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九千日夜

499.

三年后。

[江周:回家了吗?]

已经是凌晨零点,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子涵趴在笼子里睡着了。

柴意乡还没回来。

江周坐在书桌前改作业,时不时看一眼挂钟。他想再给柴意乡发一条消息,又怕打扰他工作。作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把他眼睛熬酸,他放下红笔,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突然震响,柴意乡打电话过来。

“喂?”江周接起电话。

“......”对面没有说话。

“柴意乡?”

“......”

“怎么了?”

“......”

对方把电话挂断了。

江周立刻回拨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500.

零点十五分,他穿了件外套,带上伞,下楼拦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雨刮一左一右地打着,空气冷得缩人。江周握着手机,手心不停地出汗。

他知道柴意乡很累,从四年前到现在,一直很累。当年柴意乡刚入职,第一次加班到凌晨,开会被领导骂,他回家之后就骂领导。江周听他骂人,给他倒水喝。

他说,江老师,这个吊班我不想上。江周说,那就不去了。

柴意乡摇摇头,说他还有房贷要还。后来他再也没提过不想上班。

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通宵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渐渐也不骂人了。回家之后什么话也不说,把药吃了,换身衣服,就去洗漱睡觉。手机里的工作消息还一直响。

江周有时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人。走出卧室,看见柴意乡坐在客厅里,抱着电脑工作。他喝咖啡,喝浓茶,喝功能饮料。江周说,这样下去会把身体累坏的。柴意乡说,我知道,但是这个项目赶完就好了。

他当年上高中的时候也很累,教室里所有人每分每秒都在拼,房间里堆满安眠药盒的残骸,白天昏昏欲睡,夜晚辗转难眠。上大学稍微好一点,但他20岁的时候就说,等他以后回来,等他工作攒够钱,他们买一个房子吧。

循环往复,岁月如此。

江周想起曾经看过的新闻,还有称不上新闻的传言,说程序员猝死。36岁的,35岁的,32岁的,28岁的。

柴意乡今年27岁了。

501.

车停在公司楼下,江周付钱下车,打着伞跑进大堂,被保安拦住了。

“先生,您找谁?”

“25楼技术部,Chris。”

“这个点了,您有预约吗?”

“他是我家人,刚才打电话突然断了,我担心他出事。”

保安犹豫了一下,又说:“外来人员没有预约不能上楼。”

江周站在大堂里,雨水顺着伞往下流。他穿着单薄的外套,裤脚已经湿透了,头发也淋湿得贴在额前。

“我只是上去看一看他。”他尽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确认他没事,我就下来。如果他在上面出了事......”

凌晨空旷的大堂里,江周的手机突然响起。

陌生来电。

“喂?”

“请问是江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稳静的男声,背景音嘈杂不堪,“我是Chris的同事。他刚才晕倒了,现在已经打了120,我们这边在用AED......”

江周大脑一片空白,耳朵发蒙,什么也听不见了。

502.

省人医。

那天晚上,柴斌和程彩芳都不在医院,江周和他们打了电话,他们穿着平常便服冲进来,脸上全是惊惶。没有穿工作的白大褂,也没有了医者的冷静理性。只是两个普通的中年人,在凌晨的急诊室,祈祷着不要一夜之间失去孩子。

江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还在不停发抖,心脏狂跳。他的外套被打湿得彻底,头发还在滴水。

程彩芳在旁边哭,柴斌揽着她的肩膀,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程主任,柴主任,”他说,“抢救过来了。是过度劳累引发的心源性晕厥。”

“人已经转到ICU观察了,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休息,至少休息一个月,以后也要注意。”

“再这样下去......”

“有猝死的可能。”

江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程彩芳扶着墙,差点倒下去,被柴斌用力拉住。

503.

ICU不能陪床,他们只能在外面等。

江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神空洞,浑身发抖。柴斌和程彩芳劝他回去休息,他说他要在这里等他。一夜之后,湿透的衣服已经干了,皱皱地贴在身上,脸色苍白。

柴斌说带他去医生值班室休息,他摇摇头。

从外面看着,柴意乡躺在病床上,身体上管子连着仪器。心电监护仪滴滴嗒嗒作响。

江周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在ICU外等了两天。

504.

第三天,医生说情况稳定,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江周跟着担架床,一路走到病房门口。

他的眼睛哭肿了,满脸泪痕,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柴意乡眼睛半睁着,没有戴眼镜,模模糊糊看见他站在那里,眼泪往下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江老师,”他哑着嗓子,“你怎么哭了?”

江周走过去,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低着头沉默,泪落在衣领上。

“......我家子涵呢?”柴意乡笑道。

“......”

“我要托孤了,江老师。”

“那只死兔子,以后......”

“你不要再说了。”江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话有点喘不上气。

江周的头发真的白了好多。白得还挺好看。是不是被他吓的。

柴意乡想伸手去够他,但是摸不到。

于是他作罢,盯着天花板,好像想起来什么,慢慢地说:“江老师,我好累,”

“这几天,我以为我快要死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所以我躺在病床上思考了很多事情,”

“我知道,我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而且我性格不好,不太会说话,也没那么优秀,大家也不怎么喜欢我,”

他之前想过,他本来或许应该是一台机器。困倦到极限仍然无法休眠,只能等待有一天突然报废掉。他真的差点报废了。

“上学的时候,我就想,”

“我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呢。我好像真的不知道。”

江周泣不成声。

柴意乡没看见他哭成这样。以前是以前,秦淮河边,紫金山顶,中山路旁,那些情之所至的脆弱,便潸然泪下了。但是不会这样难以自制,发丝凌乱。他趴在病床的床头柜上,没有抬头。

柴意乡看见他的白发。

那些白发是这三天长出来的吗?还是早就有了,只是柴意乡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岁数的人了,有几根白发也正常。但是,

但是,他以为他快死了。所以一夜之间,黑发里夹杂着灰白,像降了一次霜。

没有死掉的柴意乡,躺在病房里告诉他,活着有什么意义,我好像真的不知道。

江周有些哽咽了。

“那我呢......”

他握住他的手,眼泪又流下来,断断续续地说,

“......我对你的人生......”

“......产生意义了吗?”

505.

一个月后。

柴意乡出院了,向公司申请调岗。

从核心研发岗,调到相对轻松的运维岗。工资少了一大半,但工作强度减小了。

HR问他为什么,他说,身体原因。

HR又问,那以后还考虑晋升吗?

柴意乡想了想:“暂时不考虑了,我毕竟想多活几年。”

HR笑了。

“行,理解。”

“而且,”柴意乡挎上包,“我家里那位,升职了。”

然后他高兴地从人事部走出去。

506.

他们约在新街口吃晚饭。两人坐一小桌,子涵趴在一旁的椅子上。

柴意乡喝橙汁,江周喝啤酒。两个人举起杯子轻轻一碰,柴意乡笑道:“恭喜江老师升职,以后就是江组长了。”

江周摇摇头:“又不是什么大官。”

“怎么不是?”柴意乡把果汁喝完,“语文组组长,管十几个老师呢,还要管全年级学生的语文学习。”

“那是责任,不是权力。”

“就是权力,”柴意乡夹了一筷子菜,“你这个性格当领导有点困难啊,江老师。”

江周看着他,笑了笑。

他们继续吃饭。

江周又开了一罐啤酒:“今年春季学期开学后,我要去一趟钟岚中学小学部,去参加小初高跨学段创新教研会。”

“这学段跨得也是够远的。”柴意乡吐槽。

“没办法,有些家长提的意见,想让孩子尽早进入中学状态。教育局也打算往这个方向发展。”江周笑了笑,“所以,我到时候要给六年级的学生们上一次公开课。”

“六年级?”柴意乡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想象那个画面,讲台下坐着一群十岁出头的小傻逼,有的在玩铅笔尺子,有的在看桌子底下漫画,有的在和同桌笑网络烂梗。

“他们听得懂?”

“听不懂也没关系,”江周说,“主要是,校领导和家长想让他们提前感受一下中学课堂的氛围,”

柴意乡若有所思。

那个关于十二年的假想又一次回到他的脑子里。他忽然想起自己六年级的时候,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那些他听不懂也摸不到的东西。那时候他还没有失眠吃药,上课还能认真听,但语文课对他来说还是很难,那些古诗散文,他真的读不懂,也背不下来。

要是早点遇见他就好了。

“你想去听听吗?”江周眼睛笑得弯弯的。

“什、什么?”

“那节公开课,在小学部。有很多老师和家长代表坐在录播室后面,你要是也想去,我帮你申请一个位置。”

柴意乡沉默了一会。

他想,他已经好久没有重新回到校园了,好久没有坐在教室里听他讲课了。听完课,参完会,他们就一起回家,或许是黄昏,或许是夜晚。

于是他点点头。

507.

公开课的时间是三月。

柴意乡第一次来到钟岚小学部,戴着通行证吊牌,随一群家长和老师找到了录播室。

他买了一本崭新的小学六年级下册语文书,兜里挂了一支圆珠笔,和前来听课的其他人一样,坐在教室后方的椅子上。

教室窗明几净,阳光从浓荫里透过来,亮晶晶地映在孩子们的木桌上。墨绿色的黑板上方挂着红国旗,国旗旁边有滴滴答答走的机械钟。

墙面布置得很可爱,贴着花和太阳,角落里是一个小柜子,里面摆着几本童书,上面写“阅读角”。

学生们走进来了,一个个套着白衬衫,男孩穿西裤,女孩穿百褶裙,安安静静地把书放在桌子右上侧,像小大人。

柴意乡看着面前的景象,沉默无言。

他真的已经离开校园很久了。

大学四年,工作五年。

语文课,怎么会像是上辈子的事?

眼前的景象很陌生,却又莫名熟悉,像做梦一样。整齐的课桌,稚嫩的脸庞,用包书壳封好的课本。

他的有生之年里,再也没有少年了。

508.

课堂是设计过的,连孩子们的服装和发型都是打扮过的。柴意乡预想的那些场景,什么玩尺子,什么讲小话,根本没出现。

预备铃响了,语文课代表先带着学生们读起课文。

小孩们把书斜立起来,一字一句地齐声朗读,稚拙的声音念得很认真。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

哦,原来是《匆匆》啊。柴意乡翻开课本,找到那一课。当年它折磨他好久,还要求全文背诵,他根本背不下来。

“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确乎是渐渐空虚了。在默默里算着,八千多日子已经从我手中溜去,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

江周从教室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教案和语文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在八千多日的匆匆里,除徘徊外,又剩些什么呢?”

柴意乡看见他把书放在讲台上,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课文标题。

孩子们还在朗读课文。

“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

正式上课铃响起来,是欢快活泼的叮咚声。

“你聪明的,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课文齐读完毕,学生们把书放在桌上。

“上课。”

班长带头喊:“起立——”

“老师好——”

学生们齐刷刷站起来鞠躬,声音响亮。

或许是差点死过一回,柴意乡低头看着那些字句,眼眶竟有些发酸。

十五岁的时候,他坐在高中的教室里,什么都听不懂,也不愿意听,他趴在桌上睡过了第一节语文课,第二节接着睡。二十七岁的柴意乡看着课文,也不禁头涔泪潸,但二十七岁的柴意乡早就不是学生了。那个十五岁的他在哪里呢。

他真的有过那样的过去?浅蓝色的天空上挂着一轮很薄的月亮,放学时校门前刮过的一场梧桐雨。

他终于来到了他当年的年龄。

509.

柴意乡抬起头,看着讲台上那个人。

他也正看着坐在后排的柴意乡,或许是一闪而过,四目相视不过分秒。

江周轻轻扬起嘴角,对他笑了笑。

课堂还在继续,学生们举手回答问题,PPT一页一页地翻走。他听江周讲,凝然的双眼,逃去如飞的时间,千门万户的世界,八千的日夜。

他们看着彼此,两人相隔一整个教室,还有那么多孩子。

他真的有那样的过去吗?

他恍然想,江老师,你请我起来回答问题好不好,我听课听得很认真,我全部都听懂了,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可是我知道你不会点我的名字。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还剩最后一章!

57章会收束前文的重要(?)伏笔。

结局是HE,但写得我有些感慨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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