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从宫殿外走回来的是墨兰,萧令妩忆起明日及笄墨兰应该是对外交接确认事宜刚回来。
“怎么不换身衣服再出门?”墨兰嗔怪地看了眼墨梅,随即规规矩矩向萧令妩行礼,神色如常。
萧令妩睫羽微垂,淡淡扫过她一眼,温声道:“不妨事,刚醒惊了梦魇,心绪不宁,正要去长春宫陪皇祖母用膳。”
她扶上墨兰的胳膊,后者十分有眼色地搀扶着她。
“走吧墨梅,明天及笄不太好意思打扰母皇,只能叨扰皇祖母。”
一路上墨兰向萧令妩汇报着明天的安排,墨梅在一边时不时插入几句关于明天梳妆发饰的打算。
萧令妩含笑听着,指尖轻叩,将一路经过的宫人面孔、侍卫站位一一记在心里。
“就放心交给我吧殿下!”
墨梅说起梳妆的事便格外雀跃,比划着发簪该插哪一侧。萧令妩看着她的笑脸,指尖在袖下微不可察地收紧——
前世墨梅的下场,她不愿意现在就想起来。
而面上笑意未减半分。
回殿换了身绣海棠锦纹的正宫服,萧令妩随口吩咐宫人去长春宫通传,称要陪皇祖母用午膳。
但是临走的时候墨兰却说让小厨房备上一些点心,萧令妩脚步微顿,掩去眸底一丝暗色,未置可否。
她想起前世萧楚成登基后,墨兰便不知所踪,是死是活全无音讯,由不得她不多疑。
如今墨兰执意备点心的模样,落在萧令妩眼里,又添一分疑虑。
只是眼下她不能露半分声色。
墨梅和墨兰两人一人一边跟着萧令妩在走廊上走着。
行至廊道拐角,檐角忽有碎瓦簌簌滑落。
萧令妩先闻得声响,足尖微顿。
与此同时墨兰也察觉了,她下意识伸手护住萧令妩往后带了半步:“殿下小心!”
几乎同一瞬,前面的墨梅一脚踩上碎瓦砾,身子一歪摔倒在地。她仰面望着檐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眼一闭便晕了过去。
“墨梅!”
萧令妩心头一紧——墨梅素来稳妥,今日失足,委实蹊跷。她看向墨兰——后者脸色发白,眸中惊愕不似作伪,全然不像事先知情的样子。
就在这时,鼻尖一缕极淡的甜腥气钻入鼻腔,微不可察。
不是花香,也不是廊间惯用的熏香。
碎瓦是假,药香是真,不过是有心人布的障眼法。
——这是冲她来的。
她身子微晃,脸上泛出恰到好处的苍白,声音也带上了慌乱。
墨兰松开她时,她踉跄了半步,随即挣开对方的手。
“来人——招太医!”
“殿下,奴婢刚刚多有得罪。”
萧令妩挥了挥手。
这般蓄意暗算,前世从未有过,对手已然提前动了手。
越是阻止她,她越要去。
萧令妩抚着胸口,眉眼间染着浅淡惊惶,语气柔得像棉花,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
“你留在这守着墨梅,寸步不离,等太医来。”
她顿了顿,抬眸看着墨兰,声音很轻:“若是人出了半点差错,本宫唯你是问。”
——前世墨兰莫名消失,今日又恰逢其会救下自己,她不得不防。
她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襟,语气平静下来:
“本宫已经让人通知皇祖母一起用膳,如今出了这档事——长春宫,本宫更非去不可。”
她抬眸,眼底藏着锐色,语气依旧温顺:
“去传墨竹回来,她懂医理,让她查清楚这药香来路。再去禀报母皇,就说本宫在廊间遇了险,先去长春宫,请太医到长春宫来。”
她指尖轻捻袖角,语声轻软,眼底却一寸寸冷下来:
“晨起昏沉,此刻又遇险——这宫里,怕是有人不想让本宫顺顺利利去见皇祖母。”
墨兰不再多言,低头行礼,萧令妩大步迈出宫殿。
长乐宫到长春宫,隔一片皇祖父为皇祖母植下的竹林,穿过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烈了,竹影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她走得很快。
忽然,竹间风影微动,一道娇柔身影拦在身前,正是六皇女萧甜。
“三皇姐。”
她声线软绵,笑意盈盈,目光却不着痕迹扫过萧令妩周身,似在打量她为何仓促出行。
萧令妩抬眸,面上笑意温和平淡,指尖轻叩袖角,将前世血债尽数压于眼底——
萧甜父族唐氏暗通北蛮,国破之日引狼入室。
此人与萧楚成并非一党,却同样见不得她好。
“六妹。”
她淡淡应着,语气疏淡却不失礼数,半步未停。
萧甜侧身拦得更近些:“三皇姐行色匆匆,是要往长春宫去看皇祖母?”
萧令妩睫羽微抬,笑意浅淡:“六妹刚从长春宫来?瞧着心情不错。”
萧甜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柔声道:“是呢,只是皇祖母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这会儿怕是正歇着,三皇姐此刻过去,怕是要叨扰静养。”
萧令妩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从萧甜面上缓缓滑过,落在她袖口——那里沾着一星极淡的灰褐色粉末,被竹影遮着,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她温然一笑:“六妹刚从皇祖母殿里出来,衣裳上还带着药香,怎么就笃定她老人家正歇着、不便见人了?”
萧甜脸色微僵,指尖攥紧袖角:“妹妹只是担心皇祖母操劳,并无他意……”
“本宫知道六妹心善。”萧令妩打断她,笑意不达眼底,“只是皇祖母的身子,自有长春宫的人伺候,六妹倒是比太医了解得更清楚。”
张嬷嬷已率人赶来,躬身行礼。
萧令妩微微颔首,侧眸看向萧甜,温声道:“看来,是六妹记错了。”
萧甜脸色彻底白了,再装不出娇柔模样,勉强福身:“是妹妹唐突了,三皇姐请便。”
说罢狼狈转身,快步离去。
萧甜的身影消失在竹径尽头,张嬷嬷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三殿下,请随老身来。”
萧令妩跟上她的脚步。
竹林深处传来几声鸟鸣,日头透过竹叶筛下来,在青石径上晃成碎金。
走出一小段,张嬷嬷忽然放缓了步子,侧过身来,声音压得极低:
“三殿下,太皇太后近日精神头不大好,太医说需静养,不宜劳神。等会儿见了面,您千万顺着她说,莫要让她老人家情绪波动太大。”
萧令妩神色一凝,颔首应下,随即恢复如常,指节在袖中无声蜷起,温声道:“嬷嬷放心,本宫有分寸。”
她前世来长春宫请安的次数不算少,可从没有哪次嬷嬷在路上就提前叮嘱——这不是寻常的静养提醒,更像是事先打预防针。
皇祖母的身子,竟已糟到这般地步?
——前世此时记忆混沌,唯余次日噩耗刻骨铭心。
穿过竹林尽头的月洞门,长春宫的院墙便到了。
比起长乐宫的明艳开阔,长春宫多了几分老旧的沉静,墙头上爬着苍绿的青苔,几株老槐遮去了大半天光。
还未进院门,一股药味便扑面而来。
比记忆中的药味浓得多。
前世来请安时也有药味——祖母年纪大了,常年服药调理,不是什么稀奇事。可那时的药味是若有若无的,飘在空气里,混在檀香和茶香之间,不注意根本闻不到。
不像现在,还没跨进门槛,苦得她舌尖都发涩。
是前世她从未留意过,还是这一世本就不同?
张嬷嬷在前头引路,推开正殿的隔扇门。药味更浓了,殿内光线昏暗,窗上的纱帘都放了下来,只在东边留了一条缝,透进一线日光,落在乌木案几上,照出半盏残茶。
案上搁着几卷经书,香炉里焚的不是祖母素日用的檀香,而是一味安神的药香,闻着发沉。
“殿下请在此稍候,老身去通传。”张嬷嬷福了一礼,转身进了内殿。
萧令妩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世的长春宫,不是这样的。
总有嬷嬷们来来往往,总有茶香和檀香,祖母总坐在临窗的榻上,膝上搭一条薄毯,手里捻着佛珠,远远看见她来了便会先笑。
而现在,这殿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小时候她总往这儿跑。
皇祖母住在长春宫,母皇忙朝政,她便趴在皇祖母膝上,看皇祖母批那些总也批不完的折子。
有一回她指着折子上一个字问是什么,皇祖母便握着她的手,在空白奏章背面一笔一画写了个“天”字。写完又写了一个“下”字。
“这两个字,”皇祖母把笔搁回笔山,将她往膝上托了托,“将来你要担得起。”
她那时不懂,只觉得皇祖母身上的檀香味好闻,掌心又暖又稳。
后来年岁渐长,她从宫人口中零星听来一些旧事——说太皇太后当年力排众议,在朝堂上开了女子继位的先河,手段雷霆,半分不让。
她去问皇祖母,皇祖母正在佛堂前捻香,听了她的问,香也不插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这条路是我开的头,你母亲接着走,将来轮到你来走稳。”
那时候她还小,应得清脆,说孙女一定走得稳稳当当。
皇祖母笑了,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佛珠在指间慢慢转。
幼时倚膝听教、女子承统的嘱托犹在耳畔,转瞬已是隔世。
殿内的药味涌上来,苦得她舌根发紧。她站在昏暗的外殿里,想起前世倒在南城泥沼中的那一刻——她不只丢了自己的命,也丢了皇祖母交到她手里的这条路。
内殿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接着是张嬷嬷压得低低的话语声。
片刻后,帘子被掀开,张嬷嬷走出来,冲她点点头:“太皇太后请殿下进去。”
萧令妩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内殿。
内殿的光线比外间更暗,床帐半垂。榻上靠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容慈和,却比记忆中瘦了太多,颧骨微微凸出,眼窝陷进去,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
见到萧令妩进来,她眼里总算亮了些许,拍了拍榻边,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令妩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看看。”
萧令妩上前两步,在榻边坐下,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枯瘦,微凉,指节间的佛珠硌着她的掌心。
“皇祖母。”
她笑着唤了一声,声音平稳,喉间却发紧。
皇祖母端详着她的脸,片刻后微微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全然出乎她意料的话:
“这些日子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往我这儿来。今儿一早楚成来问安,那会儿我还没醒,人就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便走了。睡醒了又是萧甜来看望,没坐一盏茶的功夫便走了。这会儿你也遣人传话,说要过来陪我用膳。”
皇祖母说者无意,萧令妩面上不动声色,握着祖母的手却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一昼间,三人轮番登场。
萧楚成先来长春宫,再去长乐宫拦她。
萧甜从长春宫出来,又在竹林堵她。
廊间那片碎瓦,那缕药香——是第三手,冲的不是祖母,是她。
三件事归拢一处,指向同一个目的:今日不许任何人单独留在长春宫。
萧令妩垂眸,指腹摩挲着祖母腕间的佛珠,眸色沉了下去。
老人轻拍她的手背,语声疲惫却慈爱:“怎么今儿想起过来了?萧甜还跟我说,明日你及笄,正该忙着准备呢,怕是没工夫来。”
萧令妩睫羽微垂,颊边笑意愈温:
“孙女是祖母带大的。”
皇祖母的手微微一颤。
她抬眼,手心还贴着祖母的掌心,那上面传来微凉的体温和佛珠的硌痕。
眸底覆了层寒雾。
“只要祖母,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
皇祖母的手停在她的手背上,沉默了。
殿内一时只剩漏刻滴水的声音。萧令妩没有抬头,依旧贴着祖母微凉的手心——她感觉到祖母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年老的那种抖,而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在掌心里闷着。
半晌,皇祖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语气却变了。不再是方才对着小孙女那般慈爱温软,而是另一种——萧令妩认得这个声音。小时候皇祖母在佛堂前对她说“这条路是我开的头”时,用的就是这种语气。
“有件事,本想等你及笄之后再办。”皇祖母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缓缓说道,“如今看来,还是早些交到你手里,祖母才睡得安稳。”
说完,皇祖母微微侧过头,朝殿内屏风后唤了一声:“烬。”
屏风后的阴影动了。
那之前,萧令妩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里有一个人。殿内光线本就昏暗,那道影子与屏风的墨色几乎融为一体,直到他从暗处走出来,才让人惊觉那道墨色原是一个人的身形——不是从门外进来,而是本就“在”。
一身玄衣,身形修长,面容隐在暗处,只能看见线条极利落的下颌和一双沉默的眼。
几乎没有脚步声。他走到榻前三尺外,单膝跪地,垂眸行礼,声音低而清,像刀刃轻擦过水面的冷。
“属下烬,从今日起听殿下调遣。”
萧令妩眸光微凝,落在玄衣身影上,半晌未移。
“烬。”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接了那个字。
前世也有一个叫“烬”的暗卫。
是在及笄宴散之后才来的——皇祖母的命令,比现在晚了一天。
她垂下眼,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前世,他护她从京城一路南下,直至南城。最后她倒在泥里,他伏在她身前,剑伤遍体,十指握剑却再也抬不起来。
“令妩。”皇祖母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
她转头,对上祖母那双深深的眼睛。祖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往烬的方向推了推。
“祖母能替你挡的,越来越少了。”祖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交代,“往后让他来挡。”
皇祖母说完这句话,往锦被上靠了靠,眉间露出些许倦色。
萧令妩站起身,向祖母行了一礼,语气恢复了来时的温顺:“祖母好生歇着,孙女明日及笄过后,再来陪祖母说话。”
皇祖母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目送她。
萧令妩走出内殿,烬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三步的距离。张嬷嬷送她至正殿门口,她停下脚步侧身道了一句“皇祖母有劳嬷嬷费心”,张嬷嬷福身说不必挂怀。
殿外竹林间,只剩她和烬两人。日头已有些偏西,在竹径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走出一段路,确保长春宫已在身后,她方才缓缓开口。
“方才皇祖母说,你是暗阁的人。以前负责什么?”
烬垂眸,语气平直:“属下是暗阁中,专责刺杀与情报的最高督察,代号‘烬’。”
“暗阁由太皇太后创立,独立于内阁,直属于天子。”
“从今往后,”他微微抬眼,“属下生死,暗阁掌权,皆归殿下号令。”
萧令妩脚步未停,竹影在她面上明灭交替。
走出一段,她忽然开口,语调仍是温温的,内容却半分不温:
“第一件事。今日我宫殿廊间那片碎瓦是谁放的,地上墨梅昏迷是怎么回事——查清楚,不许惊动任何人。”
烬垂眸:“是。”
“第二件。”她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竹叶的影子落在他肩上,那张隐在暗处的脸依旧看不清,但她知道他在听。
“方才祖母说,今早萧楚成来过。你一直守在殿里,他进殿之前之后,殿中可有人动过熏香、药碗、茶盏——任何东西?”
烬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调取记忆,随即道:
“有。他走后,太皇太后的药碗被换过位置。原本在案几东侧,属下记得很清楚。”
萧令妩的步子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竹林深处很静,只有风过竹梢的簌簌声。
男主登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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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赴长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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