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是夜,月落乌啼。江边不见枫火,却有愁眠。

白日里逃散的洛州百姓,到底还有一部分被抓回来,牢中新关押着许多人,蜷缩在一起,呜呜咽咽的哭泣仿佛风声。风声传到半城之隔的知府宅中,被空明的月色与盛开的桃花洗涤、反复浸染,再次变得平静而甜美。

主院中的灯光并未熄灭,半明的窗纸上透出两个人影,知府白日受气,晚上自然要找一点消愁的办法。奴仆们听闻群众闹事的风声,都很识趣不去主人面前讨骂,过片刻,见柳腰纤细的歌姬同样哭着跑出来,心中不由得感叹。

也不知白日里到底发生了多么严重的大事,连最受主人宠爱的莺儿也没办法安抚怒火。美女尚且看不顺眼,自己这些长相歪瓜裂枣办事还蠢笨的下等人,进了院落更只会挨骂,今晚只要不是天塌下来,绝不会往主人面前多迈一步。

美人莺儿此刻却依旧陪伴在知府身边,既没有哭泣、也没有跑出院落,服侍主人喝了数盅酒,要去点助兴的香料。镀金的小银炉收在架子上,知府点名要刻着仙山与瑞兽的那只,莺儿一层层仔细寻找,忽觉窗中溜进来一股清风,烛火一低,已被人从身后锁住。

“好姑娘。”那男声很是温良,钳制着身体的手,却寸劲不松。“告诉我,你住在哪个院落?”

常年以奉承他人为生,莺儿自然知道这不是反抗的好时机。这个不知从何方潜入的陌生男人,至少眼下没有露出想要杀她的意思,莺儿听见自己胸口咚咚直跳,轻声回答道:“妾住在花园后头,东南院中……走过湖池,有一整片竹林,从竹林边的月门沿着小径走,看见‘乘风阁’三个字,便到了。”

身后的人轻笑一声,似乎很满意这详尽的回答。如奖赏一般,他松开一只手,手里一颗硕大而又饱满的珍珠。

“这是宅中库存的珍品,可抵万钱。你就说主人今日心情不愉,将你打了出去,日后赎出身契、到别处过活,如何呢?”

只要能够使我免于性命之难,怎样都好。莺儿半惊半疑地点头,见那只手翻了翻,示意她收货。

将珍珠收入胸口的歌姬转回身,却看见身后说话的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同自已一样盛装打扮、仿佛月上恒娥般美丽的仙女。

你是什么东西?抬手想要捂住溢出的惊叫,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燕北云将晕倒的歌姬放平在地上。他看看陈列整齐的香炉,随手拿起一个,转回室内。

知府吃酒吃得已经很醉,身上只着睡衣,等着心爱的女人回来与自己共赴**。他听见声音,迷迷糊糊睁开眼,往勾起的床帘外边一看,奇怪道:“莺儿,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变了模样,还换了衣裳?”

燕北云坐到床边,温温柔柔扶住知府的胳膊帮他坐起,笑道:“大人,您没看错。因为我不是莺儿,是燕儿。”

寂静如同徘徊在屋外的浓郁夜色一般突然涌入室内,有如实心。

知府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陌生又美丽的女人,酒已经吓醒一半。他心跳得极快,以至于呼吸也有些不畅,大声道:“燕、燕儿,谁,你是谁,我家里没有燕儿!莺儿呢,莺儿在哪里,我要莺儿!”

一把短刀及时横上他出汗的脖颈。

燕北云温言相劝:“大人,你想闹出动静引家丁过来,这想法着实不错。不过你猜猜,是别人穿过庭院进门的速度快,还是我拿刀划开脖子的速度更快?声音轻些,我们好好说话。”

“是不是那和尚叫你来的?”知府紧张地问。“你是他的女人?弟子?还是……仆人?我知道了,他有莲花宝座,还有护法!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高僧大恩大德,救人一命盛造七级浮屠,我从今一定潜心向佛,放过我吧,你不能杀朝廷命官,麻烦很大的!”

燕北云笑笑,收回刀刃轻轻将手臂圈在知府腰侧,不说话。

“我……我可以给你钱!”分明是温柔乡、美人手,知府却头皮发麻。“大师,高僧,呃,谁叫你来杀我?我可以给你钱!房屋,田产,珠宝,漂亮的女人,啊,男人,我有很多很多,你想要多少,都可以拿走!”

“嗯。”听到这里,燕北云满意地点点头。“的确有人给我付了报酬。否则我们无冤无仇,连认识也不认识,为什么要杀你?”

他趴在知府肩上,懒懒朝他脸上吹气,吹出一股花香:“可惜这份报酬,并非寻常可见之物,大人想要穷尽财力消灾,恐怕不足抵扣。好消息是,我所收取的东西,大人并非全然没有,这洛州城中人人盼着恶霸横死、贪官除尽,大人既搅得民怨沸腾,只需要偿还这千百家的期望,便可清付恩怨。”

他提起吸入药粉神智浑噩的知府,后脑往床沿尖锐处一磕,看着他渐渐没了呼吸。取来桌上酒盏,将杯中残酒泼到知府领口、银杯扔到身边,随后转身回到香炉架,抱起莺儿扛至肩上。

溜出门,与净尘面对面打个正着。

燕北云并没有告知净尘今晚自己要出门,尽管他觉得僧人八成能猜到。假如净尘要全程监管他怎么杀人、必要时出手阻止,燕北云自认对这种事已经有了些忍耐能力;然而杀官员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既不能以真面目长驱直入,他又有什么义务邀请和尚参观自己的工作,尤其是“扮演女人扮演得惟妙惟肖”这种工作?

如今一个光头对着两个楚腰纤细、身材婀娜的女人,其中一个还不知是真是假,情形实在很诡异。

净尘沉默半响,终于很疑惑、很犹豫地出声,语调极轻:“……燕施主?”

“当然是我,除了我还能有谁?”这是燕北云第一次见净尘有如此外露的情绪,却没由来觉得愤怒,心中暗想这和尚最好不是少见多怪。“没见过男人穿裙子?这世上爱穿裙子的男人多了去了。来了就跟上,事情还没完,和我一块把真身送回去。”

他说着转身关门,净尘透过缝隙,看见知府软软摊倒在地上,道:“你只杀他一人。”

燕北云白他一眼:“不然呢,杀他全家?行行好弄清楚点,要蒋三一家都死的又不是我,我才没那种变态的癖好,多了还嫌手脏。”

他将莺儿重新往肩上提了提,又道:“再说,这世道人心……没了当家倚靠,知府宅中剩下的人,往后生活是好是坏,还不可知。”

净尘突然出手,直直朝他脸庞擦去。

你要干什么?袭击?打晕我?将真凶交出去?燕北云心生警觉,抬手就要反击。

肩上的女人到底令他动作慢了半拍。才抬手,僧人的手掌已落上他的脸庞。

并没有想象中怎么也打不穿的掌风,那只手有点粗糙,应该是常年劳作和习武导致,轻轻覆盖住如桃花一般莹润的腮红。腮红上有一抹拿取香炉时留下的烟灰,净尘微移指腹,将白色的痕迹抹去。

燕北云先是一愣,不等净尘收回手,笑得开怀。

这和尚还真以为下凡普渡世众、认真教育起他来了,昨天杀人一家,今天只杀一个,有进步,奖励一下?成果这么显著啊,照这速度,岂不是明天就能够放下屠刀、隐退江湖,再后天便可以和他一起回天禅寺皈依剃度,按辈分当个小师弟什么的,名字叫净业、净屠?

老方丈这个宝贝徒弟,脑袋到底怎么长的?

燕北云倚住门框,笑得花枝乱颤,好像这府邸中再不存在其他人,笑声飘散在风中,很快被夜色夷为无形。他笑了许久,直到肩膀酸痛,终于抹去晕花眼妆的眼泪,道:

“好啊,好啊,你这和尚,合着自己摸明白如何上道了?这么有行善积德的动力,明天,带你去干点别的活吧。”

抱住肩上的莺儿,轻功纵上不远处瓦面,回头对净尘勾手,示意他跟上:“但是在这之前,还有点小事需要解决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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