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光像被施了魔法的融化蜂蜜，拖着黏糊糊、慢悠悠的步子，一点一点漫过高三（5）班的窗台。阳光落在课桌上，漾开暖烘烘的光晕。林听把脸贴在冰凉的课桌表面，那凉意沁入肌肤，稍稍驱散了些心底的燥热。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数着新出现的刻痕——一个歪歪扭扭的“风”字，笔画末尾还带着用力过猛的小凹坑，像是有人把满腔情绪都灌注在这一笔一划里。

昨天值日时的画面，不受控地在林听脑海里回放。她看见陈风在这张桌子前弯着腰，校服下摆随着动作掀起一角，露出后腰处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仿佛自带光晕。他的小拇指抵在桌角，黑色水笔在木头上用力划动，留下深深的痕迹，那专注的模样，让林听的心猛地跳了跳。当时，林听站在教室后门，手里攥着抹布，紧张得指节发白，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嗒嗒” 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可陈风却丝毫未觉。

“传一下。” 前排的陆远突然转身，将一本蓝色线圈本扔到她桌上，力道不小，把林听从回忆里猛地拽了出来。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潦草地写着“高三（5）班树洞”，边角已经卷起毛边，褶皱里藏着时光的痕迹，显然在班级里流传已久，承载过无数人的秘密。

“这是？” 林听微微皱眉，看向陆远，眼神里满是疑惑。

“匿名留言本！” 陆远咧着嘴笑，虎牙闪着光，活像只调皮的小兽，“老规矩，想写什么写什么，别署名就行。” 他说着，林听注意到他校服领口沾着牙膏渍，身上飘来淡淡的薄荷洗发水的味道，清新又好闻。

林听小心翼翼地翻开内页，各种颜色的字迹瞬间映入眼帘，红的、蓝的、绿的…… 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彩虹雨，噼里啪啦地在眼前炸开。

[今天食堂的肉包子绝对是馊的！] —— 这行字旁边还画了个愤怒的表情，仿佛能看见留言人吃到馊包子时的懊恼脸。

[数学作业第三题答案到底是啥？在线等挺急的] —— 字里行间的焦急都要溢出来了，林听仿佛能脑补出那人抓耳挠腮的模样。

[有人一起打王者吗？我鲁班七号贼6] —— 嚣张又可爱的语气，让林听忍不住抿嘴偷笑。

[梦女困在次元的夹缝，爱人掉进时间的漏洞] —— 文艺又晦涩的句子，像一道神秘的光，瞬间抓住了林听的目光。

[快哉！快哉啊！哈哈哈哈！不知是怎样的三世情缘才让小生又遇到了姑娘今夜月光正好如果能与姑娘月下练剑倒也不负恩泽哎！姑娘小心！刀剑无眼小心伤了姑娘！] —— 这一大段文言文式的留言，读起来饶有趣味，林听甚至能想象出写下这些字的人，摇头晃脑的神态。

……

她的目光突然被钉在最新的一页。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轻得几乎要消失，仿佛稍不留意就会被风卷走：「有人像风，听得见却抓不住。」

指尖猛地一颤，林听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她昨天在日记本里写的话，字迹被雨水晕开前，就是这样蜷缩在纸页角落，带着无人知晓的怅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林听又惊又慌，心里像揣了只小鹿，“砰砰” 直跳，慌忙去看周围，生怕别人发现这个秘密。

走廊外，陈风靠在栏杆上吃三明治，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蛋黄酱顺着包装纸滴到校服袖口，他却浑然不觉。他皱着眉用纸巾擦拭，眉头拧成个 “川” 字，像在跟那滴蛋黄酱较劲。突然，飞奔而来的陆远撞了他个趔趄，陈风差点把三明治甩出去。

“风哥！你看这个！” 陆远挥舞着那本蓝色笔记本，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咱们班绝对有人暗恋你！”

阳光太刺眼，陈风眯着眼睛接过本子，抬手遮了遮阳光。当他看清那行小字时，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心里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涟漪。三明治的蛋黄酱沾到了嘴角，他却没察觉，依旧盯着那行字，眼神深邃得像藏了一片海。

“无聊。” 他把本子扔回陆远怀里，语气淡淡的，可转身时却悄悄用拇指擦掉了那滴蛋黄酱，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宝物。

上课铃响到第三声时，陈风才慢悠悠地晃进教室，一副慵懒又不羁的模样。经过第三排时，他的篮球不小心砸到林听的椅子腿，“哐当” 一声，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抱歉。” 他说，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喘息，微微发颤，像夏日午后的风，带着燥热。林听低着头，不敢看他，只看见他球鞋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仿佛能看见他在操场上奔跑的样子。

第一节课间，林听发现留言本回到了自己桌上。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翻开，在那行“抓不住的风”下面，多了一行龙飞凤舞的钢笔字：「风会停在愿意等它的地方。」最后一个“方”字的墨水晕开了，像一滴化在纸上的雨，晕染开一片朦胧的诗意。林听盯着这行字，久久回不过神，心里又甜又涩，像打翻了一罐蜜渍的青梅。

周媛涂着草莓味护手霜凑过来时，林听正慌乱地把留言本往书包里塞，动作急促得像只受惊的小鹿。甜腻的香气像粉红色的雾，瞬间笼罩了整个课桌，浓得化不开。

“听说你在写诗？” 周媛的指甲敲打着桌面，上面贴着碎钻，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像一把把小刀，刺得人难受。“该不会是给陈——”

“不是！” 林听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尖锐的慌乱，手肘撞翻了笔袋。圆珠笔、橡皮和荧光笔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一支黑色水笔滚到周媛脚下，被她用镶着水钻的鞋尖踩住，那水钻闪烁的光，此刻却让林听觉得刺眼。

“紧张什么呀，” 周媛弯腰捡起笔，发梢扫过林听的手背，像被毒藤蔓擦过，一阵发麻，“不过劝你别费心了。” 她凑近林听的耳朵，呼出的热气带着薄荷口香糖的味道，“陈风最讨厌矫情的女生，上次有个女生给他写情书，他直接扔垃圾桶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砸在林听心上，疼得厉害。

教室后门突然传来“砰”的响声，像一道惊雷。陈风拎着篮球站在那儿，发梢还滴着水，在地板上积成一个小水洼，仿佛他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的目光扫过僵住的林听，又落在周媛手里的笔上，眼神瞬间冷了几分，像被冰霜覆盖。

“我的笔？” 他挑眉，左脸颊浮现出那个单边酒窝，可语气却带着疏离。

周媛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甜腻得过分：“是你的就还你呀。” 说着，把笔递过去，那副娇俏的模样，让林听心里一阵刺痛。

林听看着那支笔被塞进陈风手心，胃部突然绞痛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有无数小虫在啃咬。那是她用了三年的笔，笔帽上有她紧张时不小心咬出的牙印，像一串小小的、密密麻麻的摩斯密码，藏着只有她知道的秘密。可如今，笔到了陈风手里，那些秘密，仿佛也被摊开在阳光下，无处躲藏。

放学后的教室空无一人，夕阳像个熟透的橘子，把课桌染成橘红色。林听把脸埋在臂弯里，直到右臂发麻，酸麻的感觉蔓延开来，却抵不过心里的疼。她闻到袖口上残留的草莓护手霜味道，甜腻得让人恶心，恶心得想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书包夹层里，她慢慢展开那张攥了一整天的纸条。这是上午体育课结束后，陈风经过她座位时塞过来的，动作很快，像做贼似的。纸条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笔还你。ps：我不讨厌诗。」字迹被她的手汗浸得模糊，但那个“ps”画成了小笑脸，嘴角上扬的弧度和他的一模一样，甜甜的，像春天的花。窗外突然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由近及远，像渐渐平息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林听心上。

她翻开留言本新的一页，钢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敢落下，笔尖的墨水都要凝固了。最终只画下一片羽毛，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带着她的小心翼翼和忐忑。羽毛尖上有一滴不小心晕开的墨水，像一颗将落未落的眼泪，藏着说不出的委屈和欢喜。

第二天清晨，林听在座位抽屉里发现一包薄荷糖。绿色包装纸上贴着小标签：「换你的笔。」落款画了个简笔风车，叶片细细弯弯，在晨光中似乎要转动起来，带着活泼的劲儿。

她剥开糖纸，清凉的甜味在舌尖炸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滋润了干涸的心田。抬头时，看见陈风正把篮球往教室后柜塞，动作利落又帅气。他转身的瞬间，后颈那颗褐色小痣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像钢笔不小心点在皮肤上的墨点，独特又醒目。

风从窗口涌入，带着清晨的清新与朝气，吹动了摊开的留言本。最新一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今天的风向变了。」

字迹和风车标签一模一样，笔画的末尾微微上扬，像被风吹起的衣角，轻盈又灵动。林听盯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暖烘烘的，那是属于青春暗恋的甜蜜与期待，在风里，慢慢发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