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她脑子里划过的不是疑惑,是前世。
祖母崩逝后,太医给出的说法是“年老体衰,药石罔效”。
没有人提过药碗有没有换过位置。
“换过的药碗,还在吗。”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
“已由专人收走清洗。药渣尚存,属下方才已命暗阁中人截留。”
她立在竹荫间,抬眸定定看向他。
竹林深处很静,她看着面前这个一身玄衣的暗卫,忽然问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问题。
“这些事,萧楚成来长春宫探病换碗,廊间有人动手脚,你没有向皇祖母禀报?”
烬沉默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抬起眼,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竹影里看不清情绪,但他的声音很稳,没有波动的稳。
“禀报了。”他顿了顿,“太皇太后听后,没有任何反应。”
萧令妩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紧。
她站在竹荫下,手心冰凉。
——没有任何反应。
半晌,她压住了呼吸,在心底闭了闭眼,把翻涌的酸涩一寸一寸按回胸腔里。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寒雾已经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的平静。
“第三件事。”她说,“从今日起,暗阁分三线:一线继续护着长春宫,有任何风吹草动,先报我,不必再劳烦祖母。二线盯住萧楚成的起居出入,每日见他的人、经他手的物,全记下来。三线——查萧甜父族唐家,所有往来信件。尤其查一查有没有北边来的东西。”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像是在交代明日及笄礼上该用什么茶。烬却听出了那个词的分量——北边。
大雍的北边,是北蛮。
“属下明白。”
“还有。”她重新抬步往前走,“从今日起,你不再隐于暗处,我要你——”
她脚步未停,声音落在他身前。
“入本宫殿前为侍。”
烬的步子顿了一瞬。
暗阁中人,尤其是他这种位置的暗卫,从不入明。
入明意味着暴露身份、暴露面孔,意味着从一把藏在袖中的刀变成一把悬在所有人眼前的剑。她在他迟疑的那一瞬侧过头,日影从竹叶间漏下来,照见了她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
烬抬起眼。
少女立在竹影光斑之间,一身海棠锦纹的正宫服,面容温软,语气轻和,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他单膝落地,剑柄轻磕地面,声音比方才更低,更短,更稳。
“属下,领命。”
萧令妩没有回头。
竹林尽头已能看见长乐宫的飞檐。她加快了步子,太阳穴突突地跳,从今日睁开眼到现在她还没有坐下来喝过一口水,但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墨竹该回来了。
踏入长乐宫偏殿时,墨竹已等在廊下,身旁搁着一只黑漆木匣,显然刚从太医院赶回。她一身青灰医女袍,面上波澜不惊,见到萧令妩,先规矩行礼,随即递上一块叠得齐整的素绢。
“殿下,您让人送来的东西验过了。”
萧令妩接过素绢,展开。绢上残留着些许灰色粉末,是她方才在廊间暗自从地上刮下来的碎瓦灰,混着地上蹭到的残香。
墨竹办事极利落,不到两个时辰已出了结果。
“廊间泥土中掺有牵机散残末,墨梅跌倒在地时不慎吸引些许。此香由北蛮传入,本用于猎物麻醉,性烈但挥发极快,成年男子吸入不足以致命,顶多头晕目眩。但对体弱女子——”墨竹顿了顿,“可致昏迷、惊悸、四肢麻痹。若是殿下不慎吸入今日只怕……”
惊悸,急症。
若是明日及笄礼上发作,外人看来,便是一场急病。
——这不是刺杀,这是废储。
萧令妩把素绢折好,收回袖中。
她压平了嘴角,吩咐墨竹备好笔墨,将验香结果写成医案备案,原件留好,再抄一份隐去毒理细节。
墨竹点头应下,转身入内准备。
片刻后,墨兰也回来了。
墨梅已醒,被安置在偏殿静养,太医来看过,说只是吸了些迷烟歇一日便好。
墨兰守在榻边直到太医离开,此刻回正殿复命,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她走到萧令妩跟前,恭恭敬敬跪下。
“殿下,墨梅已无大碍。奴婢今日在廊间多有得罪,请殿下降罪。”
萧令妩坐在窗下,正接过墨竹递来的茶盏,闻言低头看她。
墨兰跪得端正,脊背绷得很直,脸上没有委屈也没有辩解,一脸等着她发落的表情。
她想起前世墨兰在萧楚成登基后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尸骨都没找到。
是所有背叛者都能善终,还是有些人沉默地死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她前世到死都没能分清。
这一世,她不想冤枉任何人,也不想放过任何人。
她将茶盏搁下,起身走到墨兰跟前虚扶了一把,力道很轻,语气也柔,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下属。
“今日廊间之事,本宫心里有数。你护主有功,不必跪着说话。”
墨兰抬起头,眼眶微红。
萧令妩收回手,声音仍旧温温的,像在唠家常。
“只是宫里人多眼杂,今日是你,明日未必。本宫只信眼睛看到的。你且安分当差,来日及笄礼,少不了你的赏赐。”
墨兰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起身退到一旁。
萧令妩重新端起茶盏,正要送到唇边,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皇后身边掌事内监到了。
来的是母皇身边的老人高全,进门先给萧令妩请安,随即道明来意:女皇听闻三殿下今日廊间遇险,又惊又怒,特遣他来问安,并请殿下得空去紫宸宫一趟。
萧令妩放下茶盏,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感激,语气柔顺极了。
“有劳高公公走一趟。请回母皇,儿臣无碍,只是晨起有些昏沉,又在廊间惊了一场,太医来看过了,说不妨事。待歇过这一阵,晚些便去向母皇请安。”
高全连声应着,正要告退,萧令妩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随口添了一句:“对了,今日本想去长春宫陪皇祖母用膳,不巧正碰上大皇兄和六皇妹也去请安——皇祖母近日精神不大好,太医说要静养,想来是大家都惦记着祖母身子,才赶着去看望。你替我跟母皇说一声,明日及笄礼后,我去长春宫陪祖母说话。”
高全躬身记下,倒退着出了殿门。
萧令妩目送他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知道,这些话最晚今晚就会传回子辰宫。
母皇会派人去长春宫探视,会加派人手看护,会盯着那些“赶着去看望”的人是谁,还会在明日及笄礼上多留一层防备。
她不用自己去诉苦,也不用自己去讨恩典。
她只是往池子里丢了一颗石子,涟漪会替她做功。
她垂眸抿了口茶,嘴角的弧度淡得失了温度。
窗外天色已沉。
及笄礼的灯火明日便会燃起,这一夜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安静。
而她现在要等的,是竹林之后,烬回来时说的第一句话。
深夜。
长乐宫灯火已熄,只余寝殿内一盏纱灯,光晕昏昏,映在萧令妩翻开的书页上。
她没在看。
窗外一声极轻的叩响,她搁下书,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烬从檐上翻身而下,无声落地,隔着窗棂单膝跪在廊下阴影中。月光只照到他的肩,照不到他的脸。
“殿下,三件事。”他声音压得极低。
“第一件。已查到。廊间碎瓦由负责西廊洒扫的内侍提前一刻放置,瓦片并非廊檐原瓦,纹路不合。此人三个时辰前已离宫,去向正在追查。迷香来源初步锁定太医院药库,分量与登记簿不符,有人擅取了牵机散。”
“第二件。您走后一个时辰,萧楚成的人往长春宫送了一盒新茶。殿内太医已按常规验过,无毒。但——属下截留了一小撮。茶是干净茶,熏香不是。茶叶上熏过蚀心草的烟。热水一冲,毒素便会析出。分量极微,属下趁夜请墨竹姑娘验了,她确认与太皇太后药渣中检出的是同一味——蚀心草。长期服用,死状与寿终正寝无异。”
蚀心草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膜。
那种生于北地苦寒沼泽的药,微量入汤无色无味。她在南城逃亡路上,曾听随行的老医官提过一味毒,说京中有贵人善用此物,专针对年老体弱者,日积月累,死状与寿终正寝无异。
前世祖母阖然长逝的模样,与这蚀心草之毒,分毫不差。
无毒的毒,无伤的伤。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寿终正寝。
“第三件。”烬的声音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萧甜父族唐家上月末收到北边来信,信使由边关入京。信已焚,但灰烬中检出北蛮军用密蜡封痕。属下正在追查寄信之人。”
一片寂静。
萧令妩站在窗前,月光从她肩头擦过,落在身后地面,她面上没有表情,手指却慢慢捏紧了窗棂。
片刻后,她低声笑了。
她的皇祖母是第一任女君,一手定江山,一手扶女脉,如今却成了棋盘上那枚最不该被动的棋。
她抬起眼。
“及笄礼,”她说,“该算账了。”
无奖竞猜凶手是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蚀心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