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涟漪起(28)

一辆素雅的马车在聚风楼前缓缓停驻。

天色阴沉,不见日光,寒风呼啸着穿过大街小巷。

早市已散,只有几个零星路人从道上匆匆走过。

石阶下有一排仆从垂首静候着,待马车停稳后,赶忙迎上前,俯身问安。

秋芙撩起车帘,探头瞧一眼聚风楼的匾额,又将门前候着的众多仆从一一打量,而后,缩回头去小声向秋如音汇报。

不久,秋芙、秋葵两人便扶着秋如音下了马车。

一楼大堂的食客不多,三三两两都坐在角落,在秋如音主仆进来时,偶有几人抬头瞧看,而后装作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继续低头喝酒吃菜。

秋如音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一勾,在仆从的指引下,登上去二楼的木梯。

二楼是用屏风隔断的雅座,在场之人皆是齐霜特意请来的,在江陵熟识的世家子弟。

其中有一人独坐在最角落,被重重屏风阻隔,秋如音并未注意到他,简略扫视一圈,就径直上了三楼。

一到三楼,杯酒碰撞声、压低谈笑声飘然而去,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

秋如音刚刚站定,齐霜就带着一队仆婢快步迎来,“失礼失礼……如音姐姐,若不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定会在门前恭迎。”

“你我之间哪需这般客套。”秋如音淡然颔首,不待齐霜反应,便带着仆从去了她出来的那间雅室。

齐霜笑着跟在最后,脸上神情没有半分变化,像是对秋如音的冷漠早就习以为常。

进了雅间,两人相继入座,除了贴身奴婢,其余仆从全都退守至门外。

齐霜亲自为秋如音上茶,你来我往半盏茶下肚,逐渐打开了话匣子。

“如音姐姐恕罪,也是近来才忙完手头之事,得了余空便第一时间约你相聚。”

“手头之事?可是你方才说的不得已的苦衷?”

齐霜举盏轻笑:“倒是有些关系。你应知道,时下江陵不算太平,我们齐氏公开露面,只会会招人嫌隙。”

秋如音眸光转了转,缓缓抬头:“既知如此,为何还要来这蹚浑水?”

齐霜笑容不变,与她清然的眼神相对:“我可不是为蹚浑水而来,我是因为家族私事,下来巡查罢了。”

“哦?”秋如音勾了勾唇,落盏后,身子微微靠向窗台,漫不经心地扫视楼下过往行人。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齐霜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微微蜷了蜷。

正待齐霜要开口时,秋如音突然道:“前些时日路过,聚风楼宾客如云,正午等用膳之人都排到了街尾。”

齐霜微微笑着,静待她下文。

“而今这里门可罗雀,你如此手笔包下,不止是为和我说几句话吧?”

“那是当然。”

齐霜抬手一挥,身后的丫鬟立刻呈上一个暗红色的宝匣。

丫鬟小心将宝匣放到案前,在秋如音略带兴趣的目光下,将宝匣打开。

“嗒”的一声轻响,锁扣弹开,晃眼的珠宝火彩映得满室生辉。

在一片锦缎绒花铺就的衬底中心,放着一圈圆润饱满的东珠,此珠约莫指肚大小,微微散着青润的珠光,而在东珠之外,还摆着几支样式新颖精巧的首饰,无一不是用最珍贵的金玉打造。

在宝匣打开的一瞬,秋如音只堪堪扫了一眼,之后没有任何兴趣地垂眸品茶。

齐霜看了看她,笑着抬手,在宝匣东南角的錾花银片上轻轻一按。

“咔哒”又一声锁扣轻响,但这一次它不是弹开,而是缓慢地将宝匣分成两层,上层为璀璨的珠宝玉饰,下层则一团黑什么都看不见。

“里面是什么?”秋如音勉强提了一丝兴趣。

“是如音姐姐想要的东西。”

齐霜笑得明媚,小心将上面一层挪开,露出最下面那一层。

这一层布置得很简单,绒布中央静静躺着一个五官奇特的陶瓷娃娃,从身上描绘的纹饰来看,不像是中原的产物。

见秋如音没有任何反应,齐霜也不动声色的问:“如音姐姐,你看,如何?”

秋如音看着那陶瓷娃娃,好一会才挪了眼,“嗯,多谢,我很喜欢。”

齐霜笑眯眯地将宝匣合上,交给一旁的秋芙,“如音姐姐喜欢就好,不枉我几番托人,远赴鸣沙国将它寻到。”

提及鸣沙国,秋如音垂下的眼睫微微颤了颤,“辛苦霜妹,不知霜妹托人去鸣沙国,在找寻此物的途中,可有寻到别的东西?”

齐霜眼眸一闪,笑道:“恕齐霜愚钝,不明白如音姐姐指的是什么?”

“和娃娃有关的消息。”

“这……倒是不曾。”齐霜轻拂衣袖,起身为秋如音添茶,“鸣沙国路途遥远,危险重重,单是能寻到此物已是天赐机缘,其他的可不敢奢求。”

话落,齐霜坐下又为自己添了半盏茶,“听下人说,这东西差点被沙匪抢去,也是历经万般波折才安全送回来。”

见秋如音露出沉思之色,齐霜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笑意,又在错眼之间恢复如常。

静待片刻,齐霜又道,“对了,如音姐姐之前托我办的事已全然安妥,只要如音姐姐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以后再有吩咐,齐霜无所不应。”

秋如音轻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案几角落的那朵水莲上,“今次露面,之后可还在镜城待着?”

“怕是不太能了,族中事多,过几日便要赶回金陵。”

秋如音目光上移,神色平静:“这么急?千里迢迢赶赴此地,就为了几桩上不得台面的小事?”

齐霜听懂了秋如音的暗语,面上笑意不减:“这些事对如音姐姐来说,似九牛一毛,但对我来说,不可或缺的重要。”

就在这时,雅间门被敲响,齐霜喊了一声“进”,询问那俯身而来的丫鬟,“何事?”

丫鬟向齐霜和秋如音各自行了一礼,随即走到齐霜身侧,在她耳边低语。

齐霜听完露出一个惊讶神色,转头询问秋如音:“如音姐姐,真是不巧,越王途经此地,慕名聚风楼盛名,想上来坐坐,不知你意下如何?”

秋如音微微一怔,着实是被这意外惊讶住了。

“我能如何,请上来便是。”

“好,快去请越王。”

丫鬟退去,齐霜立刻吩咐仆从重新摆席案,在秋如音的同意下与她坐到一边。

不出半刻,门外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仆从小心推开门,穿廊而来的寒风,引得角落两座灯架的烛火齐齐扑动。

越王身量修长高大,过门之时,头冠堪堪与门框擦过,他半垂着眼,将身上披风褪去交给身后护卫,而后,抬头往室内打量。

齐霜快步上前,俯身见礼:“齐霜,见过越王殿下。”

秋如音坐在案前没有动,只在越王的视线扫来之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越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半息,揖手道:“如音师妹、齐四小姐,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殿下客气了,您快入座。”

在招呼仆从上茶的间隙,齐霜偷偷用视线余光观察秋如音看到他的反应。

很可惜,秋如音除了初时惊讶,之后就没显露任何情绪,宛若老僧入定静静坐着。

越王在秋如音的正对案落座,原因没别的,只因对面就一把椅子。

齐霜此前就和越王悄悄做过几笔交易,两人背后的关系很复杂也很不一般,然到今日,她却表现出一副和他初时的模样,无论开场,还是之后的闲谈都显得十分拘谨。

反倒是秋如音,和越王颇有交集,却显得格外生分。

不说两人同为国子监的学生,秋氏作为世族中的顶级门阀,京城各种宴会,两人身份相当皆为常客,早便是互相熟知的关系。

这也是越王称呼秋如音为师妹的原因。

齐霜殷勤地向越王介绍聚风楼的各种菜式,越王全程淡然以对,神色一派冷沉。

直到秋如音开口,才一改惜字如金的状态。

“不知越王何时来的江陵?”

“昨日。”

越王声音清润干净,如暖阳化雪,与他外显的那副冷淡模样有些格格不入。

秋如音看向他,眼里透着几许探究:“殿下要在江陵待多久?”

“秋师妹问此,可是有事想寻我?”

“那倒没有,只是随口一问。”

秋如音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兀自饮茶。

殊不知,就在她收去目光的刹那,他却追了过来,视线笼在她脸上,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

“从去年开始,秋师妹总要挑一段时日来观心书院游学,若秋师妹不嫌,可否带我同游几日?”

秋如音鼻尖处微微发出一道极低的气声,像是对越王的邀请很是不满。

“不急,过几日便是书院祭祀大典。届时,世家名流,文人才子皆可赴书院共游盛会。”

“哦?还有这等事,那正好秋师妹认识观心书院的山长,可否与我讨一封入门信帖?”

秋如音缓缓放下杯盏,轻叹道:“越王说笑了,以你的身份何需信帖,又何需旁人引荐?”

“如音师妹还是这般风趣幽默。”

越王笑容极淡,像是一幅淡淡勾勒的水墨画,清冷之中透着几分不易觉察的温柔。

就在几人闲谈之时,雅间的平棋天顶上,池鸢静静趴着偷听,不时顺着木板缝隙瞧看下面的情况。

原以为能听到什么惊天大秘密,却不想齐霜和秋如音说话像是在打哑谜,你来我往之间,任是没人把事情说清的。

不过,齐霜送给秋如音的那个瓷娃娃倒是可疑,等回去她得问问流光君是怎么回事。

就在池鸢听得无聊时,越王来了,但这越王也是个闷葫芦,半天说不了几句话,全是齐霜在那里没话找话。

看了一会,池鸢自讨没趣地原路返回,爬到自己的那间雅室,熟练地从撬开的棋板跳下。

此时,流光君正躺在一侧的榻上看书,微微垂着眼,神色懒洋洋的。

见池鸢跳下来,立刻挪了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她:“呵呵,小猫回来了,如何?可发现了什么趣事?”

“小猫?”池鸢一脸莫名,不顾形象地瘫坐在案几上,端一杯茶仰头汩汩大灌。

末了,又追问,“为何叫我小猫?”

流光君坐起身,笑着放下书:“你自己低头看看。”

池鸢闻言低头,才发现自己衣裙都蹭了一层厚厚的灰,露出的手和脖子更是不忍直视。

这时,流光君不知从哪取来一面小巧的铜镜递给她。

池鸢接过,边嘟囔边对着镜面打量,“你还随身带铜镜呀?看不出来你这么爱美。”

流光君笑得不置可否,饶有趣味地望着池鸢对镜自照的可爱模样。

看到镜子里的倒影,池鸢才明白流光君为何叫她小猫。她现在,浑身上下无处不脏,脸更是惨不忍睹,灰泥把脸蹭得白一块黑一块,可不像一只小花猫嘛。

池鸢鼓了鼓腮帮子,对自己脏兮兮的模样完全没在意,反而还学着小猫凶狠的模样,对着流光君发出哧哧的怪叫。

此举闹得流光君心头一软,再也忍不住,将人手一抓就往怀里带。

“欸欸!我身上脏,可别再脏了你的衣袍!”

“无事,我不嫌你脏。”

流光君一边说一边把手圈紧,力道维持得恰好不让池鸢反感。

池鸢拗不过他,索性让他抱着,一边喝茶,一边小声说着自己看到的秘密。

当听见那个纹饰怪异的瓷娃娃时,流光君压低声追问:“还记得是什么样的纹饰?细细与我描述。”

“喔,我正好奇这个呢,还以为你知道来路。”

流光君在池鸢耳上落下一吻,认真听她讲述瓷娃娃的细节,听后沉思一会,道:“鸣沙国的东西可不一般。”

池鸢眸光微亮:“如何不一般?”

“鸣沙国与南疆巫蛊之术一脉相承,火刹经曾记录过一种下咒术,载体便是一具瓷娃娃。”

“火刹经……是什么?是南疆人的不传秘术吗?”

流光君笑着挽起池鸢耳后的一缕发,放到手心细细揉捏,“嗯,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书,可惜是抄录本,你若感兴趣,等以后与我回了虞城,我找给你。”

池鸢不满地仰头瞧他:“为何要跟你回虞城才给我?你不能现在就派人去取吗?”

流光君眸光微暗,定定与她眼睛对视:“我的藏书无人敢动,放在何处也只有我一人知晓。”

池鸢还是不信:“连空闻都不知道?”

“不知。”流光君抬指对着她额头轻轻一点,“若你真是现在好奇想看,我也可遣空闻去走一趟。”

池鸢正要说好,却又听流光君道:“但此去路途甚远,即便昼夜赶路,快马加鞭来回也需半个月,半个月,你还在不在江陵都很难说。”

“唔,说得也是啊!”池鸢深以为然地点头,“不过接下来去哪我也没定好呢……”

“还有你之前曾说,我不带你一起走,你便会想办法让我心甘情愿跟你走。所以,这个办法,现在能告诉我吗?”

流光君低眉一笑:“还不能。”

“怎么还不能?”池鸢顿然着恼,猛地推开他的怀抱,退开身收拾衣上的尘土。

“因为还没到时候。”

流光君穿着一身浅淡的云锦衣袍,胸前衣襟被池鸢蹭得又脏又皱,但他毫不在意,低头瞧了一眼,便问,“此间事了,你是想继续偷听,还是出去逛逛?”

池鸢将自己勉强收拾干净,又来帮流光君整理衣冠,“你都成这样了还怎么出去?”

“有帷帽,旁人看不见。”

流光君站起身,双手展开,低眉含笑地看着池鸢为他忙前忙后地整理。

“我看得见啊,何时见流光君这般不修边幅。”

池鸢一通忙碌,可惜脏掉的衣衫不是拍几下就能干净的,索性不管了。

“嗯?你叫我什么?”

“是郗子恒,郗子恒行了吧!为何如此较真,叫你流光君怎么了?”

流光君闻言一笑,趁池鸢不备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声音闷闷的,又软得一塌糊涂。

“太生分,我不喜欢,但你若真想这般唤,我又不能拿你如何。”

池鸢欲挣扎的动作一下顿住,心想,从前她这般唤他,总是被威胁要如何惩罚云云,而今,却是为她一再让步。

想罢,池鸢抬起头,万千言语一时难以开口,只是傻傻地与他对视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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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 涟漪起(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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