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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小皇帝踱着慢步,缓缓地来到一处御花园里的、由层层交错的枝蔓掩盖起来的密道。
这里极其隐蔽,若不是提前知晓此处,即便极近地路过,也只会认为这里不过是无人清理的树丛草堆。
地道幽深,只靠两侧固定在墙上的火把的微弱光亮照明前路。
“1、2、3······”
若是第一次来,必定一时不适应昏暗的环境,走路十分小心,扶着墙体一点点挪下去。而小皇帝却如履平地,轻车熟路地下台阶、转弯,仿佛如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
他一边走一边嘴里轻声呢喃着意义不明的数字,低语在鸦雀无声的狭小走廊回荡开来,显得诡异又魅惑。
“23、24、25。”
弯弯绕绕大概三个岔路,小皇帝停下了脚步,他眼皮轻抬,眼睛里全然没有平日的光彩。细长的手指在墙上滑动,动作温柔得像是轻抚爱人脸颊。
指腹触碰到一处凸起,小皇帝食指发力将它按下,墙体瞬间陷下去一整块方形的图案。
半秒之后,安静的地道里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旋即响动越来越大,犹如崩塌之势。而小皇帝面不改色,只静静地矗立原地,等待震动平息,面前赫然出现一个黑黢黢的地下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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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缓缓步入,密道的尽头有一盏微弱的灯光,灯盏隔在厚实的牢门后。小皇帝轻敲门扉,本蜷缩在阴影下的一团东西突然蠕动起来,惶恐而急切匍匐到声音源。
“别来无恙。”小皇帝笑眼弯弯,话音里却没有半分春意,“近日忙于公务,竟冷落了你。”
那人头发四散,肮脏而干枯,几乎遮住整张脸,他似乎急切地想说些什么,但长期的封闭环境已经让他的语言组织能力变得迟钝,嘴里唔唔地胡乱发音。
小皇帝完全不看脚底人的身形,只是自顾自地说:“想来这已是你于此处的第四个年头了。朕本以为,会对你恨之入骨。可见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反倒有些怜悯你。当初威逼利诱全数用尽,你都不为所动,不卑不亢的模样。结果只不过是告诉你,你所效忠的主子把你骗得团团转,你就像条疯狗一样无能狂怒,真是相当有趣的反映。”
听到这番话的怪人身体猛地一战,旋即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拼命前爬,尝试着去扒小皇帝的衣袍。
小皇帝神情冷漠,抬脚便踩在那人的手上:“你是想再废一次手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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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不敢,”那人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请皇上开恩,救我妻儿性命,臣愿以性命相抵。”
“哎呀呀,真是难得,你居然会说软话了。”小皇帝用靴尖挑起那人的下巴,“只是······你这贱命值几个钱呢?你要知道,你的命已经是朕施舍给你的了,白捡了四年,你居然还以为能和我谈条件,嗯?”
“你真该庆幸当年没有伤到贺祎的要害,要不然你必不可能完整地活在这里!”小皇帝眉目如画,然此时凌若冰霜,“因为你,朕苦心经营多年的表象可差点暴露在佞臣之下呢。”
小皇帝从龙袍内取出一个裹得严实的小包袱,丢在刺客的面前。
“朕给你三天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关于改换东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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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刺客颤抖着,一点点展开包袱,最后看到一只被精心呵护过的玉镯,像是支撑着他的气力瞬间撤走,一下子瘫软在地面。
小皇帝没有去关注他的表情,转身离去。
那刺客在小皇帝即将消失在视野的刹那缓过神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闷声道:“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像是没听见一般,小皇帝消失在了幽深的阶梯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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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小桂子候在御花园外,防止出现异动,此时见到小皇帝出来立刻送上一个暖手炉。
地下寒冷,夜深露重,在密室里逗留了好一阵的小皇帝早已手脚麻木,他接过暖手炉,身体逐渐缓和过来:“都安置好了吧?”
小桂子答:“一切按您的指示行动。”
说完,小桂子抿了下嘴角,又忍不住问道:“皇上,您到底给了那人什么东西,才让那死鸭子松口的?”
小皇帝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猜呢?”
“是他妻儿的断指吗?”
“原来你们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第一时间会这么想吗?怪不得他刚才那么害怕。”
“属下愚笨,您就别卖关子了!”小桂子虽比小皇帝年长几岁,行事思维却远不如小皇帝缜密,但互补的,他的身手十分了得,因此小皇帝才对他进行了针对训练,并选他担任近身侍卫。
小皇帝指尖在暖炉上划过:“他与其妻分别时曾许下誓言,玉镯为凭,以证安危。如遇险难,宁使玉碎,不留完璧。朕将他妻子的玉镯交付于他,他一见便知悉妻儿安然无恙。”
小桂子恍然大悟,连连赞叹小皇帝的巧思。
“他本是一介县令,只因做清官动了地方豪绅的利益便被暗中威胁,妻儿被当做筹码,被逼无奈才铤而走险,做了刺杀圣驾的事情。”小皇帝给尚在迷茫中的小桂子讲述了其中原委,“然而地方豪绅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直接威胁县令,背后定有更庞大的势力操控……”
“是陈古将军吗?”小桂子悄声道。
“不确定,苏十那边还在查。”小皇帝说,思索片刻,旋即有条不紊地吩咐道,“这样,你最近要多注意边关的动向。我们把人质救出来,如果真是陈古所为,那边肯定要追查。再派些人手到县令旧府蹲守,一般情况下,人在逃跑后下意识便会回到原来的住处,他一定会遣人调查妻儿的去向。你先去吧,朕想自己待会儿。”
“是,微臣告退!”小桂子行礼,接过小皇帝归还的手炉,三两步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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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不疾不慢地往寝宫走,脑袋里却在风暴:
四年前的秋猎,刺客混进围场,埋伏刺驾,但县令是不可能轻易进入皇城的,所以必定有人暗中接应;但在刺客被捕后,既没有派人来杀人灭口,用来威胁的妻儿也没有被处理,而是一直被关押了四年,这又说明他们的消息不够灵通,或者对这次失败的行刺完全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
据其妻子回忆,每天来给她们送饭的人遮着面部,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将吃食放下就走,在刺杀之后数日,没人再给她们送饭。濒死之际,一个身量娇小的男人穿着斗篷送来了食物,虽然不多,但足够活着。此后这个男人隔三差五地过来,有时是几个馒头,有时是一张大饼。浑浑噩噩的,熬过了数个年头。
皇城内渗透了多少势力?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是谁?他和那股势力有没有联系?所有的线索像乱麻一样,剪不断,理还乱。
小皇帝一阵头大,下意识地咬起了手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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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晚上的,陛下自己在外面啃手玩吗?”
突然的声音把思绪打断,回眸时小皇帝甚至没来得及把凌厉的眼神收回。
贺祎被吓了一跳,甚至防备地后退了一步。
意识到失态的小皇帝立刻扭头,假装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招很奏效,贺祎马上关切地走上来,将自己身上披的大氅拢在小皇帝肩上,双手拉过小皇帝的:“手到还算暖和,大半夜出来撒什么癔症?”
小皇帝依旧是贺祎最熟悉的模样,嘴巴一撇,委屈道:“朕饿得睡不着,想着出来去御膳房找些吃的,谁知当天的饭菜已经被处理掉了。这么晚也不好意思叫御厨起来开小灶,索性就又回来了。”
“谁叫您晚膳只用了几口。”贺祎无奈,“微臣就猜到会是这般,才拿了桃花酥去找您,哪知侍卫都没发现您消失了,现在正吓得要以死谢罪呢。”
脸埋在大氅里的小皇帝腹诽:晚膳前刚悄悄去审问了几个重犯,血腥看多了,荤的完全没有食欲啊……但是这些是无关的烦心事,贺祎不需要帮我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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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小皇帝又变成平时那个略带孩气的模样:“有点心吃?朕这就回!”他语气轻快,一溜烟小跑冲到前面。
贺祎像个操心的老妈子,让小皇帝慢点跑。刚想出声,心下却突然闪过一瞥的那个冰冷的眼神——那是他之前从未在小皇帝身上见过的,来自帝王的压迫感。
贺祎把话咽回肚子,回头望了一眼小皇帝来时方向。
御花园在夜色中显得神秘而危险。
他眼眸微动,默默地追上前面的小皇帝。
啥也不说了,先给大家跪一个ORZ
那啥,弃坑不会的,但要随缘更了……
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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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三千多个晨与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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