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月光穿透竹叶缝隙,渐次洒落在清粼粼的池水中。
丝丝缕缕的霜雾从池鸢眉眼溢出,不断向四下蔓延。
泡在泉水里的薄薰浑身一震,忙扒拉着枝叶,慌手慌脚地爬上岸,用半开的花苞脑袋警惕地左右寻看,为他们守阵。
嗡的一声,一道银光至池鸢掌心溢出,随她推掌运功之息,慢慢流向云兮慕的体内。
这一瞬,整个竹林,乃至整个琥珀山的地脉灵气都向两人汇聚,由缓至急,惹得枫林中七口灵泉同时翻涌不休。
忽地,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在竹林中响起,那是被两人动静吓到的竹子精,它们纷纷从竹根处幻化出身形,趴在竹枝上,一个个探着脑袋好奇瞧看。
有了池鸢的介入,云兮慕体内紊乱的气血逐步安定,但胸口的咒印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肢百骸蔓延。
池鸢闭着眼,并未发现这一次锁魂咒发作,云兮慕身上的咒印比之前亮了许多。
他脸上金光泛动,面具中刻着的密咒符文悉数被激活,无数幻化出的字符沿着他周身旋转,时而排列成星图,时而组合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月光缓缓后移,不知过去多久,久到池鸢的月华灵力几乎干涸,而云兮慕身上的暴动却还没有结束。
她受不住地睁开眼,正好看到一条扭动的金色咒印,顺着云兮慕的脸侧滑下来,咒印不是纯正金色,像浸血过后的金红。
顺着她偏头的角度看去,刚好可以看见云兮慕苍白的唇,和紧紧合上的颤动眼睫。
“云兮慕……”池鸢担忧轻唤。
云兮慕唇瓣动了动,气息虚弱的开口:“我没事,别担心……”
这情况如何叫池鸢不担心?但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她只能再次闭上眼睛,专心为他疏导经脉气血。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被聚灵阵吸引而来的地脉灵气突然在半空中停滞住。
云兮慕单手掐诀,随他手指挥动,一圈泛着金光的桃花簌簌飞散,沿着灵泉池环绕成一个圆形的阵法雏形。
感应到他体内有稀薄的灵力流动,池鸢暗自松了一口气,这说明锁魂咒最艰难的那一阵已经挺过去了。
竹林中,落叶再次平缓坠落,不断沸腾的泉水渐渐归于平静。
云兮慕面具上的密咒依次熄灭,缠得满身的锁魂咒如潮水退走,缩回到他心口变作一个细小的扭曲图腾。
偏在这时,一股诡异的魔息突然从竹林外飞窜而来,池鸢没察觉到,云兮慕察觉到却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那丝魔息窜进心口。
云兮慕浑身一震,心口的锁魂咒再次复苏,但它没有铺展开,而是钻到心脉深处疯狂撕咬他的血肉。
与此同时,烙印在神魂中的咒印也同时发作,一**强势的攻击不断侵占他的理智,三魂七魄仿佛要脱体而出,丹田处也像裂开一个无底洞,疯狂卷走他所有灵力。
“云兮慕!”池鸢被魔息霸道的力量震开,她顾不得伤势,焦急去看云兮慕。
云兮慕盘坐的姿势被打乱,歪倒在池壁上,苍白的唇角流出一滩乌黑色的血。
守在一旁的薄薰也被变故惊到了,但她现在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着急。
“主人主人,云、云公子这是怎么了?”
池鸢摇摇头,掐诀稳住聚灵阵:“不知道,刚刚有一股力量将我强行弹开,那力量刚猛霸道,极像魔气。”
“魔气?主人,这里怎么会有魔气?”薄薰只恨自己没用,没在最关键的时刻帮到池鸢。
云兮慕被魔息袭扰,池鸢不得靠近,祭出灵兮剑一样无济于事。
同时被锁魂咒和魔息折磨,云兮慕缓了好一会才勉强撑起身子,桃花簪跌进池水,一头墨发散乱开,浮游在清亮的灵泉中。
失去灵力护持,环绕在他身边的桃花也变得黯淡无光,一瓣瓣坠落下来,和他散开的长发,无力地随着泉水清波飘荡。
他抬眸看向池鸢,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平和:“别担心……我无事……”
言罢,他指尖微屈,一点金光迸现,幻化出一个圆形的宝匣,宝匣自行打开,一颗沐春丹缓缓浮出,飞进他半启的唇中。
服下沐春丹,云兮慕盘坐调息了一会,药力化开,被彻底抽空的灵力稍稍回转。
那丝魔息的力量虽可怖,但留存的能量极其有限,在护身法器的牵制下,逐渐湮没而去。
魔息消散后,锁魂咒没了掩护,还没怎么反抗就被他彻底压制下去。
见云兮慕端坐正身,周身桃花再次泛起金光,池鸢便知道他成功捱过去了。
“云兮慕,那魔息……”
“我无事,它自行消失了。”
“你可感应到魔息的来路?”
云兮慕墨瞳幽幽一闪:“气息很淡,不似天机宫那头魔兽,更像是鸡鸣山所遇之魔的同源。”
“鸡鸣山……”池鸢拧眉细思,“莫不是之前派小鬼来试探的那个魔族?”
“有可能。”云兮慕拾起发簪,将微微濡湿的发一缕缕的梳顺挽好,“今夜这一遭,怕是方圆百里的灵气都被抽空了。”
池鸢不在意的摆手:“只要人没事,这些都不算什么,反正地脉灵气能自行养回来。”
云兮慕淡淡笑开,徐徐起身:“小池鸢如此担忧我,就不担忧薄薰的伤势?”
池鸢这才会过意,转头看向薄薰:“……薄薰,你的伤怕是要养更久了。”
“没事的主人!”薄薰激动地摇着枝叶,“我这点小伤和云公子的安危比起来根本不算事,只要能恢复人形,其他的都好说!”
解决完心头之事,池鸢放松地在竹林里踱步。
云兮慕跟在身后,绕了一圈后,忍不住询问:“怎么了,这里可是有异?”
池鸢微微顿住脚,目光在几株竹子上扫过,将后山书馆的那些传说一一详细道出。
云兮慕听完沉思几许:“你的意思,是这枫林中或有别的秘地?”
“嗯,这里虽灵气充沛,但也会吸引一些鬼魅妖祟,无论是百年前的大火,亦或是那些失踪之人,都和它们脱不得干系。”
薄薰插嘴道:“主人,您是说,那些失踪的人是这群竹子精干的?”
话落,整片竹林簌簌作响,鲜嫩若碧叶的竹叶淋头洒落,若不是扎根太深,恐怕这群竹子精早就逃之夭夭。
见竹子精们吓得瑟瑟发抖,薄薰乐得哈哈大笑:“你们这群胆小鬼,我就随口一说没必要怕成这样吧?哎哎,看你们这一个个比老鼠还小的胆子,别说吃人了,就是见人都不可能。”
池鸢听了也忍不住笑开,想起之前见到竹子精的场景,这群小妖怪道行浅薄,勉强能在晚上变幻人形,祸事必不可能因它们而起,但也不代表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云兮慕看出了池鸢的心思,他抬起手,一点金光弹开,正中五步开外的绿竹。
绿竹剧烈颤动,头顶枝叶不住掉落,转眼就剩一株光秃秃的竹竿。
“哈哈哈……”薄薰喷笑出声,花苞脑袋左右摇晃,模样滑稽至极。
云兮慕也跟着莞尔一笑,手指挪动间,附在竹中的小妖精便被牵引着飞到了他掌心。
小竹精被抓出来害怕极了,整个身子都缩在云兮慕拇指上,半透明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一会抬头看,一会又害怕的窝着脑袋。
“想问什么,问吧。”云兮慕对池鸢道。
池鸢走上前,拿食指轻轻点了点小竹精的头:“喂,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只想问你几个问题。”
小竹精被戳得全身发抖,听到池鸢说话后更是惧得呜咽出声,两泡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
薄薰摇了摇藤枝,向池鸢解释:“主人,这竹子精道行浅,既不能吐人言更听不懂人语,您想问什么,不如由我来代劳。”
云兮慕微微拂袖:“那就不必了,妖族语言我略懂一些。”
薄薰微微噎住,不敢和他抢功,默默缩了回去。
“小东西,你可知这雾障的来源?”池鸢问道。
云兮慕笑了笑,吐出一句妖言,直把薄薰惊得花苞脑袋都歪了一下。
小竹精听懂了云兮慕的话,它站起身,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道:“仙长大人,我们不是故意打扰你们……这里的雾一直都有,至于原因小的也不知……”
“它不知道。”
池鸢皱了下眉:“不知道?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薄薰也跟着附和:“是啊,说不定它们是为了自保才装作不知!”
云兮慕沉吟一会,对小竹精道:“二十年前,有一位书院的学子在此失踪,你可见过他?”
小竹精压了压头顶的竹斗笠:“二十年前……”
看出小竹精的犹豫,云兮慕又道:“你若如实相告,我可赠你一枚丹药,能助你几百年后顺利渡劫修得人身。”
“真的?!”小竹精一下来了精神,一对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说我说……”
小竹精抱住云兮慕的大拇指,身子微微佝起,眼睛四下张望一圈,用极小的声音对他道:“您这么厉害一定是传说中的仙长大人吧?不瞒仙长大人,二十年前,小的确实见过一些人凡人闯入这里。”
“一些凡人?”
“嗯,是好几个凡人男子,不过他们走时少了一人。”
“怎么少的?”
“这……”小竹精挠了挠下巴,努力回想:“记得当时也是冬至前后,那些凡人来到竹林好奇此地的灵泉,还不等他们靠近,一团雾就将他们推了出去,只是其中一人不幸被雾卷了进去,没能再出来。”
“这雾将他带去了哪?”
小竹精身子突然瑟缩了一下:“他……他被……被灵主带走了……”
“灵主是谁?”
“灵主就是……”若不是云兮慕用灵力将它箍着,小竹精害怕得都要瘫软倒下,“灵主他、他是这里的老大,我们不敢忤逆他,也不知他的来路,只知……他不害人……偶尔会出现在雾里……”
云兮慕沉默地看着小竹精。
小竹精不敢与他对视,无言的压迫气势让它说话又出现哭腔:“仙长大人,灵主真的不会害人……小的就知道这些……您就是再逼问,小的也什么都不知道啊……”
云兮慕眼眸闪动出淡淡的金光,小竹精低垂下的头不受控制地抬起,当金光漫射进它眼里时,小竹精浑身一震,眼神不由自主的恍惚起来。
用凝心术探实了小竹精的话,云兮慕松开手,给了它一枚丹药,将它全须全尾的送了回去。
随后,云兮慕将小竹精的话原原本本的转述给池鸢。
池鸢听完,疑惑道:“这个灵主是什么人?”
“这是小东西对他的尊称,可能是一个身具灵法,能在此地来去自如,无人敢扰的存在。”
“哦~也就是说这个灵主就是地灵之类的灵物了。”池鸢琢磨一会,又道:“不行呀,都没问出实际的情报,这个灵主若是不出现,那我们怕是永远也找不到他。”
云兮慕微微垂眸,走出竹林。
池鸢跟在后面,目光寻看着弥漫在枫林里的雾障,后半夜的雾障更浓了,宛若一堵实质的墙,甚至能隔绝一些感知。
见云兮慕在四下布下阵法,池鸢有些不赞同:“你这样做只会打草惊蛇,我觉着这灵主实力可能很一般,不然他也不会总是藏在雾里怕被人发现。”
“小池鸢说的有道理。”云兮慕撤去阵法,目光突然一凝,似在浓雾中看到什么。
“怎么了?”
云兮慕向池鸢伸出手:“前面有一只猫。”
“猫?”池鸢明白他的意思,将手放进他手里。
“嗯,是猫,还是一只很普通没有任何灵力的猫。”
云兮慕轻柔的将池鸢握紧,牵着她穿过雾障,慢慢向目标靠近。
那是一只纯黑的猫,一对眼瞳像太阳一样散着金光,起初它并未察觉两人的气息,直到很近的时候,才惊觉要逃跑。
只可惜被云兮慕的术法困住,半只脚都抬不动,老老实实等在原地。
看到从雾里走出来的两人,黑猫毛发全部炸开,却又在嗅到气息之后尽数收敛了回去。
它有敏锐的直觉,知道两人没有恶意,对两人身上的灵息更是亲近无比。
“小家伙,你怎么出现在这里?”池鸢俯下身,在黑猫脑门上撸了一把。
黑猫舒服地发出呼噜声,金色的眼瞳望向两人,像是在和他们打招呼。
“云兮慕,别用术法箍着它。”
“好。”
黑猫一得自由,立刻翘起尾巴,在原地兴奋地转了好几圈,它抬起一只前爪向两人招了招,而后迈着轻快的步子,往雾中深处走。
两人心领神会,一路默默跟着。
约莫走了半炷香,四下一片雾茫茫,像是一条看不见尽头,又摸不到边界的通道。
池鸢一直数着脚下的步子,半炷香足以绕着后山书馆来回两圈,并且,这枫林的路是崎岖不平的,根本不像现在这么平直,连个石子都没有。
云兮慕同样察觉有异,他与池鸢对了一个眼神,五指微微握紧,示意她安心。
“喵!”黑猫步子突然缓了下来,它跳转过身,对两人轻轻叫唤。
池鸢不明其意,但还是和云兮慕一起停下了脚步。
黑猫又叫了几声,见两人都没动,急得走过来,绕着两人转圈。
“你想要我们做什么?”池鸢问。
黑猫挠了挠胡须,前爪指了一个方向,又在原地晃了三下尾巴。
池鸢皱眉思索:“你是说往这边走,但要原地绕三圈,是这个意思吗?”
“喵喵!”黑猫高兴地用脑袋蹭了一下池鸢的裙摆,而后在前方领路,一步一回头,生怕两人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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