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北府

天蒙蒙亮了,远远地泛起白光。光线透过窗纸,苍白无力地照亮满地狼藉的宫殿。银霜侧着身子坐在罗汉床前,太子醉得不省人事,靠在她腿上沉沉地睡过去,酒杯于他指尖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银霜置身于脂粉酒气间,抬眼看看亮起的天光,不由得眯起双眼,她感到沉重的疲惫,承载着漫无边际的虚无,排山倒海般将她淹没。

东宫向来如此。

她低头看着太子,她难得见他睡得这样沉,没有思虑,万事不知。她小心翼翼让他睡在枕头上,拉好帘子,起身走出门去。

她打开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钻进她的肺中,激醒了她,她登时感到头脑清明,混沌之感一扫而光。

刘展跟在她身后出来,悄悄拉闭了门。

“你不在里边伺候,出来作甚?”银霜转身走到偏殿,支走小宫女,自个儿倒了一杯热茶。

刘展道:“你若撑得住,我便回去睡了。”

银霜笑道:“你真是个谨慎人,怪不得爹爹倚重你。殿下跟前又不止你我二人,你担心什么!”

刘展叹道:“爹爹新调的白玉羹着实厉害,吃了两贴便见效,如今莫说上朝了,一件正事也别想干的。”

门外的狸奴跑进来,偎在银霜脚边,屋中气暖,它舒服地眯起眼睛。这是只暹罗猫原是国公府的,与人熟了倒也可爱。

银霜看了它一眼:“这又是爹爹命人送来的?他就爱来这套,明知殿下最不喜这些。”

刘展蹲下身去逗它:“白玉忘忧,长乐逍遥,到时候痴痴傻傻,喜不喜还重要么?”

银霜怔了一回,起身道:“我可撑不住,先回去睡了。”

刘展在她身后道:“齐家二娘子离京了,走得倒是隐蔽,他们昨儿半夜才发现的。”

银霜轻笑:“她就算走了,也不会走干净的。”

马车颠簸地行走在山道上,齐江月掀起帘子往下看,还能看到越来越远的长安城。八水绕长安,三山成龙脉,长安城聚龙虎之气,龙虎之气即为天子之气,天子之气,当建天子之都。

她自小听父亲言说,太祖皇帝文韬武略,振长策而御宇内,履至尊而制**,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明州城内云台拜将,三战定天下大势,后主禅让,山河易主,画图麒麟阁,入朝明光宫。她小时入京,也见长安锦绣,烈火烹油;此番入京,仍见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那时父亲面上的神情,总是带着几分傲然。年轻时金戈铁马踏遍一十四洲,他知中原男儿的文骨与血气,在北府军中,他亦是这般教导年轻的儿郎。

然世事流转,数十年翻覆间终是有所不同。齐江月松开手,帘子散下,隔开她与长安城。生平第一次,她动摇自己的选择,若除宦党,当靠君王之力,然如今……

半月后,她回到青州城。正是日暮时分,天光渐暗,城墙上挂起牛皮风灯,干燥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吩咐随从驱车回府,自己带着阿满,打马直往北府军中去了。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地,天际线冻着葡萄一般的紫,连天空都带着长安城没有的透彻。齐江月打马飞奔在前,闷闷不乐在刹那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阿满在后边高声叫她慢一些。

她勒住马儿,立在土丘之上,回头看着阿满笑。待阿满赶到她身边,她笑道:“你如何跑不过我?”

阿满亦笑:“您许久未骑,我是担心罢了。”

“你便与我比比如何?”齐江月拢了一把散在脸边的碎发。

“我若赢了,便要姑娘做的荷包。”

齐江月笑道:“我若赢了呢?”

“我便每日都与姑娘折花去,再不懒起。”

二人同时向军中飞驰而去,马儿高高扬蹄,踏月穿风,一切都跟着明朗开阔起来,年少时的心性大抵如此,迎清风明月阔步而去,似乎世间的一切,都不过俯拾即可得之。

阿满先她一步,朗声道:“承让了。”

齐江月笑道:“不敢,我早知跑不过你的。”

军士牵了二人的马去,阿满先往营房中去预备,齐江月便向中帐去了。门外卒子远远地看见她,便转身向营中跑去,待她到时,只见父亲正笑呵呵地在门前等她。

“爹爹。”齐江月笑着跑过去。

齐渊带她进门,帐中烧着火,一股暖气铺面而来。齐渊在灯下细细看她,道:“长安养人,你去这一趟,气色倒不如在青州的好。”

齐江月笑道:“爹爹又是混说,我才去多久,就能看出来了!”

齐渊道:“你是我闺女,我怎么看不出来?”

“爹爹身上好些了?”

“那是自然。”齐渊颇为自得,“一点小伤小病罢了,如今都大好了。”

齐江月心中一酸,父亲再如何了得,如今年纪也不轻了,所谓的小伤小病,这些年可没少折磨他。

齐渊将一碗热腾腾的汤递给她:“算算日子,就知你今日该来,特意煮下的,喝了去去寒气。”

齐江月慢慢用汤匙舀着吃:“哥哥不在,又去巡视了么?”

齐渊道:“不错,正该他的班,待会儿便回来了。”

他等着女儿吃完汤,方开口道:“阿月,你此次进京,可做了什么事?”

齐江月心下不安。笑道:“女儿能做什么事。”

齐渊“哼”了一声:“普度寺的事儿,你也一点不知?自小学的书道,你竟用在这上头了。”

齐江月眼见得瞒不过,只得道:“定是天青阁的人向爹爹多嘴。”

齐渊叹道:“长安是龙潭虎穴一样的地方,你又是个有心气的,为父担心你吃了亏了。”

齐江月的眼圈不觉红了,强笑道:“爹爹放心,没人敢让我吃亏的。”

齐渊道:“我只想着你早些回来,至于旁的事儿,有我与你兄长,你都不必操心。那朝堂如何,天下如何,都是刀尖上添血的事儿,你一个女儿家,只管干干净净,安乐快活这一辈子,你爱琴棋书画,游山玩水的,爹都随你,只别掺和进浑水里。”

齐江月有些忍不住,她站起身走到父亲身后,替他捏肩,趁着父亲没回头看她,将眼眶中的泪水都咽回去,开口却有些打颤:“好,我都听爹爹的还不行嘛。”

外头传来声响,只见一人浑身甲胄,提着一把刀进来,带进外头湿重的寒汽。他对齐渊一礼,抬头对齐江月笑道:“这不是齐二娘子么?”

“你可莫要说话了。”齐江月嗔怪地看他一眼,上前帮他将头盔卸下,“这样沉,你戴着累不累?”

齐玠笑道:“怕什么,哪有那么娇气的。爹,明日我可否陪阿月回家一日?”

齐渊倒是答应得爽快:“去罢。”

齐玠低声对妹妹道:“为着你与珩儿的事,阿爹倒是答应得爽快,否则可是百般不情愿我告假。”

次日一早,齐氏兄妹便都回到武安侯府,只见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欢欢喜喜在门首等着,齐珩站在当中,见阿满下马,兄姐从车上下来,便伸手一挥,两边的仆役拉动绳子,那竹篮翻过底来,花瓣纷纷洒落下来,落得众人满身皆是。

齐玠哪里想到这一出,正要打趣弟弟,一只篮子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掉落下来,好巧不巧倒扣在他头上。

众人都屏了声,转瞬又哈哈笑起来,七手八脚替世子将篮子取下,齐玠大喊了一句齐珩,却见小弟早拉着姐姐往家中跑了老远,还不忘回头冲他扮鬼脸作耍。

“成日家书不读,武不练;文不成,武不就,就知道整些花活儿,像什么样子……”齐玠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指指点点,啰啰嗦嗦,一伸手就在桌上翻了一阵,“一手的臭字,还敢和先生顶撞,你是嫌这月爹与我太忙,没空教育你……”

齐江月牵着弟弟,在一边忍不住要笑,齐玠板着脸喝道:“肃静,雅正!”

齐珩小声嘀咕:“一刻钟了……”

齐玠偏偏耳朵尖:“你说什么?”

齐江月笑道:“我饿了。”

齐玠伸出手指点点齐珩:“咱们先去吃饭,再淘气不念书,可仔细你的皮。”

嬷嬷在外听见,走进门笑道:“今日小公子还让厨房备了暖锅,就在远烟湖边的暖阁里。”

齐玠与齐江月相视一笑,他顺手揉一把弟弟的发顶,将手搭在他肩上,仨人一同向园中去。正是冬将尽,春将来之时,园中的满条金悄无声息地绽出一点点小花,不远处一片梅林,正是一阵清雨过后,空气中杂着新鲜的泥土气味,清冽入肺腑,风度暗香,池中浅水映疏影,衬着清远淡墨的天,愈发清奇疏朗。

齐江月就住在园中,齐玠曾打趣她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比谁都精明,将家中的清净地块都占了去。

仨人边吃边说着话,谈起昨夜回到北府的事儿,齐玠笑道:“你也是聪明人,怎会信是天青阁与父亲说的!”

齐江月道:“我亦觉得不对,她们怎会随便就将我的事告诉父亲?可我实在想不出是谁。”

齐玠道:“是太子殿下。”

齐江月差点儿将口中的茶喷出来:“什么?”

“是太子殿下寄信与父亲说了此事,让父亲好生管教你。父亲自然不会怪你,他只担心你不知深浅,在长安吃亏。”

齐江月自然是知道的,昨夜父亲一句责备的话也无,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担心。她虽有心气,此前却从未涉足庙堂纷争,天下朝局,亦不过旁观而已,何曾参与其中。

让齐江月疑惑的是,为何太子会与北府有了交集?

齐玠道:“你不知道,先帝在世时曾对爹爹说,康王世子虽尚年幼,然有日月之表,逸群之才,稳重机巧,殊好文学,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定能博通经史,成大器也。”

齐江月未及斟茶便放下茶壶,向前略一倾身子:“康王世子……当朝东宫?”

齐玠点点头:“你可知太子殿下名讳何来?先帝于明州起兵,是以认为明州乃龙兴之地,故以其名之。”

齐江月却坐不住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先帝属意当朝东宫,还交代过父亲?可既然如此,先帝为何不肯立储?”

齐玠道:“当初淮南王在洛阳拥兵,为的就是拥立皇三子为太子。先帝尚需利用淮南王制衡东乡侯,是以未定东宫。岂料后来突发急症……”

接下去的故事齐江月很熟悉,太祖皇帝崩逝后,诸子相争于宣化门,淮南王起兵进京,却被河东节度使陈宣击溃,康王又笼络刘瑜,于是大势定矣。而陈宣的女儿陈灵,正是康王妃,即后来的陈皇后,当今太子的生母,后被冤枉致死,谥号成德。

成德皇后薨后,仁宣皇帝欲废太子,陈宣举兵进京,却被人泄露军情机密,继而中计,被围攻于宣政殿前,乱箭射死。后太子转靠刘瑜,东宫方得以保全。那时边关不宁,胡人屡屡进犯,齐氏无暇东顾。

齐江月自是带上几分嘲讽的笑意:“关陇齐氏,与东宫一党?”

齐玠却哂笑:“你记住,关陇齐氏无党无派。只不过先帝闲谈时曾亲口告诉过父亲,言太子若非君王,亦当卿相,秉政柱国,不可废之。先帝的意思,父亲怎会违背?”

齐江月不由得哂笑一声:“君王卿相,当以天下为己任,可如今的东宫,并非如此。再者,为何这么多年,父亲从未派兵清君侧?刘瑜的势力,早已不安于内廷,从他的封地梁州开始,宦党与各地藩镇、节度使沆瀣一气,谋取私利。若要动其根本,其中艰难险阻可想而知,若是君王贤明,臣工自该肝脑涂地。”

听她首末两句,齐玠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话?东宫当年也是迫不得已!”

齐江月冷笑道:“哥哥的意思,是当朝东宫,学那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这些年,刘瑜欺压百姓,逼迫群臣,他杀了那么多的人,你以为,太子的手是干净的么?”

齐玠不语半晌,长叹一声:“阿月,这世上干净之人,又有几何呢?若如你说,竟是要圣人出世,方可为君了。”

齐江月轻拢着袖子,慢慢替他续一盏茶:“守道便好,何必圣人?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君不守道,厥灾烧宫。”

齐珩默默地听他们说完,他回身向外,道:“下雨了。”

果然,外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天空是烟灰色,湖水和着雨雾与天际相连,烟雨画桥,看不真切。

齐江月怔怔地望了一回,对齐玠道:“你信中说,藏了雪水等我回来煮茶,怎么一盏也看不见?”

齐玠撇撇嘴:“我知你是惦记我的东西呢。我好容易才收了一小坛藏着,一点都没动过,就埋在那第三棵梅树下,明日去取。”

齐江月笑道:“哥哥信上大方,实则却是小气!明日我择了梅花,与你们做梅花馅儿的酥饼可好?”

齐玠喜道:“那敢情好,明日我暂且不回去,就与你一处。”

齐珩道:“你们耍,我却要上学去。”

齐江月笑着捏捏他的脸:“明日你散学了,我接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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