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寻常事

486.

小区附近有一家老字号小馆子,营业到凌晨。

四个人在窗边坐了一桌,窗外城市的夜景已经暗淡了。偶有行人和电动车经过。

温冕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柴意乡。

温冕:“真的假的?”

温冕:“......你们别骗我。”

柴意乡:“有意见直接说。”

温冕:“我不是有意见,我......需要一点时间理解。”

柴意乡把菜单推过去:“理解之前先点菜。”

他们两个......他们三个,从初中就认识了。虽然柴意乡并不怎么认识初中隔壁班的朱明。

温冕和柴意乡一起打游戏,一起跑步,一起写作业。柴意乡不喜欢说话,总是冷着一张脸。温冕以为他是个喜欢以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的顺直理工男,还担心他找不到对象。

温冕摇头晃脑,开了瓶啤酒,站起身:“来,敬师娘一杯!”

“滚。”柴意乡面不改色。

“师娘太坏了。”

“师娘,你弯得好彻底啊。”

朱明和温冕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柴意乡:“我上班很累,你们闭嘴行不行。”

487.

柴意乡上班真的很累。

他没有对周围人说,但有时会心悸,头痛,记忆力也下降了。

大年三十,凌晨两点,他又突然接到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叫Chris起来处理外部接口。

柴意乡挂断电话,躺在床上气得不行,本来想破口大骂,展现超绝素质。但江周在身边睡着,柴意乡怕吵醒他,把一肚子气硬憋了回去。

然后翻身起来,穿着睡衣走进客厅,打开电脑开始加班。

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江周起床后,看见柴意乡趴在电脑前睡着了。他还穿着睡衣,一件羽绒服盖在肩上,头发乱糟糟的。旁边放着一杯瓶装咖啡,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饼干。

客厅开着暖空调,吹得空气干涩。子涵卧在兔笼里安睡。

江周轻轻走过去,把羽绒服搭好,盖在他肩上。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柴意乡揉揉眼睛:“......几点了?”

“八点半。”

柴意乡头抬起来,又埋回去:“我再趴一会。”

“去床上躺着睡吧。”

“......睡不着了。”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今天还上班吗?”

“不去公司,但是oncall,”柴意乡又打开电脑,“就是待命,有事情随时处理。”

江周看着他眼底的青黑,无话可说。他伸手抱了抱柴意乡,听见柴意乡闷闷地打了个哈欠:“抱一下就有力气了......”

“......嗯。”

489.

除夕傍晚,江周跟着柴意乡回了家。

柴家在省人医附近,离他们两人的房子不远。柴意乡告诉他,其实我爸妈还挺好说话的,我爸喜欢喝酒,以前家里没人陪他喝,如果你想喝了他肯定高兴——当然了,不要喝太多,他灌你酒你别听。

江周穿了一件立领白色大衣,颈上系一条红色围巾,身形挺拔好看,平眉舒朗,星目含春。他左手拎着灵芝孢子粉,右手提一瓶茅台。

柴意乡把手揣在衣兜里,边笑边敲门:“老师,你穿得好正式。”

“那我该穿什么?”

“我觉得,”柴意乡脑子转了转,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应该穿那件我买的......”

江周的脸突然红了。

是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丝质睡衣,柴意乡去年买的,他只穿过一次,后来就塞在衣柜最里面,死活不肯再拿出来。

“柴意乡!”

柴意乡挑眉笑了两声,把敲门的手收回来。

——开门的是程彩芳。

490.

程彩芳一愣。

她儿子穿着黑色一身阿迪达斯,戴黑框眼镜,狼尾扫在颈间,单肩背着电脑包。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白大衣红围巾,俊秀温文,手里提着礼品。

回忆与当下重叠,程彩芳想起高二那年家长会,她站在走廊里,随便抓了个人问陈小波在哪里。那个人转过身来,一身白衬衫,五官清朗,说话得体,让她颇有好感。那时候她想,要是家里是个女儿,就该找个这样的女婿。

没想到儿子把人领回来了。

“阿姨好,打扰了,”他笑道,把礼品递给程彩芳,“这是一点心意。”

程彩芳接过东西,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看:“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

“你们快坐,”她回头一望,“人来了!”

柴斌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从厨房里探头出来。

491.

客厅里开着空调,电视在放春晚前的特别节目。柴斌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擦了擦汗,伸出手:“江老师好。”

江周和他握了手:“叔叔好,您叫我小江就行。”

柴斌还是难以接受面前的情景,尴尬地笑了笑,眼睛一转,却忽地看见桌上的茅台。白瓷瓶身,红标签,晾在客厅的顶灯下,漂亮得很。

于是双眼一亮:“小江,你带的?”

江周点头:“第一次来,不知道带什么合适,听意乡说叔叔喜欢喝酒,就带了这个。”

柴斌抬起来仔细端详:“哎呀,这个好!今晚喝?”

“本来就是给叔叔带的,”江周笑了笑,“您随意。”

程彩芳冷笑:“平时家里没人陪他喝酒,我不喝,柴意乡不喝。他上年纪了也喝不得太多,只有去网上搜视频看别人喝大酒。”

“孩子他妈,这些少说,”柴斌把茅台放回桌上,“小江,你喝不喝?”

江周笑道:“喝。”

柴斌喜笑颜开,立马把酒瓶开了,醇厚的香气散出来。柴意乡立刻带着电脑准备回房间。

“哎,你跑什么,”柴斌把他拉住,“陪我们喝。”

“我不喝。我半夜还要起来改代码。”

492.

年夜饭摆了一整桌。

盐水鸭,狮子头,什锦菜,八宝饭,芦蒿炒肉丝。

柴斌和江周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得柴斌醉意上脸,提了声量,不一会便在茅台的酱香中大快酩酊了。

江周又陪了一杯,面不改色。

程彩芳看着丈夫涨红的脸色,忍不住笑:“你别逞强了,人家小江比你年轻,你喝得过他?”

柴斌醉得站不稳,又摇摇晃晃地给江周倒酒:“......小江,说、说实话,你酒量到底怎......怎么样?”

江周想了想,谦虚地说:“一般,陪叔叔喝酒没问题。”

柴意乡笑了一声。

一般?

父亲显然不知道这些,人喝麻了,正在兴头上:“来,再来一杯!”柴斌一饮而尽,然后就趴在桌上不动了。

493.

餐后,柴斌被程彩芳扶进卧室躺着。

春晚开始,吵闹的音乐从客厅里传来。

柴意乡穿过客厅,把阳台窗帘拉开:“江老师,你看。”

江周也走过去,顺着他的指向。

“那是清檀山,它在我家对面。”柴意乡继续说,“那上面有我爷爷。”

新年伊始的夜色里,山门挂好了灯笼和对联,寺庙中有几点灯星。

他们站在阳台上,安安静静地看清檀山。

楼下有人偷偷放烟花、点仙女棒,噼里啪啦地小声响着,像锅里煮汤圆的沸水,揭起一小笼白烟。

“也祝他老人家新年快乐。”柴意乡望着清檀寺。

“爷爷,新年快乐。”江周说。

柴意乡转过头:“过两天,我们到山上走走,去集市买点雨花石吧。”

“对了,”柴意乡忽然一笑,“你觉得,我爷爷要是知道今天我带了个男人回来,会是什么反应?”

江周愣了一下:“......不知道。”

“我觉得他会高兴,”柴意乡挑了挑嘴角,“出家人四大皆空,不在意这些。但我是他孙子,我高兴他就高兴。”

“以后你来我家,就可以顺路去一趟清檀山。”

“——所以,以后常来吧。”

494.

春节那几天,他们久违地在市区景点逛着玩。

大年初一的夫子庙人山人海,秦淮画舫一艘接着一艘。新雪落在文德桥石栏上,柴意乡往栏杆上抓了一把,往江周身上一扔。

江周躲闪不及,被雪砸了一身,无奈地笑了笑:“柴意乡,你幼不幼稚?”也伸手往栏杆上掬了一捧,向柴意乡丢回去。

柴意乡本想迅速跑开,结果被人群挤得无处可逃,身上便落满了江周丢来的白雪。

两个人站在原地,狼狈地拍着身上的雪,愣愣地看向对方笑了起来。

他们走在文德桥上,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发间,像花针。

“江老师。”柴意乡说。

“嗯?”

“你头发白了。”

江周一怔,伸手摸了摸头发。雪落在上面,融化成水。

柴意乡走近一步,伸手替他拂去发间的雪。

“......”

“走吧,”柴意乡说,“我们去买梅花糕吃。”

495.

乌衣巷前,有家长在教小孩背诗。

小孩咿咿呀呀地跟着大人念,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

念到一半就忘了词,孩子问:“妈妈,后面是什么?”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妈妈蹲下来,指着巷口的牌坊,“你看,这里原来住着王谢两个大家族。后来他们走了,燕子飞回来,就飞到普通人家里了。”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柴意乡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江周,调侃他:“旧时王谢。”

“现在是寻常百姓。”江周笑着摇摇头,说:“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柴意乡转过头看他。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在他脸上,睫毛上有细雪。围巾是鲜明的红。

“......”柴意乡沉默了。

他第一次见到江周的时候,是高一。当时江周已经在钟岚中学教书两年了。两年间,他便从江家的少爷变得一无所有了。

柴意乡从来没经历过那些。

“我要是早十二年认识你就好了。”柴意乡说。

“早十二年?”江周笑道,“那时候你还在上小学吧?”

“小学生也可以认识你啊。”柴意乡开始完善逻辑,“十二岁的时候,我放了学,就去你家门口蹲着,等你出门。然后问你,哥哥,你家还缺弟弟吗。”

“缺弟弟?”

“对。”柴意乡郑重其事,“然后你问我,小朋友,你找谁?”

“我说,我不找谁,我就是想看看你。”

江周笑得眼睛弯弯的:“你那时候才十二岁,想什么呢?”

“想认识你啊,”柴意乡说,“想早点认识你。这样,你们家出事的时候,我虽然年龄很小,但我可以陪着你。”

他轻轻摸了摸柴意乡的脸:“小学生,应该好好上学,好好长大。不要想着来找我。”

柴意乡扬起嘴角笑了笑,握住面前人的手腕。

然后,江周微微抬头,吻住了他。

很轻盈的吻,宛转相就,唇齿相依。不似浓烈的酒精,也不是任何一场雨覆云翻。

雪落在他们头上,落成斑驳的薄白。

哦,对了,十二。

新的一年降临了。今年他24岁,江周36岁了。他之前说他们可以一起过本命年。本命年居然就这么来了。

496.

初三去逛白鹭洲灯会,初四去玄武湖划船,初五去清檀山淘雨花石。闲下来就待在家里捣鼓厨房,可惜两个人都是厨房炸弹,热一些速冻食品还能应付,做饭就是挑战不可能了,显得清澈又愚蠢。

他俩眼高手低,下楼逛超市就打算买海鲜。江周看着水柜里**的海产,用挂在一旁的网子去捞,被那只不知名海产的尾巴摆起来扇了一脸水,柴意乡趴在手推车上笑得不行。

然后他走过来,挽起衣袖自己抓海产,这才发现这生物是无差别攻击的。他袖子湿了一截,继续和它搏斗,最后终于用网子把它兜起来,扔进塑料袋里,大功告成。

两人围着超市转了一圈,路过大大小小的货架,柴意乡把鞋踩在购物车的横杠上,扶着车把,优哉游哉地滑来滑去,把零食一袋一袋拿下来。

江周又盯着一墙的酒发呆。红的白的啤的,花花绿绿,琳琅满目,称得上一个古今中外。

柴意乡:“不准你喝酒了。”

江周转过头看他,眼睛眨了眨。

“不准喝。”

“就喝一瓶,度数不高的。”

“......好吧。”

497.

他们回家煮火锅吃。

锅底烧开,把东西往里面倒。

荤菜素菜向前冲,在浓汤里翻滚,看起来很闹腾。柴意乡切葱姜蒜,江周调蘸料。

“子涵吃什么?”柴意乡往锅里下菜,眼镜被蒙上了一片白雾。

“蔬菜,”江周说,“萝卜,生菜,芹菜......它都可以吃。”

柴意乡从冰箱里翻出一根胡萝卜,放进子涵的食盆里。

子涵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开始啃萝卜。

两个人围着电磁炉坐,锅里的热气往上冒。隔壁邻居家的狗在叫,老两口耳朵不好,呼来唤去,声音穿过墙壁越过来,融在翻腾的白气里,竟也有几分过日子的味道。

498.

又一年教师节,柴意乡下班后,在街角花店买了一捧康乃馨。

他长得还像男大学生,店员问他是不是给老师选花,柴意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抱着那捧花进门,把花塞到江周怀里,说,江老师节日快乐。

还有时候,江周在家里备课磨课,往餐桌上铺一张草稿纸,写写画画,和柴意乡讲讲他的课堂思路。

柴意乡翘着二郎腿,笑道:“江老师好厉害。”

江周看他吊儿郎当心不在焉的样子,拿笔敲了敲他的头:“柴意乡同学刚才在玩手机。”

柴意乡把膝盖抵在桌沿,轻轻地晃着椅背:“那江老师让我到教室后面去站着啊,看我会不会爱上你。”

章节简介原句是欧阳修“俯仰流年二十春”,这里写作了十二春。

好想在这里就完结呀。。

但是对结局的设想不止于此,前期也做了一些有的没的铺垫。秉持着不浪费的写作观念,还是把后两章的情节完成吧。

这章写到乌衣巷,我倒是想起来。。正文完结之后不久,应该会更新同龄人if线番外。

(什么顺直理工男×文青大少爷)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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