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云驾着马,还没拐回衙门街口,已经被人群拥挤得行驶不动。
他“帮助”净尘越狱的时候,动作过于明目张胆,已在公堂上被捉弄过一回的知府,如今半点面子和威信也不剩。“义僧惩戒恶人,解救百姓,事了之后再次大显神通、威慑贪官后拂衣而去”,口耳相传着类似故事的百姓在官府门口越聚越多。
被迫出来处理事态的知府脸色铁青,指着公差们一顿狗血淋头大骂,发泄完怒火,立刻又将他们委派出去。被一个连度牒都拿不出的和尚捉弄,他以后还怎么做人,当即放言即便掘地三尺,也要把公然蔑视官府的家伙找出来。
公差们自不敢得罪上司,至于受令去搜寻的净尘——从昨日审讯到今日越狱,不管是正是邪,这和尚展现出来的本事哪像正常人可以招架。好在围堵在官府门口的百姓,手无寸铁,也没什么神秘本事,正是撒气的适宜去处。
十几名官差举着匆匆制出的缉榜四散开来,个个凶神恶煞,随手抓住路人劈头盖脸询问,话音刚落下,又立刻以没听见回答不敬长官为由,拳脚相向一顿打骂。
行人惊慌避让,推搡中看不清前路,跌倒一片,已经把板车缩到墙角的小贩还是无法幸免于难,堆垒整齐的水果咕噜噜滚散,橙红青白的外皮瞬间被踩成黏腻汁水。一时间,哀嚎的哀嚎、哭叫的哭叫,场面比起蒋家出行,竟有过之而不及。
燕北云坐在车前,抱住胳膊冷眼瞧看。他耳力敏锐,听见车厢内似有起身动静,迅速拦住门,低声警告:
“收起你见人就想拯救的好心肠。是,这事因你我而起,但没了你,这群贪官的恶性就不会显现吗?人的无明贪妄,累世缘业,岂是你一杯甘露、一车柴薪可以解脱,未至开悟机缘,他人花费再多功夫,于我心何用?”
他仰头,靠上车厢:“若你真誓以菩提愿力救渡世众,就好好看看,好好想想——想想人之恶业,到底从何而起。”
公差渐渐走远,余下一地鸡飞狗跳的狼藉。知府依旧面无表情地在官府门口站着,也许是他的冷漠太令人心寒,一个从地上爬起的男人眼中闪过决绝,一咬牙,毅然爬起身昂首挺胸地揍到知府面前,直挺挺跪下。
“草民陈舀,在城东经营一家生药铺子。”他目光炯炯,不顾平民与州府官员的身份悬差,无畏而傲然地盯着知府。“我家自祖父一辈开始行医,三代人四十余年,从不负医者之心。陈家的药铺,价格公道,从不缺斤少两,也绝无掺假以次充好,遇见急病无钱之人,更是免费医治。我们家生意火爆,是长久积累的信誉,可蒋三眼红药铺营利,勾结药商暗中改价,致使小人欠下巨款,再无力经营!”
他恨道:“我祖孙三代的产业,断在这流氓手上!他强迫我签卖地契,当时我便发誓,待某天寻到机会,必与他以命相搏!如今有人替我实现夙愿,陈某同为重诺之辈,便用这条命换义士之生,蒋家人是我杀的!”
话音落下,肩膀被一只颤巍巍的手搭上,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老人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身体佝偻,已是需要官府专门赡养的长寿之辈,干枯的嘴唇抖动半天,终于找到声音:
“我有一个女儿,很小很小,还不到及笄之岁。她长得很美,受到全家父母哥姐宠爱,是我的天上云彩、掌中明珠。她上街玩啊,那么活泼的小孩子,穿着新做的花衣裳,叫蒋家狗人看见了,竟然用药、用药……当天晚上,她就走了啊!我的女儿……”
无力握住拐杖的老人跌倒地上,失声痛哭,浑浊凹陷的双眼盯着知府,满是悲切:“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该活的孩子,也久不在人世。这样的日子比起地下,又能好过几分,不如拿我偿还那高僧之罪,叫他代我儿女而活……”
又有一个妇人牵着孩子过来,坐到地上,仰头看着知府。
“妾的丈夫是江上纤夫。”她面色黄蜡,声音细如丝线。“去年蒋三到船行借人做工,干了半年,一分钱没有。哪怕结一两个月工钱也好啊,我男人又不贪心,提了一句,就被打断腿,到现在还不能走路!”
她拉着孩子,连连磕头:“妾夜夜祈愿,那黑心人必遭现实报应,菩萨果然观世音!没了干活的人,我们一家五口已经活不下去,左右要将这小的卖掉,不如叫他给高僧抵命,将来投胎到佛前,做一个护法童子!”
知府原本便常与蒋家勾结在一处,这于洛州百姓并非秘密。俗话说:防民之口,胜于防川,如今蒋家人几乎死绝,见到恶人会有报应,饱受欺压的百姓自然再憋不住愤怒与怨气。有了几人作例,散去的群众再次朝官府聚拢,叫骂的、哭喊的、要求偿命的,愈演愈烈,终于在某之手揪住知府差点照脸挥拳的前一刻,被赶回现场的公差们叫停——
被扯歪乌纱帽、头发散乱的知府暴跳如雷,匆匆退回到府衙门内搬出带刺的木杉布防,大喊:
“好啊,好啊,袭击父母官,你们这群暴民!抵罪是吧,一命换一命是吧,布衣杀乡绅,还威胁朝廷命官,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蒋三爷家死了多少个?十六条命,给我把这里闹得最厉害的十六个杀了,想抵命是吧,给你们机会,剩下的全部抓起来!”
他话音刚落,寒光一闪,得到许可的官差立刻拔刀,瞄准方才试图殴打知府的男人一刀砍下手臂。
鲜血如红雨般喷溅,人群轰然而逃,有人被强行按倒在地上、有人依旧无畏地等待死亡。“蒋三死得好,我闭眼也安心”、“得罪了有功德的僧人,迟早遭天谴”,各式各样的诅咒与苦劝发酵成一团。燕北云不知什么时候坐回到驾车的地方,眼神很冷很黑沉。
“闹成这样可不好看。”他的语气十分冷淡。“平民官府,都太上头了。不能不管了啊——”
他扬鞭一挥,响亮地抽上马屁股,马匹受惊奔起,腾空跳跃。往前冲出数丈,看见木刺的骏马嘶叫着踌躇起来,眼看车厢就要翻倒,燕北云一条腰带覆上马面,成功让坐骑失去视力,摇头摆尾地横冲乱撞,一蹄扫过押人的公差。
燕北云蹬腿一踹,险之又险地令这倒霉蛋不至于丧生马下,又一鞭朝前抽过去,卷走握刀试图砍断马腿的另一名衙役,顺便在他手上抽出一道长而可怖血淋淋的红痕。知府急得直叫,想要追出去,却见一条细针直冲自己而来,慌忙抱头躲避,逃窜之时,听到一骑绝尘试图逃离的马车轰然撞上墙面,车轮飞炸出去,厢房破碎,黄土冒烟。
天助我也!
围观的群众跑了个干净,知府拽不动衣袖,低头一看,深色的官袍上钉着两支长而青的竹签,亮晶晶满是没吃干净的糖屑。幸存下来还能动弹的公差,一半上前解救被竹签困在府衙大门上的知府、一半追上去搜捕马车,可是好不容易搬开那匹撞断腿的马向内一看,天光泄露的车厢中,哪里有半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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