被转手到东方若那里去。
每当两人单独相处,东方若看她的眼神都格外可怖,像是在忍着极大的恨意。
这些沈西子都感受得出,所以她曾开口问过他,但东方若对此却闭口不谈,反而将她和那些活人傀儡一起关在黑牢里,用恐惧来折磨她。
有绫愁的命令在,东方若即便对沈西子有私仇,大多情况都只是吓唬不敢用重刑,不过,他经常会用些银针或是丝线来惩罚沈西子,这些伤不易显,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沈西子也知自己阶下囚的身份,对此也是默默忍受,所以,有了东方若的衬托,颜千风对她置之不理的行为,就显得格外的好,这也是沈西子一直缠着颜千风的原因。
比起回到沐川城没有自由的日子,身上那点皮肉伤完全可以忍受。沈西子相信,只要她能熬过去,熬到东方若不再报复她,熬到幽山人相信她不会逃跑,她就赢了。
门外,两人还在僵持着,听到东方若话后的颜千风,神色微变。他自然瞧得出沈西子身上的隐伤,他可以做到视而不见,但如今池鸢也在里面,若她看见,定以为那些伤是他所为,这让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形象该如何维持?
“活人多了,整个据点上下一百人口,你随意挑一个就是,何必动她?”
“怎么,你不舍得了?”东方若退开身,但手还放在门环上。
颜千风低头看了一眼:“不是不舍得,你忘了,姑姑有令,不得伤她,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很隐蔽,若让姑姑知晓,你会知道后果的。”
东方若侧过脸,藏起眼里的冷芒:“都是些皮肉伤,涂点药就好了,只要你不说姑姑是不会知道的……不过,颜兄这般说,可是想告发我?”
“告发?东方兄言重了,这点小事何必要闹到姑姑那里去,我只是提醒你,玩可以,但别玩得太过。”
东方若沉默片刻终于收手,将门让给颜千风:“颜兄,我发现你自从认识了池鸢,整个人就变了,变得陌生了。”
颜千风身子一僵,回头盯着东方若:“我如何变了?东方若,你最好说清楚。”
东方若察觉颜千风话音不对,抬头与他对视几眼,又往屋内看了看,像是明白了什么。
“呵呵,与颜兄说笑了,好了,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歇着了,颜兄尽早歇息吧,记得明日一早,将沈小姐带过来。”
说完,东方若便飞到了银线上,手一抬,五指收缩的瞬间,周围伏地的傀儡齐齐动身,跟着他一起坠入黑暗。
颜千风站立在门前,挥了挥手,跪立在四周的黑衣人立刻隐退,只有那位叫寻花的紫衣少女还留下。
“公子,您可算是回来了,还好,最后一刻赶上了……”
“他没发现什么吧?”
“没有,他以为是沈小姐在里面。”
寻花说完,好奇地往竹帘内探视一眼,可没想到,就这一眼的功夫,就被颜千风捕捉到。
“退下!”
“是。”寻花不敢多想,行礼告退。
待周围彻底无人,颜千风才抬手敲门:“池姑娘,对不住,让你受惊了。”
“那倒没有。”池鸢冷淡的声音从竹帘后传出,话音落地的瞬间,木门就无声打开。
一室沉暗,被艳红的火光照亮,池鸢站立在窗前,灰色衣袍被门外带进的风,微微拂动。
她看向门外的颜千风,脸上不带任何情绪:“赵无咎呢,是不是已经跑了?”
颜千风刚要提步进去,却因这一句话顿在门前,“是…他已经跑了,我都没料到,他跑得这么快。”
“你去了这么久,可查到他的线索了?”
“线索是有,不过赵老鬼这人,疑心极重还从不带随从,平日也只跟死人打交道。”说着,颜千风看了池鸢一眼,安抚道:“池姑娘放心,那日他回来,我就帮你教训了一顿,现在,他身上新伤加旧伤,肯定会找个山洞躲起来修炼,到时候,等他出来,我再告诉你消息,可好?”
池鸢摇摇头:“那就不必了,这家伙与我仇怨匪浅,我不寻他,他自会找上门。”
“说来,你们也算是同门,何必因为我破坏这同门之谊?也不知你这样帮我,居心可在?”
“居心何在……”颜千风苦笑一声:“幽山可没有同门之谊,自来都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门中内斗也是时有发生。”
“既如此,那我等便告辞了。”池鸢转过身,薄薰立刻甩开沈西子的手,小跑上前。
颜千风退至一侧,笑着道:“池姑娘这便急着走吗?”
“这里可是你们幽山的秘密据点,我待在这不合适吧?”
根据方才颜千风的表现来看,他将池鸢带进来应是冒险之举,倘若被其他人发现,不说别的,就论池鸢和幽山之间的仇怨,颜千风落下的罪责便不可估量。
然而,颜千风对此的态度,却一脸无谓:“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只看池姑娘愿意不愿意。”
池鸢看向石洞深处的黑暗:“还是算了,你我本是陌路相逢,何必给你添麻烦,云兮慕,我们走吧。”
“好。”
直到云兮慕开口,颜千风才注意到他。粗陋的暗室,云兮慕自带光芒,好似一位不出世的仙人孑然独立,浑身气势教人不敢直视。
颜千风不由后退了几步,在同云兮慕插肩而过时,突然对上了他转眸而来的目光,但那一眼却极为平和,好似一阵风从他面前拂过。
池鸢出门后忽然回头,看向蜷缩在墙角的沈西子:“沈姑娘,你是想留在这,还是和我们一起走?”
池鸢说这句话时,还特意观察了一下颜千风的脸色,但颜千风一点都不意外,反而挑眉笑看着她。
“池姑娘不必问我,若你想,随时可以带走她。”
池鸢心下诧异,不禁问道:“你莫非是来幽山当卧底的?”
颜千风神色一怔,忍不住捧腹:“……池姑娘说话当真有趣,是,那你就当我是卧底吧,我帮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池鸢笑了笑,本是一句试探,也没太当真。
屋内,沈西子还蜷缩在墙角未动,似乎被东方若吓得不轻。
池鸢见此,又低声询问一遍:“沈姑娘,你若是觉得害怕,可以和我们一起走,我送你回武林盟。”
武林盟三个字瞬间将沈西子的意识拉回,她抬起头,除了脸色有些白,其他的倒还好。
“不、不用了,我不回去,留在这…也挺好……”沈西子低声喃喃,抬眸看向门外的颜千风,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我想继续跟着颜大哥,池姐姐,您快走吧,不必管我。”
虽不知沈西子为何执意如此,但池鸢还是奉行不多管闲事。
“那好,我们走了,有缘再见。”
“好……池姐姐,有缘再见…”
出去照旧由颜千风带路,只是这回沈西子没再跟来。出山洞时已近四更天,正是人容易犯困之时,颜千风吹哨撤走了守卫,洞门前的两个守卫,因为贪睡没听到哨音留在了原地。
一行人走到时,两个守卫还在酣睡,颜千风扫了一眼,带着池鸢继续走出,直走到天亮,出了深山,他才停步告辞。
山岚之间弥漫着淡淡雾气,临近破晓,雾气反而变浓。
池鸢站在一处山岩上,回望着那条杂草丛生几乎不算路的路,正出神时,一卷绯红的衣袖落入了她的视线。
“是担心沈姑娘,还是在担心那位颜公子?”云兮慕的嗓音又低又沉,魅惑至极。
池鸢抬起头,对上云兮慕的眸光:“我谁都不担心,我只是想,接下来我该去哪。”
云兮慕抿动双唇:“错,现在是我们,既是不知道,那便随我走吧。”
“你?”
云兮慕笑着点头,随即微微磕眼,抬手掐算。一束晨光穿过云霭,落在云兮慕身上,给他披了一身十色霞衣。
风起时,一瓣瓣桃花萦绕而起,跟随云兮慕的衣袂摇曳,一道道神秘的金色符印出现在他手指的上空,闪烁一瞬,又快速陨落。
见云兮慕算了许久,池鸢忍不住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出了纰漏?”
云兮慕缓缓睁眼,对上池鸢的目光:“命轨发生了改变。”
“命轨?谁的命轨?”
“你的,还有我的。”见池鸢表情变得凝重,云兮慕怔了怔,轻轻的笑:“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命轨发生改变是好事,这证明原本注定的事,都会有转机出现。”
“那你可算好了,我们接下来去哪?”
“先向西行,走一步看一步。”
离山没多远,刚还晴好的天突然被乌云笼罩,薄薰立刻变出两把藤伞,一把自己替池鸢撑着,一把递给云兮慕。
云兮慕接过,笑着道:“你这把伞倒是有些意趣。”
“云公子过奖了。”
得了云兮慕夸奖的薄薰,乐得龇牙咧嘴,走路都忍不住一蹦一跳。
转眼大雨倾盆,雷声不断在耳边轰鸣,小小的藤伞根本抵挡不住这突来的风雨。更糟糕的是,山路因为下雨变得泥泞不堪,甚至还有很多山石被大雨冲落。
“这个贼老天,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个时候下雨!”薄薰低声埋怨,然而话音刚落,一道刺目雷光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朝她劈去。
由于薄薰和池鸢共撑一把伞,雷光落下,池鸢也险些被殃及池鱼,幸好,云兮慕及时出手,用术法为她挡住雷击,这才幸免于难。
而薄薰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落雷几乎是直冲着她来的,就算沾了云兮慕术法的光,但落到她身上的威力却分毫不减。
眨眼间,薄薰就被雷电劈得焦黑冒烟,这一击的威力几乎接近雷劫,也许是薄薰吞了一颗风雷石的缘故,一击之下,她基本没受什么伤。
“呸呸呸,还真冲我来的啊!”薄薰一抬手,萤光围聚成团将她包裹,等光芒散去,她又恢复成了原样。
薄薰拍了拍衣摆,再次高举藤伞,得意洋洋地冲着头顶的阴云道:“贼老天,说你两句怎么了?有本事再来劈我呀,我若吭一声我就……”
薄薰话未说完,一道本应劈在山头的雷电,陡然转了方向,朝她劈来。
轰隆一声巨响,附近山体都跟着震颤,一瞬炸开的白光,让所有人的视线都变得模糊。
池鸢离得最近,雷光击下的气流,溅落在她身上,闪出无数道细小的火花,还好她穿的是法袍,若是寻常衣物,只怕会立马烧成焦炭。
“小池鸢,过来,别靠她太近。”
燃烧的火焰,瞬间被大雨浇灭,升腾白雾教人看不清周围景致,池鸢只感觉云兮慕在牵着她走。
“薄薰如何了?”
“没事。”虽是看不到身前的云兮慕,但听声音却感觉他在笑。
池鸢松开他,抬手挥散周围的白雾,好一会,大雨才将白雾带走,至于薄薰还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又笔直,不断有烧焦的黑炭从她身上剥落,就连她站的山石也被劈成了炭灰。
“噗。”薄薰张开嘴,吐出一大口黑烟,被劈得焦黑的脸上,一对不断眨动的绿眼睛,看上去灵动又滑稽。
对上池鸢的视线,薄薰咧嘴一笑:“嘿嘿~我没事,主人别担心。”
不过薄薰高兴得太早,就在她头顶,黑压压的阴云还在不断地酝酿着雷光。
池鸢抬头观测,蹙眉道:“这……难道是你的雷劫?”
“雷劫?!”薄薰眨了眨眼,沉思一会:“诶~主人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我化形之初,好像确实没有雷劫降下呢!”
“这不是雷劫。”云兮慕蓦然开口,他抬起右手,双指伸出,一收一放,打出一道金色符光。
符光落成,迅速飞上云层,钻进雷光涌动的阴云中,不待片刻,刚还蠢蠢欲动的雷云,转瞬就烟消云散,一场暴雨就这样被云兮慕轻松化解。
薄薰仰着脖子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云兮慕,那张黑炭一样的小嘴半天都合不拢。
“云、云公子厉害啊……不愧是前辈,当真让人叹服!”
云兮慕淡淡颔首,算是作了回应,他轻拂衣袖,一瓣纯白的桃花落在袖口消失不见。
暴雨虽停,但山路还是泥泞难行,最难受的是淋了雨的衣物,粘在身上难受至极,即便池鸢可以用内力烘干,也难去那雨水带来的污渍。
薄薰极有眼力,一下就看出池鸢的不适:“主人是否要换衣?您且等等,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薄薰说完飞身而去,不过片刻就飞了回来:“主人主人!前面有一棵很大的树,那棵树被劈开了,树底下有一个很大的树洞,我们正好可以进去休息。”
薄薰所说的地方不远,只走了一刻钟便到了,但那棵树不在路边,而是生在一堆乱石中,直走到近前,才真正领略到它究竟有多大。
眼前的参天古树,即便被雷劈成了两截,可它依然屹立不倒,其树干最粗的地方,几乎是要五人环抱才能抱得住。
突然,池鸢神色一动,似乎嗅到树洞中残留的一丝妖气,转头时,恰巧对上云兮慕的目光,见他神色有异,应是也发现了。
“薄薰,这里有妖气。”
“我知道啊!我方才来时妖气还很浓,不过现在已经散了,主人别担心,我进去看了,是一个小蛇妖,不幸被我引来的雷电给劈死了。”
薄薰一蹦一跳地走到树洞前,变出一截藤枝,往树洞里掏了掏,没一会就掏出一条软趴趴的蛇尸。
那条蛇足有小腿粗,身子约有三丈多长,观其模样至少有百年修为,不可能因为一场小小的雷击而死,更何况,刚才的雷击也算不得是雷劫。
见池鸢一直看着不说话,薄薰挠了挠头,将蛇尸拖到她面前:“主人,您看,它真的死了!”
池鸢摇头道:“它虽死于雷击,但死因不全是因为雷击。”
“那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
薄薰闻言愣了一下,将蛇尸扔到一边,钻进树洞打扫出一片空地。
“主人,都收拾好了,您进来吧,想穿什么衣裙,我为您准备。”
池鸢顿了顿,回头问云兮慕:“你可有换洗的衣物?”问完这句话,池鸢就后悔了,云兮慕都有能装下活人的法宝,怎么可能没有装衣物的器具。
像是看出池鸢的懊恼,云兮慕微微敛眉,眼眸漾出一片笑意:“有啊。”
说完,他又话锋一转:“不过,若我没有,小池鸢难不成还准备了男子的衣物?”
这句话带着一些试探,只可惜池鸢没听出来。
“没有,我只有女子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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