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涟漪起(29)

檐角惊鸟铃在瑟瑟秋风之下,被吹得当当作响。

越王凭栏而立,右手轻执酒盏,望向远处的街市,那里人潮熙攘,无论是布衣还绫罗皆交织其中。

看到这一幕,他陷入了沉思,直到一片枯黄的梧桐叶,不偏不倚地砸到他酒盏上。

越王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转身,透过半掩的门,看向雅间里坐着的人。

齐霜不知和秋如音说了什么,原本淡着的脸,微微泛起一丝疑惑。

紧接着,她便往廊外看来,正好对上越王的目光。

一瞬,两人脸上同时闪过怔愣的神色,是秋如音最先挪开眼,她向齐霜说了几句话,便起身朝廊外行来。

裹着霜叶的寒风穿过长廊,将秋如音绯红的裙摆微微拂起一层。

她站定在他五步开外,“殿下来江陵,当真只是路过?”

越王目光动了动,将盏中酒饮尽,“师妹既如此问,想必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又来找我确认?”

两人都是聪明人,都明白对方暗指什么。

秋如音唇角抿起,似在笑:“那好,我便当殿下是偶然路过罢。既是路过,还请殿下不要贸然插手此间诸事。”

“师妹这是奉劝,还是警告?”越王抬了一下眼尾,冷峻眉峰犹若冰川寒雪不化。

秋如音凝望着他,眼里不含任何情绪:“奉劝也有,警告亦有,那就看殿下如何理解了。”

越王轻扯唇角,“是么?那我可以认为,师妹这是在……”

秋如音打断他的话:“殿下慎言,话也不可完全说尽,如音言尽于此,告辞。”

秋如音说完,没再多看越王一眼,转身进了雅间,但没在案前落座,而是直接带着仆从离席而去。

齐霜对此有些错愕,赶忙吩咐仆从备马,临走之时,向着廊外的越王匆匆一礼,便追着秋如音去了。

此刻,池鸢正在陪流光君用午膳,听见外面的动静,立马起身躲在门后偷瞧。

见齐霜和秋如音都走了,感到很奇怪,从秋如音来此,前后还不到半个时辰,怎的突然走得这般急?

“怎么了?”流光君轻声问。

池鸢头也不回,看着齐霜带着仆从浩浩荡荡地下楼去,“齐霜和秋如音一块走了,不知要去哪。”

“哦?那越王呢?”

“没看见,应该还在雅间里。”

等人彻底走不见了,池鸢才回到桌前,有些心不在焉地吃着碗里流光君夹的菜。

见她如此,流光君哪还有不明白的,笑道:“想跟去就去吧,我在这等你回来。”

池鸢眼眸一亮,“真的?那我可去了,等我回来,你不许怪我没陪你。”

“我是那样的人吗?”

“难说,变脸这种事,你可没少做!”

池鸢着急忙慌地吃完流光君给夹的菜,又灌了一杯他亲手倒的茶,心想,这够给面子了吧。

谁料临走之前,又被流光君拽住手,用帕子将脸上的污痕仔仔细细一点点擦拭。

池鸢无奈坐下,任由他收拾:“你再耽搁,人就要跟丢了。”

“……呵,不会,我相信你有那个能力。”

池鸢的着急几乎写在脸上,偏偏流光君手上动作放得很轻很慢,几乎是一寸寸地在抚摸她的脸。

池鸢好气又好笑,“你若是不愿我去直说,只要你说了,我肯定不会去。”

流光君的帕子最后停在她耳后,闻言,柔声轻笑:“口是心非,明明很想去,又何必在意我的想法。”

说完,扶着池鸢起身,亲自将她送出门外,“去吧,不要让我等太久。”

耽搁这么久,齐霜早就跑没影了,她人是走了,但布局在聚风楼的眼线还在,池鸢不能光明正大地从楼梯下去,只能从原本上来的子楼绕开。

等跑到楼下,齐霜和秋如音的马车果然都不在了,池鸢将附近几条街都找了一遍,依然没寻见她们的踪迹。

既追不见人,池鸢也没再勉强,顺着道路往城南最热闹的街市走,看看能不能寻见称心如意的回礼。

正午过后,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天色依旧阴沉,但能感到一点薄薄的天光穿透云层,落在石桥下的河水中,映透出淡淡的水青色。

走上石桥,一条条小船相继划过,能清晰听见船上人的笑语和欢快的琵琶声。

“闪开闪开!”

发怔的一刻,身后人群推搡着池鸢下了桥。

不知哪家的小姐坐着软轿,前后跟着十几个仆婢,张扬过市,引得路人侧目驻足。

轿帘翻飞,飘出一股好闻的脂粉香,一只纤纤玉手突然伸了出来,寒风一卷,将她手中的香帕卷走,在路人一众惊呼声中,起起落落地坠进河水里。

帕子飞走,轿中人一点都不在意,却在与池鸢擦肩的刹那,微微挑帘,往她身上瞥了一眼。

池鸢戴着帷帽看不到脸,即便如此,光从衣着气度上还是能看出,她绝非一般人。

街市沿着城中各大小河道而建,商铺一间挨着一间,摊贩接连成片,喧闹的人声吆喝声,让凛冽的寒风都不再那么冷了。

一连看了几个铺面,池鸢一个都瞧不上眼,毕竟在她眼里,寻常凡尘俗物怎可入眼。

走着走着,她停在一座酒肆前,酒旗摇晃着透出阵阵清香。

在聚风楼时池鸢便想喝酒,碍于流光君一杯就倒的酒量,就忍了下来,现下闻到这酒香,哪还忍得住,当即就寻空位坐下来,让店伙计上酒。

城南这边的酒肆连成排,过了饭点食客依然络绎不绝。

伙计上了一坛酒,见池鸢没点菜,好奇问了一嘴,池鸢没搭理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打发了。

伙计挠挠头,对此也是见怪不怪,酒肆里的客人都是各有各的怪,其中最怪的当数江湖人。

就比如池鸢隔壁桌的那几个食客,一个虬髯大汉,一个布巾书生,一个黑布蒙眼的剑客,三个看上去风格迥异的人坐在一起竟出奇的和睦。

期间,三人只闷头喝酒,对桌上的肉菜一下没动。

布巾书生和剑客坐得最近,两人不时打量路过行人,和进酒肆的食客。

反观正对面的虬髯汉子,喝得那叫一个自在,偌大的海碗盛得满满一碗浊酒,没一点酒香,下肚的夸张模样却仿佛喝了什么琼浆玉露一般。

池鸢点的是店里最好的酒,她用了最文雅的小盏,每次只倒半盏,一小口一小口的品。

自坐下,她便察觉到从四面八方扫来的隐蔽目光,大部分都是那些神色肃穆的江湖客。

“欸欸!你快看看东边角落那位姑娘,瞧着气势好生冷峻,难不成……是近来江湖最负盛名的四大侠客之一的寒女侠?”

“啧。你别说,看那气质倒还真有些像,不过听说寒女侠最近在湘南一块活动,应该不是她……”

池鸢动了动耳朵,又转过头去倾听另一桌的密谈。

“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快进城的时候被几个西域人抢了盘缠。他奶奶的真是王八蛋,要不是身上有伤,定和他们拼命!”

“哈哈哈……你这算得了什么?前阵子,有几个江湖朋友,从北面山头过来,遇到一个奇怪的人,差点吓丢半条命。”

“啊?什么奇怪的人?陈兄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嘶,让我想想……听朋友说,那人面色煞白,眼睛凸起和死人一样,他猛地一下从树林里钻出来,嘴里发出骇人的怪叫。”

“然后呢?”

“然后我朋友就吓跑了呀,难不成在原地等他杀过来不成?”

“嘁,你这肯定又是编的故事,这世上哪有鬼,肯定是人扮的!”

“我也没说鬼啊,只是那人长得像鬼,乍一看挺吓人的。”

“像鬼又如何?你我行走江湖,还怕这些莫须有的东西!”

就在这两人争论不休时,池鸢身后那桌的布巾书生,突然朝这边看了过来。

他生得一副温和模样,可眼神却冷得像冰,当目光扫来之时,正说得热火朝天的两个江湖人身子猛地一颤,只感觉被一道利箭射中。

两人瑟缩了一会,感觉目光挪走后,哆哆嗦嗦地转头,用视线余光往这边瞟。

一眼瞟见正喝酒的池鸢,还以为方才外发杀气的人是她。

隔着面纱对上两人躲闪的目光,池鸢歪头一笑,举起酒盏对两人示意。

这一动作,吓得两人心中更是害怕,慌忙转过头,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池鸢的一举一动全落在布巾书生的眼里,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微微倾身,靠到蒙眼剑客肩头低语了几句。

随后,剑客也往池鸢这边扫了一眼,虽是蒙着眼,但能明显感到一股锐利的视线投来。

池鸢毫不在意,自顾自饮,全当没看见。

“方才那两人的话你可听到了?”布巾书生对蒙眼剑客低声询问。

剑客闷了一口酒,“听到了,北面山头,正好时首领失踪的地方。”

“呵呵呵,巧了这不是。前阵子四处打探时锋的下落,却不想喝个酒的功夫,线索就自己送上门来。”

这时,虬髯汉子也贴了过来,问布巾书生,“头儿,那两人要溜走了,跟不跟?”

布巾书生审度了一会,笑着挥手:“跟,你去跟。记得要活的,可别玩死了。”

“是。”虬髯汉子俯首一礼,立马起身跟在那两人屁股后去了。

这三人都是莫切崖的杀手,他们口中的时锋,就是前些时日,池鸢在琥珀山目睹的那场混战。

可惜最后,除了领头人和血手刀全被灭了口,剩下两人也被黄莺下了蛊毒。

据点被端的第二日,莫切崖就派人来调查,这位布巾书生便是其一,他们在林中发现大量的打斗痕迹,却没寻到任何一个人的尸体。

事情怪就怪在这里,莫切崖收到消息后,连续派出三批人来搜寻线索,并且也派人找寻了当日与时锋会面的血手刀三人。

离事发过去好几日,半点线索都没查到,据点那么多的人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此,莫切崖只能加派人手,深入江陵各地,地毯式地探访巡查,势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这些后事池鸢一无所知,她只看出三人是杀手,至于方才两人口中谈及的怪事,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唯一让她记挂的,只有最开始听到的寒女侠寒徽却。

喝完半坛酒,丢下酒钱,池鸢心满意足地离开酒肆准备回去。

毫无意外的,身后那两名杀手也盯上了她,池鸢嘴角微扬,哼笑一声,装作不知混进人群。

等过了石桥,走到人少的地方,她猛地冲进无人的巷弄。

起初,周遭回荡的只有她一人的脚步声,但十息后,便有一些细碎的动静混入其中。

池鸢头也不回,故意将脚步放慢,身后人似乎察觉,一道小小的轻咦声碎在半空。

紧接着,凶厉的掌风直劈她后颈。池鸢矮身一躲,还是没选择反击,反倒蹬足借力,斜踏墙檐,不管不顾地往前逃。

她越是逃得快,身后人越是追得紧。期间,掌风像锋利的刀刃,不断从她闪躲的地方擦过。

两名杀手无论是轻功还是内力都堪称一流,当然前提是池鸢不放水,不然他们连影子都跟不上。

终于,池鸢玩够了,引着两人来到一处荒废的院落里。

“两位跟了这么久,可是找我有事?”

见被发现,跟着的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落在池鸢的不远处,正是方才在酒肆见过的布巾书生和蒙眼剑客。

“果然是你们,怎么?想杀我灭口?”

布巾书生上下打量着池鸢,眯起的眼睛不断窥探着帷帽后的真容。

“想不到姑娘的轻功这般好,真是令人眼前一亮。”

“你们两个也不遑多让。”

“呵呵呵,姑娘像是个妙人,那阎某就不藏着掖着了。”

布巾书生上前一步,对池鸢抬手施礼,就在他要收手之际,袖中突然飞出一根银针,以极快的速度射向池鸢。

可惜,这些小动作早就被池鸢看穿,足尖一转,便轻巧地躲了过去。

“干嘛?是觉得我好欺负不是?”

布巾书生将她闪躲的动作看得仔细,微微笑道:“姑娘莫要生气,实在是姑娘身手太好,让阎某手痒难耐,总想着试探试探。”

“试探?既然想试探,那便该我还手了。”

不待布巾书生回答,池鸢屈指一弹,迸发出的劲气直向书生脖颈抹去。

叮的一声脆响,他身旁的蒙眼剑客动了,手里的剑被那道劲气震得嗡嗡响。

这一幕,让书生嘴角挂的玩味笑意直接僵住,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池鸢。

可池鸢不再给他机会,施掌便打了上来,书生赶忙还击,愈打愈心惊,实在没看出池鸢有与之比肩,不,是超过他的功力。

池鸢还算是收敛了一些,与书生打了十几个回合,最后几招,他明显不济,被池鸢一脚踹中,狠狠砸落在墙角。

蒙眼剑客看出池鸢没动杀心,除了最开始的一剑,之后都不再插手。

他扭头看着那面土墙一点点裂开,对池鸢抱拳赔罪:“实在抱歉,姑娘若觉得不够解气,在下可代为奉陪。”

“谁要你奉陪?今日就到此为止,他日若见,我们再打。”池鸢说完,双脚一蹬,几个腾转间,便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中。

等池鸢的气息彻底消失,剑客才动身去墙角扶起书生,“烛凌,你没事吧?”

书生抹掉嘴角的血,低咳道:“没事,就是有些疼……去,去派人查查这姑娘的来路,我怎不知晓,江湖上还有这号人物?”

剑客沉思一会,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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