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祈安僵在原地,半张着嘴,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没能接住方才砸过来的消息。
所有的信息汇聚于脑海,朝着四肢百骸发散,最终只有一个念头浮出水面:
我死了?那哥怎么办?
喉间堵着浓重的涩意,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下意识抓住了顾柏舟的手臂,眼底慌乱藏藏不住。
“我……死了吗?”
顾柏舟抬手捂住他的眼睛,温热的掌心覆上冰冷的皮肤,“祈安,你没死,灵力不会流向一具尸体,也不会流向没有躯壳的灵魂。”
林雾猛地回头,指尖发颤,骨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不会!你不会死的!”
季祈安眨着眼睛,睫毛拂过手心的温热,他在消化信息和情绪。
贺伦握着林雾的手腕,喉咙被遏制地有些许发疼,嘶哑地咳了两声,“林雾,你说过不会杀我的……”
衣领在他的指尖滑落,他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力气,缓缓转身,脚步踉跄地走进季祈安,他的手垂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贺伦立在原地不住呛咳,气息紊乱,江宁轻抖手腕,展开折扇,藏于扇面上的利刃瞬时出鞘,抵在了贺伦的脖颈,小姑娘的声音沙哑干涩,一字一顿地逼问:“尸体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啊!”贺伦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林雾猛地抓住顾柏舟的手,指甲在他的手背留下月牙,“老师!你可以把祈安送出去吗?传送符可以直接把他送回现实吗?”
顾柏舟从来没看过他这样的眼神,瞳孔里满是求助,似乎下一秒就要碎了。
他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紧了,不是疼,是喘不上气。
小雾这种眼神,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祈安。
顾柏舟自身丹田真炁缓缓涌动、盘旋,顺着周身经脉稳稳游走,最后尽数汇于十指指尖他双手快速翻转。
十指在半空飞快翻转、交错、叠合,指法繁复,每一个手势起落都牵动着自身的灵气。
真炁跟着指尖流转,汇聚于金光中,二者交融,合二为一。
缕缕暖融融的金色真炁从他指尖源源不断倾泻而出,化作一层柔软的光霭,轻柔地、稳稳地将身前的季祈安整个人尽数笼罩、包裹。
“祈安,闭上眼睛。”
真炁,灵力,一切消耗都不抵那个眼神……
他知道这次对自己消化会有多大。
他不会让他的小林同学失望。
暖意将季祈安轻柔包裹,暖意顺着皮肤渗入身体,魂魄似乎摆脱了□□的囚禁,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温柔得让人沉溺。
顾柏舟的真炁是温和的,传送阵成行,没有任何威压,“祈安,你会回到我公寓里面,在那好好休息,家里有于妈,有事叫她就好。”
“小安,乖乖等我们回去。”林雾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眼尾浸开一层薄红。
季祈安浑身被力量禁锢,四肢动弹不得,慌乱地挣动着,眼眶涨得通红,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柏舟哥!我不走!哥!”
“听话,祈安。”话音落,他抬手轻轻向前一送。
刹那间阵纹大放金光,耀眼金流层层裹住少年,季祈安的身影消融在光芒里,彻底消散。
顾柏舟脚步不受控制往后撤了一小步,胸腔闷胀,他稍顿片刻,硬生生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稳稳稳住身形。
叶晓婷瞳孔微微放大,她从未见过有人可以突破系统,强行将人送离游戏。
这个人的实力……深不可测。
江宁愣在了原地,强行送离游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顾柏舟可以和系统抗衡……
贺伦眼底的错愕缓缓褪去,一层深沉的算计悄然漫了上来。他这般眼神,绝非撞见稀世珍宝时的狂热,反倒像是看见了价值远胜所有财富的至宝,垂涎此宝物的野心正疯狂上涨。
林雾察觉到了顾柏舟的后撤,他心头猛地一紧,顾不上方才心头翻涌的惊怒,快步上前,指尖浮起淡淡的灵力,探上他的手腕。
顾柏舟微微偏过手腕,轻轻抽回,吸了口气,压住经脉里隐隐传来的刺痛,低声道:“不用。”
不对,老师状态不对,刚刚的阵法……飘在周围的气是什么?
他记忆里闪过一个片段,母亲说过,“真炁一旦强行透支,散溢在外的先天本源之气会淡得近乎透明,旁人看不见,唯有同修之人的灵力能捕捉到,那是从丹田根基里硬生生榨出来的祖炁……”
后面是什么?真炁,耗一分,寿元便损一分……
林雾猛地抬眼,目光死死锁在顾柏舟微微泛虚的面色上,后槽牙狠狠磨在一起,他呼吸乱得一塌糊涂,怒火掺着滔天的错愕交织在一起,声音都绷得变了调,“顾柏舟,你……用真炁?”
通过直播屏幕呈现的这一幕,让屏幕外的玩家们涌入一个方向——顾柏舟的直播间
“我靠……这人什么来历!”
“我那么大一个祈神,凭空消失了!这人难道是系统?”
“放屁!系统不可能将玩家送出去还没通报。”
“这是道协的顾先生啊!”
“管他什么顾先生,林先生的,去他直播间看看,不就知道他搞什么鬼了吗?”
季祈安的直播间直接黑屏了,方迟喻眉头紧锁,陡然站起身,险些被凳子绊倒。
“陈队……祈安黑屏了。”
陈锐脸色沉了下去,眼底的轻松尽数褪尽,蒙上一层深重的阴霾。方才那一幕早已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让人不敢轻视。
他指尖微紧,语速不快,透着忌惮与审慎,“我知道,这个顾柏舟什么来历?去查。”
这个顾柏舟如果能进入公会……本年度的擂台赛第一花落谁家还不一定。
顾柏舟侧过身子,不愿让身前的人看清自己失态的模样,修长泛着青白的手背挡在唇角。方才尽数输出丹田真炁,经脉早已被抽空,内里气血逆行翻涌,一股浓烈腥甜不断往喉头冲撞,他只能借着这个动作死死压制,肩头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林雾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脉搏虚浮紊乱。
下一秒,顾柏舟喉结那口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大口温热鲜红的血液从唇角溢出,落在地面晕开刺目的痕迹。
身子不受控地往后退了两步,立刻盘坐下来调息。
林雾的手僵在半空,自责的浪潮将他裹挟、吞没。
是我害了老师……
如果不是因为我让老师送走祈安,老师也不会动用真炁……
真炁损阳寿……多少年?
一年?五年?十年?甚至是更多……
林雾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凝聚灵力抚上顾柏舟的胸口,不是丝丝缕缕的星光点点,是如小溪一样地流向顾柏舟的心口。
“对不起……”他的声音干涩哽咽。
江宁的目光落在林雾身上,心头猛地一沉。
那不是惊吓过后短暂的轻颤,是病理性的躯体震颤。他的手指僵硬地绷着,指节泛白,整条小臂都在不间断地抖动,根本无法稳住半分。那股颤抖像是全身的神经弦彻底崩断,再也撑不住紧绷的情绪。
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抑郁症躯体化
她曾经因为这个被父母打过骂过,最后还是送回了学校。
不对,林小猫这么开朗怎么可能?可这个症状和我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林雾不断地道歉,他的唇瓣也在细密地抖动。
顾柏舟最先感受到的是颤抖,随后暖意聚在心口,试图填补他的亏空。
他听着林雾颤抖的“对不起”,想说没关系,想说不怪你,可他此刻不能动,不能说话。
他透支本源真炁,气血逆行吐血,必须静坐引导残存灵力修复破损经脉,压制翻涌血气,心神与体内灵气必须完全相连。
他不能贸然打断,否则流转的真炁会骤然逆行冲撞脏腑丹田。
江宁果断打开系统面板,拿出常备的吸入性镇静剂,她将镇静剂贴近林雾的鼻尖,“深呼吸,吸气,慢慢来,呼气。”
叶晓婷斜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贺伦,靠近林雾轻轻顺着他的后背,江宁曾经也无数次这样安慰着自己。
如今她也会学着江宁的模样安慰别人了,她不需要江宁了。
林雾气息逐渐平复,可手臂依旧在颤抖。
口中还在喃喃着,“对不起……”
顾柏舟无法给予回应。
眼前盘腿调息、唇带血迹的顾柏舟,和他无数个深夜反复纠缠的噩梦重叠在一起。
梦境里血淋淋的预言,此刻成真了。
他真的害了对他最好的人,害了他信任的老师。
耳边瞬间响起层层叠叠的讥笑,视野剧烈晃动,眼前的现实碎裂、重叠,硬生生被拽回年少最阴暗绝望的那一幕。
奢靡华丽的宴会厅,觥筹交错,周遭所有贵胄公子、名门小姐,全都垂着眼睨他。
那是一种轻蔑、高高在上的俯视。
密密麻麻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衍掐着他的下巴指着地上的宋瑾汐,语气轻佻上扬,“你看,都是你的不听话害了你的母亲,都是你的错。林雾,你就是一个累赘,对你好的人都会是这样的下场。”
从前害了母亲,如今害了老师。
这句话应验了整整十几年。
林雾浑身剧烈发颤,生理性的颤抖席卷全身,他手脚冰凉发麻。
原来他从来都没变。
他永远是那个只会拖累旁人、毁掉所有温柔的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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