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不大,称不上院落,更没有几进几落之说。这样的屋子放到大户人家里头,最多只能算得上一个破旧的柴房。
推开半掩半阖的门,霍鸣重新起火烧水,招呼两人坐下,“这里是我住的地方,沐休的时候不会有人找过来的。”
秦安潼毫不嫌弃地坐下,嘴上直截了当地问道:“霍队长想说什么,还得避人耳目?”
霍鸣用热水烫过杯子,才在三人面前各满上一杯开水,听秦安潼这么问倒也不介意,道:“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外头人来人往的,有些事说出去,吓到孩子和老人家不好。”
唐淮闻言,不由得往霍鸣身上多看了两眼。这人不光胆大沉得住气,还心思细腻缜密,怎么就只混了个不大不小的巡防队队长的差事?
察觉到唐淮打量的视线,霍鸣坐到桌子前,“两位究竟是什么人?”
“霍队长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从恶人谷出来的恶人。”秦安潼道:“您知不知道恶人又是如何入得恶人谷?”
见霍鸣迟迟未开口,唐淮轻描淡写一下砸了两个旧案到人面前,“数年前,严一裘大人赴宴,遇刺身亡,以及天策府李勤、朱凛两位将军的冤案,若说和我们脱不了干系,您当如何?”
这两件旧案当初闹得两京风风雨雨,众说纷纭。即便时至今日,还是有人三不五时拿出来评头论足一番。霍鸣在官府里述职不短时间,自然听过,他没法像大理寺一般去追查人证物证,但平时闲来也琢磨过这两件案子。
在他看来,人证物证无非是线头,好让人拉着线去勾勒出来龙去脉。可最重要的还是最起初的动机。但凡行动必然会有动机,没了动机,怎么行动、为何行动,一切都只不过是站不住脚的猜测。
沉默着思忖良久,霍鸣抬头喝了眼前微凉的水,半晌才道:“因果相应,报应不爽。”
察觉霍鸣态度松动,唐淮和秦安潼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却不着急招揽人到恶人谷,三言两语将对方的担忧揭到明面上,“霍队长,用不着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们。您既然统领南城一块,自然知道恶人谷在那边建了个半大不小的据点。您若是不放心,大可派人去盯着,犯不着跟防虎狼似的防着我们。”
霍鸣重新续了茶水,“二位说叶小兄弟去了杏花村?”
唐淮答道:“无非是顺带探探狼牙的虚实……霍队长莫不是要说小叶子这行该坏了唐军大计?”
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霍鸣道:“哪有什么大计不大计的。上头就那么一句等,除了偶尔出城突袭,别的还有什么计划?”顿了顿,他抬头看向唐淮和秦安潼,“不如二位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计划的,若是允许,我带着下头的人一起行动。”
没料到能在大虎面前稳住气的霍鸣,此刻却做不到一个等字诀。秦安潼神色一变,慎而重之,“大人可知您在说什么?”
“我明白。”霍鸣左手捏着右手虎口,低头道:“总要有人打破眼下的局面,这么等下去,官府耗得起,百姓可耗不起。”
秦安潼没理会因为担忧看向自己的唐淮,继续逼问霍鸣,“哪怕日后大人被人构陷,说是和十恶不赦的恶人勾结,引来叛军?”
闻言,霍鸣一怔,“……能是我引来的吗?叛军就在城外!”
冷冷看向不可置信的霍鸣,秦安潼起身,拉着唐淮就要走,“大人,之前我跟你说过,该防的不是我们这些恶人,而是墙后那只耳朵。您不会当真以为坏了上头这个等字,打赢仗就没事了吧?”
话音刚落,便留下霍鸣自己在屋里琢磨。秦安潼拉着唐淮出了门,慢慢跺回外头的邻坊,一路无言。
将秦安潼的手捞过来,唐淮把自家媳妇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捏了捏,“没必要将话说的那么重吧?”
秦安潼扭头看了眼唐淮,又扭头回去看路,“只是事先提醒他,省得最后被人暗箭中伤……若是他还这么愚蠢,还偏要和我们扯上关系,被人告上一状,心灰意冷,正好拉拢他入谷。”
唐淮付之一笑,“也就妳想得多。”
对方嘴上恨着朝廷官府,实际上还是给朝廷留了一条路,好让他们有个堪用的人才……至于把人才伤了,让人自己过来投靠恶人谷,那可不怨谁。
“爹娘的事你也知道了。有过那种事,还不准别人想多吗?”秦安潼脸色平静。她方才也不过是随口提点,真没当回事。
手指弯了弯,唐淮握紧两人牵着的手,“我没那个意思。”
睨了眼唐淮,见人不知为何一副认错反省的可怜模样,秦安潼笑了,“没怪你。”
应了一声,唐淮没搭话。
他们两的师傅和父母当年都被牵扯进去,两件毫无关系的旧案却是千丝万缕地牵连在一起。可即便如此,秦安潼同他说了当年的事,他除了心疼之外,很难真正感同身受。
唐久瞿和李勤、朱凛还是不一样的。他师傅是被下黑手,而李勤和朱凛却是无端被人设计构害……唐久瞿的仇他能报,但秦安潼父母的仇却无处申冤。
无端让秦安潼压抑成今日这般模样。
唐淮在原地停下,一把拽过人,不管是不是在大街上,死死地抱住秦安潼,凑在对方耳边哑声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自己扛着好吗?”
另一头去了杏花村的谢初和叶驯,到了河谷地一带便分头行动。
杏花村还有些村民,叶驯带着大虎不方便。谢初看着不远处的村口,没什么人出来活动,反倒是不断传来狼牙军气焰嚣张的辱骂。
“小叶子,你带着你家宝贝去附近跑跑,探探情况。”谢初隐在大石后,侧头跟身后的叶驯说话,“我去杏花村里看看。”
叶驯拍了拍旁边的大虎脑袋,做了个手势让大虎起身,不用再趴伏在地上,“我知道了,阿初姐姐妳也小心。”
应了一声,谢初从袖里拿出墨笔,“放心,我就是去看看,不做别的。”
闻言,叶驯默默看向被树群包围住的杏花村,“晚点我们还在这里碰头。”
他很怀疑谢初说就是看看,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毕竟那可是恶人谷的客栈老板娘,突然间看不顺眼替人动手收拾的事情,可不止发生一次两次。
明白叶驯眼里的意思,谢初坦然地看了回去,“那些不长眼的自己要撞上来,怪不得我。”她提着墨笔的手随意在半空中一挥,“左右楚指挥都让我出来试药了,不过是现在下手,还是让他们多安生几天的事情罢了。”
默不作声地拍了拍大虎的脑袋,叶驯没再多说什么,“宝贝,爹带你去跑几圈。”说着不接任何外力,直接翻身骑到大虎的背上。
谢初看着大虎驮着叶驯三两下窜了出去,收回目光,握着墨笔的手背到身后,气定神闲地抬脚迈步,大大方方走到杏花村里头。
村民们被狼牙欺负惯了,此刻一见生人来访,只是躲在一旁畏畏缩缩,既提防着眼前的墨衣女子,更不敢出声招惹谢初和周遭的狼牙兵。
“哟哟哟,兄弟们快来看,没想到这年头还有如此可爱的小娘子主动送上门。”狼牙兵一面招呼着附近的同伙,一面猥琐地搓着手向谢初靠近,“小娘子,妳来这村子里找人的么?俺对这里熟,跟俺说一声,俺替妳找!”
面色不改地看着狼牙兵走近,谢初垂着头,手里一下下顺着墨笔的笔锋,仿佛真和亲人走散后一派楚楚可怜的模样。
狼牙兵见状,面色越发洋洋得意,站在谢初跟前,伸手就要去拉谢初,“小娘子莫要难过,有什么事都跟俺说,俺帮妳解决!”
就在狼牙兵的手即将搭上谢初肩上的那一刻,谢初身形一闪,轻巧避开对方,还顺带点了对方身上几处穴位,叫人动弹不得。她站在一段距离之外,没理会身后被吓得无主的村民,手上墨笔悠悠转着,看着狼牙兵。
一反先前的可怜模样,谢初神色高傲,目光轻蔑地看着狼牙兵,“没想到本姑娘久不动手,就有杂鱼敢把主意往本姑娘身上打……怕是日子过得太安顺了。”
她走到还维持着准备搭肩姿势的狼牙兵身边,提着墨笔在对方周身又点了几下,轻而易举地放倒人,目光平静地看向往这边靠近的狼牙同伙,“谁要是想试试被放倒的滋味,大可以再前进一步。”
谢初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漫不经心在手里掂着玩,“知道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吗?”她警告似的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狼牙同伙,“恶人谷里用来拷问人的毒药听说过没有,最近本姑娘正好在改良配方,缺个人试药。”
一脚踩到倒地的狼牙兵身上,谢初嫌弃似的碾了碾对方的肚皮,道:“刚才不是说有什么事都能帮我解决吗?给你个机会,带人离开杏花村,否则我第一个拿你试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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